养生馆扎针致死、村医无证行医48年,看似都是“无证行医”,但两件事的性质完全不同。法律和监管之所以不能“一刀切”,是因为这两类人站在完全对立的两端:一边是以治病救人为初衷的民间传承者,另一边是以牟利为目的、置人命于不顾的非法经营者。

从两个案例,看清“无证行医”的两副面孔

我们先看两个典型案件。2024年,新疆轮台县,郭某在自身医师执业证已失效、且无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的情况下,为患者吴某静脉输液。患者出现不适后,郭某未采取有效处置措施,甚至在事发后焚烧药物残留。

最终,法院认定其行为与吴某死亡存在因果关系,判赔 39.9万余元,卫健委对其罚款15万元

再看另一个案例。同年,湖南永州江华县的杨某妹,未取得医师资格证书,在乡镇从事中医诊疗活动。她被查后,没收药品器械,处以罚款2万元。她的行为同样属无证行医,但处罚力度远低于致人死亡的郭某案。杨某妹的行为动机是填补当地医疗资源空白,而非以虚假宣传欺骗牟利。

从养生的视角看,若将两者等同处置,无异于将治病救人的民间医者与谋财害命的非法行医者混为一谈。养生馆等机构的非法行医,以虚假包装和侵入性操作为核心手段,风险极高

全国超60% 的涉中医非法行医案件发生在养生保健机构,长春一美容店因过量注射肉毒毒素导致患者死亡,判赔90.8万余元。这类医者的行为逻辑是市场化、逐利化的,一旦出事,后果往往是灾难性的。

而从民间传承的视角看,情况截然相反。海南昌江黎医黄洪珍,16岁上山采药,行医40余年,却长期因“有技艺无资质”而处于尴尬境地,直到2025年才通过海南省专项考试拿到证书。她的困境并非个案。

黑龙江齐齐哈尔的考核要求,综合笔试满分300分,180分合格;湖北等地要求提供至少两名执业医师推荐,且指导老师需具备15年以上临床经验。这些标准化门槛,对于文化程度不高、年纪偏大、身处偏远山区的民间医者而言,几乎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一边是高墙,一边是缝隙,政策如何两条腿走路?

面对这种“二元分裂”的现实,单纯依靠“严打”解决不了所有问题。国家给出的药方是“疏堵结合”。

“堵”的一面,是零容忍的严打。 国家卫健委明确态度,对养生机构非法行医“零容忍”。重庆江津区检察院在2025年推动卫健委开展专项整治,共排查332家诊所,对21家问题机构给予行政处罚,累计罚款14万余元

杭州10部门联合严打非法辅助生殖,查处无证执业,现场负责人被罚322万元,多人被刑拘。这些行动的逻辑是清楚的:对那些“害群之马”,必须全链条打击,提高其违法成本。

“疏”的一面,则是艰难的通道建设。 2017年《中医医术确有专长人员医师资格考核注册管理暂行办法》出台,为民间中医开辟转正通道。然而,实际效果却不太理想。2025年全国考核平均通过率仅为16.6%,部分省份甚至低至3%-5%

陕西省2025年甚至未组织“新专长”考核。这意味着,绝大多数民间医者仍然被挡在门外。

问题出在“考试”本身。陕西中医药大学张媛副教授指出,标准化考核体系与中医辨证论治、个性化诊疗的本质存在冲突,可能筛选出“考试型”人才,而非临床能力强的民间医者。对于高龄偏远地区医者,考核还叠加了数字鸿沟、语言障碍、交通不便等多重困难。

好在,各地也在尝试“单点突破”。山东高唐县推行“医证联办”,实现“多表合一、一套材料、一次提交”;海南昌江通过地方立法,变通规定符合条件的黎医可通过乡村医生执业考试获取资格。这些尝试说明,差异化治理的钥匙,藏在地方立法、考核优化和审批简化的组合拳里。

治理的核心,不是“一刀切”,而是“谁在害人,谁在救人”

综合来看,差异化治理的底层逻辑不是“法不责众”,而是 “精准打击” 。对于那些利用信息不对称、以虚假宣传开展侵入性治疗、直接威胁生命安全的养生馆和黑诊所,必须动用刑法和行政处罚的组合拳,让其付出沉重代价。

而对于那些以填补基层医疗空白为目的、使用传统非侵入技法、社会危害极低的民间医者,则需要建立一套“适老化、适地化”的评价体系。

一个关键建议是:建立分层分类的考核标准。比如,对于高龄偏远地区的医者,可以重点考核其临床实践能力和技术安全性,适当降低对理论考试的硬性要求。同时,强化对虚假培训机构的打击,防止灰色产业链滋生。最终的目标很清晰:让“害人的人”进不去,让“救人的人”走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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