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从来不干涉我和陈屿舟。

结婚三年,我加班到凌晨他不管,我和陈屿舟单独吃饭他不问,我喝醉了陈屿舟送我回家,他还能客客气气给人倒杯茶。

我妈说这叫大度。

闺蜜说这叫不在乎。

我说这叫各玩各的,挺好。

直到那天晚上,我烧到三十九度二,一个人蜷在被子里发抖。周衍加班还没回来,我给他发了条微信说我发烧了,他隔了四十分钟才回了个“多喝水”。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扔到一边。

人到了这种时候,反而哭不出来。喉咙像塞了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想着睡一觉就好了。

手机又响了。

是陈屿舟。

“你声音怎么这样?”他上来就问。

我说没事,有点感冒。

他沉默了两秒,说:“开门。”

我愣了半天,拖着被子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见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药店的袋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我打开门,他就皱起了眉。

“脸都白了。”他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指尖凉凉的,“烧成这样,周衍呢?”

“加班。”

他没再说什么,把我按回床上,烧水、冲药、拧毛巾,动作熟得像是来过八百遍。我靠在床头看他忙活,忽然想起大学那会儿,他也是这样照顾发烧的女朋友,只不过那时候的女朋友不是我。

“看什么?”他把药递过来。

“看你像个老妈子。”

他笑了一声,在我床边坐下,拿出手机开始翻外卖:“喝粥还是喝汤?”

“都行。”

“那就粥,你现在也吃不下别的。”

我喝着药,苦得直皱眉。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递过来,动作自然得好像演练过无数次。

大白兔奶糖。

“你怎么还随身带这个?”

“习惯了。”他说。

我没追问。陈屿舟这个人,有些事他不说,你问了也白问。有些事他说了,你也未必听得懂。我们认识十二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粥送到的时候,周衍也回来了。

他站在卧室门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坐在床边给我递勺子的陈屿舟,脸上的表情很平淡。

“回来了?”陈屿舟站起来,“她发烧了,你照顾一下,我先走了。”

周衍点点头,侧身让开路。

陈屿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药在床头柜上,四个小时后再吃一次。”

门关上了。

卧室里安静下来。

周衍换了拖鞋,去卫生间洗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毛巾。他走到床边,把毛巾搭在我额头上,然后坐在了刚才陈屿舟坐过的位置。

“吃药了吗?”

“吃了。”

“那就好。”

他拿起手机,开始回消息。我看着他低头的侧脸,眼镜片上映着屏幕的光,手指飞快地打字。我不知道他在跟谁聊,也不想知道。

我们就这样沉默着。

他回他的消息,我发我的烧。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陈屿舟怎么知道你发烧了?”

“我给你发微信的时候,正好也跟他聊了两句。”

“哦。”他点点头,继续看手机。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第二天晚上,我退烧之后,他忽然坐在沙发上,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咳嗽的时候,他能第一时间跑去给你买药。”周衍推了推眼镜,“我腰疼了半个月,你问过一句吗?”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说完这句话就起身去了书房,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吵得我头疼。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

他腰疼了半个月?

我确实不知道。

或者说,我根本没注意到。

这半个月我在干什么?加班、出差、和陈屿舟吃饭、追剧、刷手机。周衍每天几点回来的、吃了什么、脸色好不好,我好像都没怎么在意过。

我忽然觉得有点慌。

不是那种做错事被人抓住的慌,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楚的慌。就好像你一直以为自己站在平地上,低头一看,脚下早就裂开了缝。

我拿起手机,想给陈屿舟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说什么?

说我老公因为我关心你不关心他所以生气了?

这事怎么想怎么别扭。

最后我还是没发。

周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了床上。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背对着我躺下。我盯着他的后脑勺,犹豫了很久,伸手碰了碰他的腰。

“还疼吗?”

他身体僵了一下。

“没事。”他说。

“要不明天去医院看看?”

“不用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我知道他没睡,因为他的呼吸声不对。周衍睡着的时候呼吸很沉,很均匀,不像现在这样,时轻时重的。

我想再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歉?我好像也没做错什么。

解释?更没什么好解释的。

于是我也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中间隔了半米的距离,像隔了一条河。

第二天上班,我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中午陈屿舟发消息问我还烧不烧,我回了个“好了”,他发了个OK的表情包,没再多问。我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有事说事,没事各忙各的,从不黏糊。

下午开会的时候,我走神走得厉害,领导点名问我方案的事,我答得牛头不对马嘴。散会后同事问我是不是没休息好,我说是,昨晚没睡好。

其实不只是昨晚。

我和周衍之间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们结婚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我们是模范情侣。大学恋爱,毕业结婚,工作稳定,门当户对。婚礼上他哭得稀里哗啦,说这辈子非我不娶。我爸妈感动得不行,说这个女婿靠谱。

确实靠谱。

周衍这个人,不抽烟不喝酒不打游戏,工资卡上交,下班就回家,从不在外面乱来。我朋友都说我捡到宝了,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但只有我知道,他上交工资卡,是因为懒得管钱。他下班就回家,是因为他本来就宅。他不乱来,是因为他对这些事压根没兴趣。

他对我好,更像是一种习惯。

就像每天早上出门前会说“路上小心”,就像我生日的时候会订蛋糕,就像我生病了会说“多喝水”。这些事他做得很标准,标准到挑不出毛病,但也标准到感受不到温度。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的。

也许是那次我加班到凌晨两点,回家发现他早就睡了,桌上没有留饭,手机上没有一条消息。

也许是我升职那天,兴冲冲地告诉他,他头也没抬地说了句“哦,恭喜”。

也许是我哭的时候,他递过来的不是拥抱,而是纸巾。

一包纸巾,放在我手边,然后他就继续看手机了。

这些事情单独拎出来,每一件都不值一提。但攒在一起,就像鞋子里的小石子,走一步疼一下,走一步疼一下,疼到最后你就不想走了。

陈屿舟不一样。

他记得我芒果过敏,每次点甜品都会特意避开。他知道我压力大的时候喜欢吃辣的,会在加班的时候给我点麻辣烫。他听我抱怨工作的时候不会玩手机,会认真地听,然后骂我领导不是东西。

但我们不是情侣。

大学的时候我暗恋过他,整整三年。他看着我从短发到长发,从素面朝天到学会化妆,从见到他就脸红到能若无其事地开玩笑。

他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没说。

后来我遇到了周衍,周衍追我,我就答应了。陈屿舟知道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然后笑着说:“他对你好就行。”

他这句话,我记了十年。

十年里,我看着他和不同的女生分分合合,他看着我结婚生子——哦,我还没生孩子,周衍说现在不是时候,我也觉得不是时候。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我勇敢一点,或者他主动一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但也只是想想。

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如果。

周五晚上,周衍难得没有加班,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拿着遥控器换来换去,最后停在一个相亲节目上。

“你腰还疼吗?”我问。

“好多了。”

“去医院看了吗?”

“去了,医生说就是腰肌劳损,多休息就行。”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接什么。

电视里一个男嘉宾正在表白,说了一大堆肉麻的话,女嘉宾感动得眼泪汪汪。我心想,这些话周衍从来没对我说过。他求婚的时候就一句话:“咱俩结了吧。”

我当时觉得挺踏实的。

现在想想,也不知道是踏实还是敷衍。

“林知意。”周衍忽然叫我的名字。

他很少叫我的全名,一般都是“知意”或者直接不叫。我转过头看他,他依然盯着电视,表情很平静。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在乎你?”

我愣了一下。

“没有啊。”我条件反射地否认。

他终于转过头看我,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让我有点心虚。

“那你觉得,你对我呢?”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开心的笑,而是一种早就知道答案的笑。他站起来,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说了句“早点睡”,就进了卧室。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里的相亲节目还在继续,又有一对牵手成功了,全场欢呼。

我拿起手机,翻到和陈屿舟的聊天记录。

往上滑,密密麻麻的,从三年前到现在,几乎每天都有。有时候是分享好笑的视频,有时候是吐槽工作,有时候就是一句“吃了吗”。

再翻和周衍的聊天记录。

一页就能看完一周的。

“今晚加班,不回来吃了。”

“好的。”

“帮我带个快递。”

“好。”

“物业费交了吗?”

“交了。”

像两个合租室友。

我忽然想起我妈说过的一句话:“婚姻最怕的不是吵架,是没话说。”

我和周衍,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他跟我讲他工作上的事,我听不懂。我跟他讲我的烦恼,他只会说“别想太多”。时间久了,就什么都不想说了。

但我和陈屿舟有说不完的话。

我知道这样不对。

但有些事情,你知道不对,还是会忍不住去做。

就像抽烟的人知道抽烟有害健康,熬夜的人知道熬夜会猝死,我还是会给陈屿舟发消息,还是会在他约我吃饭的时候说“好”。

我给自己找的理由是:我们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但真的没有吗?

那些深夜的聊天,那些只有我们两个人懂的梗,那些他递过来的糖和药,那些我对他说的、从来没对周衍说过的话。

这些算不算见不得人?

我不知道。

或者说,我不愿意去细想。

周六下午,陈屿舟约我喝咖啡。

我到了地方,发现他旁边坐着一个女生。长头发,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陈屿舟介绍说这是他女朋友,叫苏晚。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你好。

苏晚很热情,拉着我聊了很多。她说她和陈屿舟是三个月前认识的,相亲认识的,她说陈屿舟这个人看着冷,其实心很细,对她特别好。

我听着,点头,微笑,说那挺好的。

陈屿舟坐在对面,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咖啡喝到一半,苏晚去洗手间了。

“怎么没听你提过?”我问他。

“想给你个惊喜。”

“是挺惊喜的。”我搅着杯子里的咖啡,“认真的?”

“认真的。”

“那就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林知意,你不能什么都想要。”

我抬起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认真,就像那天晚上周衍看我的眼神一样。

“周衍对你不差,”他说,“是你自己不肯回头看。”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他说的是对的。

周衍对我不差。

他只是不会表达,不会哄人,不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第一时间冲出去买药。但他会把工资卡给我,会记得我的生理期,会在我加班的时候一个人把家务全做了。

这些事,我以前觉得理所当然。

现在想想,哪有什么理所当然。

苏晚回来了,话题又转到了别的地方。我陪着他们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找了个借口先走了。

走出咖啡厅,外面下起了小雨。

我没带伞,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决定冲回去。

刚迈出一步,手机响了。

是周衍。

“在哪儿?”他问。

“外面,怎么了?”

“下雨了,我看你没带伞。”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没带伞?”

“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伞在鞋柜上。”他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发个定位,我来接你。”

我挂了电话,把定位发过去。

站在咖啡厅的屋檐下等他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我感冒了,他半夜起来给我煮姜汤,结果把锅烧糊了,满屋子都是糊味。他端着那碗黑乎乎的姜汤,一脸愧疚地说“要不我重新煮一碗”。

想起我加班到很晚,他嘴上说着“早点回来”,但每次都会等我到家才睡。第二天早上他的黑眼圈比我还重。

想起有一次我跟他吵架,气得摔门而出,在外面晃了两个小时,回来发现他就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拿着我的外套。

他不是不在乎我。

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在乎。

而我一直用陈屿舟的标准来衡量他,觉得他这里不够好,那里不够好。

但我从来没想过,陈屿舟对我好,是因为我们之间隔着一层安全的距离。他不用承担婚姻的责任,不用面对生活的琐碎,不用在柴米油盐里消磨感情。

他可以永远做那个随叫随到、温柔体贴的人。

因为他不是我老公。

周衍的车停在我面前。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他递过来一条毛巾。

“擦擦,头发湿了。”

我接过毛巾,低着头擦头发,不敢看他。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

他没再追问,发动了车子。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把雨水刮掉,又落下来,又刮掉。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我握着那条毛巾,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周衍。”

“嗯?”

“你腰还疼吗?”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有点意外。

“好多了,怎么了?”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复查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

声音很轻,但我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衍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很沉很均匀。我侧过身,看着他黑暗中的轮廓,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他动了动,迷迷糊糊地抓住我的手,握在掌心里,又睡了过去。

他的手很暖。

我忽然想起陈屿舟下午说的那句话。

“你不能什么都想要。”

是啊,我不能什么都想要。

我闭上眼睛,反握住周衍的手。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周衍已经起床了。厨房里传来煎蛋的声音,我穿着拖鞋走过去,看见他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动作有点笨拙,但很认真。

餐桌上摆着两杯热牛奶,一盘切好的水果。

他看见我,说了句“醒了?马上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和我结婚三年的男人,忽然觉得他其实挺好看的。

“周衍。”

“嗯?”

“对不起。”

他转过头看我,锅铲还举在半空中,表情有点茫然。

“怎么了?”

“之前没注意到你腰疼,”我说,“以后我会注意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也不是那种敷衍的笑,而是一种很真实的、发自内心的笑。我已经很久没看见他这样笑过了。

“没事。”他说。

然后把煎好的蛋盛进盘子里,端到我面前。

“吃饭吧。”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屿舟发来的消息。

“昨天苏晚说你人很好,下次一起吃饭。”

我看了几秒钟,回了个“好”。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周衍坐在我对面,正在往面包上抹果酱。他抹得很认真,每一处都要抹到,像个在做手工的小学生。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松动了。

“周衍。”

“又怎么了?”他抬头看我。

“等会儿去医院复查完,我们去逛逛街吧。”

他眨了眨眼。

“你不是最讨厌逛街吗?”

“今天想逛。”

“行吧。”他低下头继续抹果酱,但我看见他嘴角翘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弧度。

但已经够了。

吃完早饭,他洗碗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收衣服。楼下的小广场上,几个小孩在追跑打闹,笑声传得很远。

我抱着衣服,看着那些孩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屿舟昨天说,苏晚是他三个月前认识的。

三个月前。

那正好是我和周衍吵得最厉害的那段时间。

那时候我天天跟陈屿舟抱怨周衍,说他不关心我,说我们之间没感情了,说这段婚姻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陈屿舟每次都安静地听着,偶尔安慰几句。

然后他就去相亲了。

然后他就有女朋友了。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一直都比我清醒。

他知道什么是可以要的,什么是不可以要的。他知道我们之间那条线,跨过去就回不了头了。所以他选择后退一步,给自己找了苏晚。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到此为止。

我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里。

周衍从厨房出来,换好了出门的衣服。他穿了一件我去年给他买的衬衫,深蓝色的,很衬他的肤色。

“走吧。”他说。

“等等。”我走过去,帮他把领子翻好。

他站着没动,让我整理。

我忽然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愣住了。

“干嘛?”

“没干嘛。”我拉开门,“走吧。”

他摸了摸脸,跟在我后面出了门。

电梯里,他站在我旁边,忽然说了一句:“林知意。”

“嗯?”

“你今天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他想了想,“但挺好的。”

我笑了一下。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股泥土的味道。

我牵起周衍的手。

他的手还是那么暖。

他低头看了看我们牵着的手,又看了看我,没说话,但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走过湿漉漉的地面,走过刚被雨洗过的街道,走向停车场。

路上遇到邻居阿姨,她看了看我们牵着的手,笑着说:“小两口感情真好。”

周衍有点不好意思,想松手,我没让。

阿姨笑着走了。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周衍问我。

“没什么。”我说,“就是忽然想通了一些事。”

“什么事?”

“不重要的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周衍这个人就是这样,我说他就听,我不说他就不问。以前我觉得这是不在乎,现在想想,这其实是一种尊重。

他尊重我不想说的权利。

而我以前从来没注意到这一点。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检查。医生说是慢性腰肌劳损,问题不大,但要注意休息,不能久坐,不能受凉。我拿手机把医嘱一条条记下来,周衍在旁边看着,表情有点不自在。

“不用这么夸张吧。”他说。

“医生说了不能久坐,你上班的时候记得每隔一小时起来活动一下。”

“知道了。”

“还有不能受凉,晚上睡觉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

“知道了。”

“还有——”

“林知意。”他打断我,“你比我妈还啰嗦。”

我瞪了他一眼。

他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行了,都记住了。”

从医院出来,我们去逛了商场。我给他买了一个护腰靠垫,他给我买了一条裙子。我说不要,他说“你穿好看”,然后就付了钱。

逛累了,我们坐在商场的椅子上休息。

他靠着靠垫,闭着眼睛,看起来很放松。

我看着他,忽然说:“周衍,我们以后多聊聊天吧。”

他睁开眼睛看我。

“聊什么?”

“什么都行。你工作上的事,我工作上的事,你今天吃了什么,路上看到了什么,都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为你不爱听。”

“你怎么知道我不爱听?”

“以前跟你说的时候,你都在看手机。”

我愣住了。

他说的是事实。

以前他偶尔跟我讲工作上的事,我确实在刷手机。我觉得他说的那些东西太专业了,听不懂,也不想听。久而久之,他就不说了。

我以为是他不愿意跟我交流。

原来是我先关上了门。

“对不起。”我说。

“你今天说了三次对不起了。”

“因为确实是我不好。”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林知意,你不用道歉。我知道我这个人无趣,不会说话,不会哄人。你跟我在一起觉得闷,我理解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让我说完。”他打断我,语气很平静,“我知道陈屿舟对你来说很特别。你们认识那么多年,有那么多共同话题,他比我懂你,比我有趣,比我更知道怎么让你开心。”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但是林知意,”他看着我的眼睛,“你是我老婆。”

“我不是不在乎你和谁交朋友,我只是觉得,如果我把你管得太紧,你会更不开心。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但那天你发烧,他来了,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床边给你递勺子,你对他笑的样子——”

他顿了顿。

“你已经很久没对我那样笑过了。”

我鼻子一酸。

“周衍——”

“我没怪你。”他说,“我只是在想,是不是我真的做得不够好。”

“不是的。”我抓住他的手,“不是你不够好,是我——”

是我太贪心了。

我享受周衍给我的安稳和踏实,又贪恋陈屿舟给我的新鲜和刺激。我把婚姻的责任都推给周衍,却从来没想过自己做得够不够。

“是我不好。”我说,声音有点发抖,“以后不会了。”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叹了口气,反握住我的手。

“走吧,回家。”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街景。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街道照得暖黄暖黄的。

“周衍。”

“嗯?”

“陈屿舟有女朋友了。”

他沉默了两秒。

“哦。”

“你不说点什么?”

“说什么?”

“比如‘那挺好的’之类的。”

“那挺好的。”他说。

我忍不住笑了。

他也笑了。

车开进小区,停好,我们牵着手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镜子里的我们看起来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

“周衍。”

“又怎么了?”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放弃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傻不傻。”他在我耳边说。

我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觉得特别安心。

电梯门开了。

我们松开彼此,走出电梯。

家门口,我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周衍忽然说:“林知意。”

“嗯?”

“以后生病了,先给我打电话。”

我转过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点严肃。

“不管我在干嘛,我都会回来。”

我看着他,觉得眼眶有点热。

“好。”我说。

他点点头,推开门,先进去了。

我跟在他后面,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茶几上摆着一个快递盒子,是我前两天买的按摩仪,给他治腰的。我拆开包装,研究了一下说明书,然后招呼他过来试试。

他趴在沙发上,我把按摩仪放在他腰上,打开开关。

“烫不烫?”

“刚好。”

“力度呢?”

“可以再大一点。”

我调大了力度,他舒服地哼了一声。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闭着眼睛享受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挺可爱的。

“周衍。”

“嗯?”

“以后你腰不舒服,要跟我说。”

“说了你也不一定有空。”

“你说了我就有空。”

他睁开眼睛看我,眼神里有点意外,又有点开心。

“知道了。”他说。

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

我继续给他按腰,按着按着,他忽然说了一句:“其实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什么?”

“我太闷了。”他说,“以后我会改。”

“不用改。”我说,“你就做你自己就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不会觉得无聊吗?”

“无聊就无聊呗。”我说,“婚姻又不是天天都要精彩,平平淡淡的也挺好。”

他笑了一下。

“你今天真的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变得会说话了。”

我拍了他一下。

他笑着躲开,然后抓住我的手,把我拉到他旁边躺下。

我们就这么并排躺在沙发上,头顶是暖黄色的灯光,窗外是城市的夜色。

“林知意。”

“嗯?”

“以后我们好好的。”

我侧过头看他。

他也侧过头看我。

“好。”我说。

他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那天晚上,我们躺了很久。

谁都没说话,但谁都没觉得尴尬。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滩水。

我听着周衍的呼吸声,觉得心里那个空了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上了。

不是陈屿舟。

是周衍。

一直都是周衍。

只是我以前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