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管子之功业,识经邦之学问,跟着李山教授读通《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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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名:《管子》通识
丛书名:中华经典通识
著 者:李山
书 号:978-7-101-17487-8
出版时间:2026年5月
定 价:65.00元
开 本:32开
装 帧:裸脊空腔平装带护封
字 数:160千字
页 码:285
CIP分类:B226.1
主题词:《管子》-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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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文化/国学/素质教育/大众读物
目 录
《管子》:一家之书,百家之学
一、《管子》中东方治国观念的汇聚
1 政治经验的东方色彩
2 社会大发展的时代
3 东方变法中诞生的治国观念
4 东西两大理念系统的差异
二、关于管子其人的各种记载
1 《左传》中的管仲:文明秩序的匡扶者
2 《小匡》《齐语》中的管仲:社会改革家
3 《大匡》中的管仲:政治驯化师
4 《论语》中的管仲
三、《管子》中的 “君”与“民”
1 《牧民》篇的背景
2 《牧民》中的“民”
3 向“同体”方向的拉伸
4 反对“任情”的法家主张
四、《管子》中的黄老之学
1 黄老之学:道家之学的收缩与改变
2 放任与督责:君主的心智
3 精气:“长生久视”的源泉
4 “水”的哲学
五、《管子》中的阴阳家言
1 “阴阳”“五行”及“气”
2 阴阳说的基础是历法
3 阴阳家的“天人合一”
六、“轻重”治国术
1 治理复杂社会
2 治理复杂社会的手法与观念
3 “轻重”之术的内涵
4 “轻重”之术的文化意味
七、《管子》的成书及其流传
1 《管子》的成书年代与作者问题
2 《管子》的流传
后 记
精彩章节
“轻重”之术的文化意味
过去,有学者视这些“轻重”篇章的内容为无谓,不是全无道理。如《轻重丁》记载齐桓公见“五衢之民,衰然多衣弊而屦穿”,就问管子改变之道。管子的建议是砍掉大路边的树枝。这样做了一段时间后,情况改变。因为树枝带阴凉,“五衢之民,男女相好往来之市者,罢市,相睹树下,谈语终日不归”,就影响了生产。树枝砍掉了,生产发展,人们也就穿得好了。说发展生产,却说砍树枝,绕这个圈子,并无多大意思,因为不符合生活常理。“轻重”篇还有一些内容,属于“炒作”,是现代炒作的远祖,如《山权数》记载北郭城阙挖出龟,管仲建议齐桓公利用君主的影响力哄抬其价,具体做法是“君请起十乘之使,百金之提,命北郭得龟之家曰:赐若服中大夫……”将龟哄抬为无价之宝,然后当国家有征战之事时,就可持此宝向富豪之家抵押借贷。这是典型的炒作,现代社会资本与媒体勾结也常有此事,虽恶劣,却是不可忽视的存在。不过,这样的内容在《管子》中占比很小。相反,管子中的一些可能不好理解的内容,却具有文化上的意味。
其一,是提出“侈靡”的消费观念,与传统的“节俭”说大相径庭,是异端思想。《管子·侈靡》篇倡导奢靡消费,这篇文献因为观点与正统的“节俭”说相反,一直不受重视。直到郭沫若 1954 年发表在《历史研究》的《〈侈靡〉篇研究》问世,才引起广泛关注。但是,学者认为,郭沫若的研究有误入歧途之嫌。首先是他将此篇年代认定为西汉惠帝在位、吕后专政时期。郭说不足信,学者对此早有辩驳。《侈靡》的消费观念应产生于战国之齐,它是一个东方的生活观念。西汉的国家体制及重农的经济观念都是来自秦。西汉上层生活可以侈靡,但“侈靡”的消费观是另一个层次的问题。大的分野不能糊涂。像有的学者将“轻重”之术与西汉王莽时期的改制联系在一起从而确定篇章年代,都是在东西两大治国观念系统的分别上拎不清。
此外,郭沫若对“侈靡”的理解也为后来学者所否认。郭沫若说:“如它的题目‘侈靡’二字所表示的一样,它主张大量消费,大量生产,大量兴工,大量就业……”有学者就认为这是 “以新的(即现代经济——引者)观念来解释古人思想”。《侈靡》篇至今还是有相当多的文句不好理解,像郭沫若说的“大量生产”“大量兴工”在篇中确实没有明确表示,是其引申出来的看法。其实,《侈靡》虽未编于“轻重”部分,还是与“轻重”之术有关。可以摸清的主要观点有二:一是“侈靡”可以“戚士”,二是“侈靡”可以导致财富在贫富间的流动。(参张固也《〈管子〉研究》)
齐桓公问管仲:“可以王乎?请问用之若何?”管仲回答了几条,其中“通于侈靡,而士可戚”,即以“侈靡”的奢华亲近凝聚征战之士。其间的道理,《侈靡》也做了交代:
饮食者也,侈乐者也,民之所愿也。足其所欲,赡其所愿,则能用之耳。今使衣皮而冠角,食野草,饮野水,孰能用之?伤心者不可以致功。故尝至味而罢至乐,而雕卵然后瀹之,雕橑然后爨之。丹沙之穴不塞,则商贾不处。富者靡之,贫者为之,此百姓之怠生,百振而食。非独自为也,为之畜化。
好吃好喝,人人所愿,是人性,在这方面君主必须想通,肯花费,才能成大事。钱财上抠门,像孔子说的“出纳之吝,谓之有司”,就会伤人的心,大事难成。侈靡论,是有其政治上的目的的,那就是“故上侈而下靡,而君臣相得”。让郭沫若及其他意见相似的论者们产生引申的想法的,是“雕卵然后瀹之,雕橑然后爨之”及以下诸句。煮鸡蛋、烧木柴之前,都要雕刻一下花纹,是在说生活的奢华,可究竟也含着可以增加就业的意思。《侈靡》论者是不是这样想不好断定,可是雕卵、雕橑的,必有其人,是不用怀疑的。紧接着就说到商贾和富人,说不填塞了全部的丹砂矿井,就别指望商贾停下经营游走的脚步;富裕者的消费,正是穷困者的工作所提供的。这不是含着富人奢华是商贾的机会,富人奢华连着贫困者“就业”的意思吗?“百姓之怠生”的“怠”应该读为“怡”,“百振”之“振”即“赈”,不是富人消费给百姓带来生机的意思吗?最后一句最为警策,富人的消费,不可孤立地理解,它会连带出包括就业在内的其他社会现象。
“侈靡”还有直接表述财富流传的文字:
巨瘗堷,所以使贫民也;美垄墓,所以使文明也;巨棺椁,所以起木工也;多衣衾,所以起女工也。犹不尽,故有次浮(按:次浮,棺椁垄墓外的装饰)也,有差樊(按:差樊,坟墓外按死者爵位等级不同所立之藩篱),有瘗藏(按:瘗藏,殉葬品)。作此相食,然后民相利,守战之备合矣。
《乘马数》言“若岁凶旱水泆,民失本,则修宫室台榭……以平国策也”,是世界范围内较早的“以工代赈”言论。这段话 明白无误,是在说富人的厚葬是各种手工业者的机会。而且,最后还归结到“民相利”即富人与一般劳动阶层的各有目的的“相利”,更有利于国家的“守战”。还有一点不可否认,《侈靡》篇明确地说,财富在消费中流动,是经由市场而实现的:“市也者,劝也。劝者,所以起。本善而末事起。不侈,本事不得立。”市场的作用就是促进各业发展,农耕本业固然可以受市场促进,作为末业的工商各业也受其刺激。侈靡,市场就繁荣,否则连本业 都保不住。市场促进生产,在《管子》之后的两千多年,不是很“震铄”的看法吗?如此,《侈靡》确有些与“新的现代理论”暗合的观点。
不过,此处更想说的是,《侈靡》篇在强调富人消费时所带出的新生活观念—奢。它与后世占主导地位的“俭朴”生活观相对立。《论语》中孔子较早涉及此问题。《论语·八佾》篇曰:“礼,与其奢也,宁俭。”《述而》篇曰:“奢则不孙(按:“孙”通“逊”),俭则固;与其不孙,宁固。”都是违礼的情况,孔子说他宁愿取“俭”的做法。有意思的是,《论语》中的孔子批评了管仲的奢华。《八佾》篇说:“管氏有三归,官事不摄,焉得俭?”大概孔子认为合乎礼制的“奢”是可以的,违礼则宁愿俭点为好。管仲被孔子视为违礼的奢,或许正是《侈靡》篇起源于齐国的证明。奢俭由礼,是儒家的生活观,属于农耕经济下的土地财富论,而《侈靡》则与“轻重”一样,看到的是流通,是商业交流带动的财富流动。这正是它反常、异端之处。
正因其反常,才遭反对。在《管子》的“轻重”篇中就有不同的声音。在属于“轻重”的《事语》篇中,桓公问管仲说秦奢教他说:“帷盖不修,衣服不众,则女事不泰。俎豆之礼不致牲,诸侯太牢,大夫少牢,不若此,则六畜不育。非高其台榭,美其宫室,则群材不散。”是明显的“侈靡”论。齐桓公问:“此言何如?”管仲否定,说“非数也”,即不是齐治国之道。他给出的理由是,侈靡的做法适应“天子之制,壤方千里”,不适用于齐,还是得讲“积蓄”。在《管子》“轻重”各篇的时代,“侈靡”论也因其新而不被所有论者接受。无论如何,不同于流行的传统的新的生活观念提出来了,而且是建立在财富流转的观念基础之上的新说。虽然早就变成了一点思想的陈迹,终因其在观念上提倡另一种生活方式而理应受到重视。
其二,是对历史的新理解,即以“轻重”的观点解释历史兴亡。先秦各派思想都有自己对历史的解释,对后世影响最深的当然是儒家,而儒家的历史观明显是从他们所珍视的西周经典中提炼出来的。那就是一套以“有德居之,无德失之”的天命道德为核心的历史观。法家解释历史,则是法度至上,像韩非子《功名》篇所说“尧为匹夫,不能正三家”,即是其以法度权势解释历史的例子,暗含《五蠹》篇“上古竞于道德,中世逐于智谋,当今争于气力”的时变论。《管子》的“轻重”论者也有自己的历史观。请看《国准》篇:
桓公问于管子曰:“国准可得而闻乎?”管子对曰:“国准者,视时而立仪。”桓公曰:“何谓视时而立仪?”对曰:“黄帝之王,谨逃其爪牙。有虞之王,枯泽童山。夏后 之王,烧增薮,焚沛泽,不益民之利。殷人之王,诸侯无 牛马之牢,不利其器。周人之王,官能以备物。五家之数 殊而用一也。”
“国准”基本就是“平准”,是国家为平衡物价水准而推出的平稳的干预政策。按照这里的说法,从黄帝到周人千变万化,统治国家都采取轻重平衡的“国准”大策。其特点在以经济的眼光审视历史的流变,寻找流变“数殊而用一”的通则。
按照《尚书》等经典及儒家历史的解说,政权的兴替绝对是德治善与不善的结果。在《管子》的“轻重”论者则别有原由。《地数》篇是这样说的:
桓公曰:“何谓得失之数皆在此?”管子对曰:“昔者桀霸有天下而用不足,汤有七十里之薄而用有余。天非独为汤雨菽粟,而地非独为汤出财物也。伊尹善通移、轻重、开阖、决塞,通于高下徐疾之策,坐起之费,时也。……”
文中“汤有七十里”来自儒家文献中“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的说法。在儒家,商汤和周文王都是以很小的地盘大行仁义,获取民心,从而形成“东征而西怨”的影响力,孟子、荀子都喜欢这样说。在《地数》这里,商汤和夏桀的成败,不是德行的好坏,而是经济上是否善于运作的结果。著名的伊尹还是贤明的形象,只是他的贤明,已经从道义贤德转变为“通于高下徐疾之策”,是能解决“坐起之费”的高手。这样的重新解读历史,在《管子》的“轻重”各篇还有一些。对后来的中国史学并没有多大的影响,却仍不可小视。它是新的感受历史的方式。《尚书》等经典及儒家的历史观,是“大旱之望云霓”式的,内涵是处境艰难的小民希望被拯救,放在小农经济的大背景下才可以理解。《地数》篇则将历史的兴衰解释为能否在经济上占据优势,这正是其新颖之处。只有在工商业发展,人们知道用“轻重”的财富观念观察社会生活之后,才会如此去理解过去。
其三,提出了一种新的征服方式,即利用“轻重”对邻国进行商战。理解历史,即是理解现在。反之亦然。当《管子》“轻重”论者将过去的历史成败解释为“轻重”之术的成败时,也在武力征服天下的固有思路之外,突出在经济上使他国臣服的“商战”主张。《轻重甲》篇有如下的对话:
桓公曰:“……请问用兵奈何?”管子对曰:“五战而至于兵。”桓公曰:“此若言何谓也?”管子对曰:“请战衡,战准,战流,战权,战势。此所谓五战而至于兵也。”桓公曰:“善。”
马非百《管子轻重篇新诠》解释说:“所谓战衡,战准,战流,战权,战势者,皆属于经济政策之范畴。一国之经济政策苟得其宜,自可不战而屈人之兵。何如璋所谓‘权轻重以与列邦相应,即今之商战’者,得其义矣。”不过,“五战而至于兵”实际是不使用“兵”,与“不战而屈人之兵”不是一个轨道。
商业活动是需要对手的,当《管子》的作者们设想用“商战”征服天下时,他们心中想的不是别国的人民和土地,而是巨大的商贸利益。《轻重戊》篇更提供了商战的具体例子。
桓公曰:“鲁梁之于齐也……今吾欲下鲁梁,何行而可?”管子对曰:“鲁梁之民,俗为绨。公服绨,令左右服之,民从而服之。公因令齐勿敢为,必仰于鲁梁,则是鲁梁释其农事而作绨矣。”桓公曰:“诺。”即为服于泰山之阳,十日而服之。管子告鲁梁之贾人曰:“子为我致绨千匹,赐子金三百斤;什至而金三千斤。”……十三月……管子曰:“鲁梁可下矣。”公曰:“奈何?”管子对曰:“公宜服帛,率民去绨。闭关,毋与鲁梁通使。”公曰:“诺。”后十月,管子令人之鲁梁,鲁梁之民饿馁相及,应声之正无以给上。鲁梁之君即令其民去绨修农。谷不可以三月而得。鲁梁之人籴十百,齐粜十钱。二十四月,鲁梁之民归齐者十分之六;三年,鲁梁之君请服。
意思是齐国大量收购鲁、梁两国的绨,价格自然高,两国赚钱,势必扩大生产。到下一年,齐国把关卡一闭,一匹绨也不收,大量生产绨的鲁、梁两国就会陷入经济危机。这也是一种征服,不必以刀兵征战。这段故事可能是杜撰的,其逻辑是通畅的,即齐国利用自己的市场影响邻国的经济,致使邻国在经济上陷入困境,因种绨不修农而民不聊生,从而达到使之臣服的目的。
总之,轻重之术代表的是战国思想最新、最具创造性的一面。这样的思想两千多年来大体是不受重视的。这也不奇怪,因为西汉王朝在治国理念上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秦法,亦即先秦时诞生于西部历史文化的政治观念系统。不管多久的忽视,有价值的早晚会被认识,这也是今天大家重视、喜爱管子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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