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9月的青海德令哈牧区,秋风卷着枯黄的草叶扫过漫山的羊群,一个正在放羊的中年男人突然把手里的羊鞭狠狠扔在了地上。他当场泪流满面,连身边相伴多年的蒙古族妻子都拦不住,只揣上家里仅剩的一个青稞饼,转身就踏上了徒步数百公里寻党的漫漫长路。

这个男人原名叫廖永和,安徽金寨人,出身贫苦,家里穷得揭不开锅。1929年,13岁的他参加革命,先在儿童团站岗放哨,两年后正式加入红军,跟着部队从大别山一路打到大西北。他作战勇猛,敢打敢冲,从普通战士一路干到副营长,1934年光荣入党,把自己的一辈子牢牢绑在了那面红旗上。可命运在他身上开了个巨大的玩笑,这一别,就是整整十二年。

时间拨回1937年初春,河西走廊的雪还没化透。那一年廖永和22岁,担任红三十军八十九师二六九团二营副营长,手下管着几百号人。西路军与马家军在倪家营子拼死激战,兵力和地形都吃大亏,二营打得只剩下二十几个人。一颗流弹把他的右腿打了对穿,伤口深可见骨,他咬着牙裹上破布继续指挥,可伤势太重,终究跟不上队伍急行军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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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副营长,本可以命令两个战士架着他走,可他没开这个口。部队那时候连饭都吃不饱,他不想让任何一个战士为他多冒一分险。

廖永和拖着伤腿,和另外十几个掉队的红军挤在祁连山一个石缝洞里熬日子。十四岁的小号兵何延德白天出去找吃的,晚上回来给他喂水,两个人把冻硬的馍掰碎了含在嘴里等它慢慢化开。就那么一点点粮,十几个大男人硬撑了将近五十天。期间一伙土匪摸进洞里,抢东西、砍人,一名指导员和一名班长当场牺牲,廖永和的左膝盖又挨了一枪,两条腿差不多全废了。他把身上仅剩的24块银元交给战友胡传基,让他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往前走,自己留下来,生死由命。胡传基走后,洞里只剩下廖永和与何延德两个人相依为命。

幸好一位好心的蒙古族老大娘发现了这两个奄奄一息的外乡人,冒着杀头的风险给他们送来粮食和盐巴,又让自己的儿子用牲口把廖永和驮回了家。伤势慢慢好转,可马家军的搜捕从没断过,他不敢暴露身份,被送到各个部落轮流干活,砍柴、放羊、修鞋,什么都干。他为了活下去,学会了一口流利的蒙古语,穿上蒙古长袍,皮肤被高原日头晒得黑亮,看上去和本地牧民没什么两样。后来他改名叫黄永和,就是怕万一暴露红军身份,连累那些救过他的蒙古族老百姓。

很多年后他回忆那段日子,说最难熬的不是饿肚子,不是身上的伤,而是每天睁开眼睛不知道自己还属不属于那支队伍。他怕自己当兵这些年练出来的东西,被草原上的风一点点吹没了。

但这个人骨子里就没变。流落草原的十二年里,他每年清明都要找个没人的方向,朝着东边磕三个头。他不知道部队还在不在,不知道战友还活着没有,甚至连红军后来变成了什么样都一无所知。可他心里始终揣着一团火,那火苗再微弱,也从没灭过。

1949年9月5日,解放军第一野战军第一兵团在兄弟部队配合下长驱千里,一举解放西宁,彻底结束了马步芳家族对青海长达四十年的黑暗统治。消息传到德令哈,已经400多公里开外了,牧区信息闭塞,比西宁晚了十几天。廖永和正在河滩上帮牧民补靴子,听见有人喊“解放军打过来了”,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当场把手中的锥子甩在地上。

十二年。整整十二年。他不等天亮,第二天就上路。

廖永和不认识去西宁的路,这些年他活动的范围没出过德令哈周边。他找到一支要去塔尔寺朝圣的商队,替人家牵骆驼,一路翻山越岭,靠着那条残腿一步一步往前挪。400多公里的路,他走了整整18天,饿了啃一口怀里的青稞饼,渴了喝路边沟里的水,困了裹着破羊皮袄睡在野地里。脚底板磨穿了,脓血把靴子粘在脚上脱不下来,他拿刀把靴帮划开,用破布缠一缠继续走。

到了西宁他才发现,这里跟自己记忆里完全不一样了。街上到处飘着红旗,老百姓腰板挺得直直的,大喇叭里放的歌他听不太懂歌词,可调子一响,眼眶就红了。他打听到湟中县在开群众大会,便拖着伤腿一跛一跛地挤过去。

会场人山人海,红旗猎猎作响,台下挤满了各族群众。台上站着的是县委书记尚志田,正慷慨激昂地宣讲党的各项政策。廖永和在人堆里拼命往前挤,一把抓住了尚志田的胳膊,枯瘦的手攥得死紧,眼泪哗哗往下掉。他满嘴蒙古语,又夹杂着几个蹩脚的汉字,翻来覆去地重复:“大别山、红军、副营长、找队伍!”

尚志田一开始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以为是个脑子不太清醒的蒙古族老乡。可那几个断断续续蹦出来的汉字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大别山,那是鄂豫皖革命根据地,不是随便哪个老百姓能说得上来的地方。他赶紧叫翻译过来细问,听完之后整个人愣住了——这位衣衫褴褛、满口蒙语的跛脚牧民,说自己曾是红军的副营长,1937年河西走廊那场血战里受了重伤,在草原上当奴隶做了整整十二年的活。

尚志田不敢大意,当晚就把情况上报给了省军管会主任廖汉生。廖汉生是老红军出身,一听这事,亲自赶来见廖永和。可廖永和在草原上待了十二年,已经连家乡话都不会说了,两人隔着翻译费了半天劲才勉强沟通。廖永和报出了一串当年部队长官和战友的名字——李先念、蒋海亭,还有一些牺牲了的战友。廖汉生听完,没有当场表态。十二年音信全无,谁也不能单凭几句话就认定一个人的身份。廖永和没有急,也没有闹,从怀里掏出一块磨破的红布,那是他拿牛粪纸蘸着血染的,压在胸口贴了十二年。

组织上反复核查,多方印证,最终确认了这个蒙古打扮的跛脚男人,就是当年西路军三十军失踪的副营长廖永和。消息传开,在场的人无一不动容。1950年3月,组织正式批准他重新入党,把他送进青年干部训练班学习。结业后,这个连汉语都快忘干净的老兵被先后任命为都兰县德令哈区区长、县委书记等职。

当上干部以后,廖永和丝毫没改掉那股子拼命的劲。别人早上睡到自然醒,他天没亮就骑马下牧区,走遍了德令哈附近的每一个草场。草原上风沙大、路不好走,他那条伤腿一到阴天就疼得走不动路,可愣是不肯歇一天。老百姓有什么难处找到他门上,他二话不说,帮着解决。有人问他一个当了大官的人怎么还跟牧民一样吃苦,他说:“当年要不是蒙古族老大娘救我,我早死在祁连山的石头缝里了。现在能为老百姓做点事,那是福分。”

1973年,廖永和主动申请离休,带着一家老小回到安徽金寨老家。他没向任何人炫耀过自己的功劳,连村里人都不太清楚这个爱在院子里晒太阳的老头曾经是个老红军。家里人劝他找组织要点待遇,他摆摆手说:“活着从祁连山出来已经赚了,还要啥。”旁人提起那些年吃过的苦,他只是淡淡地笑,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的话:“我对得起那面旗。”2006年,廖永和病逝。他的遗物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那面红旗——不是当年战场上带出来的那面,是他后来每年国庆都挂在门口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

一个人对信仰的忠诚,不是看他风光时候说的漂亮话,而是看他在最绝望的时候到底有多坚持。廖永和用十二年的沉默和一步一个脚印的跋涉,给出了最硬气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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