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知,教员是师范生。
但在成为师范生之前,教员各种花式折腾,反复入学退学,报名费是花了不少,却啥也没学到,也曾一度惹得父亲大为光火。
与所有的年轻人一样,年轻的教员也曾迷茫过。
而这段冲破迷茫的经历,也恰恰最能反映出,教员的性格特点与为人底色。
在读书、求学这件事上,教员是有贵人的,他的第一个贵人,就是他的表哥文运昌。
1910年,表哥文运昌告诉教员,说是湘乡县立东山小学堂在讲授新学,教员听后极为心动,因此拒绝了父亲的安排,不去米店当学徒,要去东山小学堂求学。
读书,当然要比去米店当学徒强得多,此二者相对比,东山小学堂简直就是一所信息高地。
通过表哥文运昌,教员拿到《新民丛报》合订本,从而了解了很多国家大事。
通过同学萧三,教员借到《世界英雄豪杰传》,从而了解了拿破仑、华盛顿等国外人物事迹,得以睁眼看世界。
虽没有在东山小学堂呆很久,但这所小学堂却是一个很重要的跳板,使得教员有了机会,得以进入更高一级的学习平台。
为什么?
因为在1901年的时候,清王朝曾下诏,改“书院”为“学堂”,于省城设大学堂,于各府及直隶州设中学堂,于各州县设小学堂。
等若说,东山小学堂实际是有上级学校的,即湘乡驻省中学堂。
我开始渴望去长沙,长沙是座大城市,也是湖南省省会,距离我家120里,据说这座城市非常大,人很多,有无数所学堂,还有抚台衙门。
与所有的年轻人一样,对于一个缓缓在面前打开的新世界,教员满怀憧憬。
那一年冬天,东山小学堂的贺岚冈老师,被提拔到湘乡驻省中学堂任教,教员得知此事后积极争取,主动找到贺老师请求一封推荐信,贺老师看教员成绩优异,学习也刻苦,自然乐于做个顺水人情,将教员带到了长沙读书。
1911年,教员18岁,首次屹立于长沙街头。
彼时的韶山冲,仍在沉寂中酣眠,长沙的湘江两岸,却已是涛声四起。
当时的长沙,是中国最具革命氛围的城市之一,中国历史上的名人如谭嗣同、宋教仁、黄兴等人,都曾一度聚集在长沙办报纸、兴学堂、搞运动、闹革命。
这样一座城市,对于一个年仅18岁的年轻人而言,不仅是一种浓厚的兴趣,更是一种强烈的震撼。
然而,到了长沙没几个月,教员就迎来了求学路上的第一个重大考验。
这个考验,是突如其来的。
穷途末路的晚清政府,以“铁路国有”之名要将铁路收归国有,实则是行出卖主权予西方列强的卖国之举。
举国皆愤,武昌的一声枪响,新成立的湖北军政府遣代表至长沙,要求湖南革命党人举义响应,湖南的学子们纷纷罢课。
革命演讲在学校内展开,教员也受到了影响,他思考了几天之后,决定放弃得之不易的求学机会,去参军。
在听了这次演讲四五天后,我打定主意,要参加黎元洪的革命军。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在那个时代,抛却个人追求而先赴国难,是绝大多数国人的底色,也是这个沉睡了数百年之久的中华民族的底色。
教员不是不爱读书,但他认账,当家国危难悬于头上,他并没有选择绕开。
军饷是每月七元,除每月伙食用去两元,买水花一些钱外,剩下的都用来订报纸。
对于教员来说,保家卫国与学习其实并不冲突,当兵的时候没法接受课堂上的教育,那他就买报看报学习。
1912年春,南北议和,清王朝噶了,辛亥革命似已落下帷幕,似乎也没有必要再打仗了。
以为革命已经结束,年轻的教员在当了半年兵之后,退伍了。
不用打仗了,19岁的教员,在重新求学这件事情上,似乎突然又迷茫了。
孤身一人呆在长沙,教员所认识的身边人,基本都是同龄的年轻人,没有谁能给他指点迷津。
至于家里边的长辈,似乎也没有谁,可以给他一些指导与参详。
教员便只能通过各类报纸,寻找着各类学校的招生信息。
彼时的大环境,时人皆以为,既然革命已经结束,就该以培养各类社会急需人才为先,于是各类学校如雨后春笋般纷纷涌现,但与此相匹配的教育机制其实是不完善的。
为此,教员也是脑壳疼得不行,因为不知道选啥学校好,不知道读哪个专业好,毕竟他也没见过多少世面,也没经过什么名师指导,没有什么方向。
因此,学啥读啥,全凭报纸上的招生信息,哪一家学校的广告打得好,哪一家学校开出的条件更优越,他就想去哪所学校。
教员第一家相中的,是一个警察学堂。
毕竟毕业之后能当警察维稳治安,似乎也是一个非常不错的选择,于是教员就交了一元钱的报名费。
交完报名费之后,教员觉得坏菜了,因为他转头又看到一家新学校的招生广告。
这所新学校,是一所肥皂学校,宣传广告说是肥皂具有巨大的社会效益,既能富国利民,又能推动社会进步,教员觉得这宣传就打得非常有道理。
关键是什么?关键是肥皂学校还有三条承诺:免学费、提供食宿、承诺给学生发放小额津贴。
这对教员可就很有诱惑力了,因为他已经退伍,已然失去了收入来源,这三条承诺对他这么一个异乡求学的学子来说,吸引力不可谓不强。
于是,教员放弃了考警校的想法,那边的一元钱报名费算是白交了,这边又给肥皂学校交了一元报名费。
钱交出去了,教员的朋友又来劝说他了。
一位学法律的朋友跑来游说教员,说让他报考法政学堂,人家承诺的是只要在三年内完成了所有的课程,毕业了就能当法官。
这一顿游说,又把教员给说服了,因为当初父亲肯让他去读书,主要一个原因就是为了多识点字以后好打官司。
当法官,既有着很好的发展前景,又契合了父亲的愿望,教员心动不已,囊中已然羞涩的他回头就给父亲写了一封信,让父亲给他寄了报名费。
又是一元报名费,交给了法政学堂。
但教员还是没去成,因为又有朋友来给他提建议了。
这位朋友与他说,国家如今要大力发展经济,富国强民最需要的,就是能够建设国家经济的经济学家。
教员又一次心动,这一次,不仅交了一元的报名费,还成功地被一所商业中学录取了。
但没多久,教员又换学校了。
有一天我读到一则广告,介绍一所公立高级商业学校的优点。这所学校由政府经办,课程设置得很全面,而且我听说那里的教师很有才能。我决定,在那里学成商业专家应该更好,于是交了一元报名费,然后写信告诉父亲我的决定。
这一所学校,是公立的高级商业学校,比上一所要好,而且同样也是学商业,父亲自然是非常高兴的,立马就给教员寄来了学费生活费。
但显然,教员如果真能在这里读下去,那他也就不叫教员了。
入学仅半个月,他就退学了,因为他上课的时候听不懂。
这一所学校,大多数的课程,都是采用的英语教学,而此时的教员,对于英语的了解也就仅限于英语字母。
最关键的是啥?最关键的是,这所学校虽然采用的英语教学,但却没有专门教学生学习英语的英文课。
于是,教员的商业之路,也就因此被堵死了。
19岁的教员,花了五元钱的报名费,换了四个专业,总共只在学校里呆了不到一个月,然后啥都没有学成。
与所有的迷茫年轻人一样,人生道路上的试错成本,教员也免不了。
与所有的平凡人一样,想要知道自己真正想要做些什么,也只能这么不断地去尝试。
但与绝大多数人不同的是,教员的效率很高,他这么反复折腾之后,很快就为自己确定了一个方向:他要当教员。
1912年3月,符定一回了湖南,建立了湖南的第一所省立中学:“要在长沙办一个像样的中学,以做全省示范。”
教员对此很感兴趣,又交了一元钱的报名费,并在招生考试时写下《民国成立百端待理,教育与实业应以何者为要策》的文章。
符定一看到此文,立马就将教员列为第一名,并作出八字评价:闳中肆外,纵横捭阖。
入学之后,符定一专门找了教员,并问及教员师承何人,殊不知此时的教员并无显赫师承。
符定一心中怀疑,让教员当着他面额外再写一篇文章,教员洋洋洒洒一笔而就,符定一再无疑问,认定教员将来绝非池中之物,并大方借给教员一套《御批通鉴辑览》。
孰料,教员又一次退学了。
因为这所学校在成立之初,就有计划要培养一些出国留学生,因此设置了相关的匹配课程,并强制学生修完英语、德语等课程才可毕业,这让教员觉得不适应。
另一方面,教员觉得学校的课程安排得过于松散,不方便他充分利用时间,以至于知识的获取效率过低,此外还要应付着颇为繁杂的校矩校规。
于是,在半年之后,教员决定自学。
他制订了自学计划,之后半年多的时间里,他都去湖南省立图书馆看书,每天上午开门就进去,中午出来买两块米糕当午饭,然后继续去图书馆看书,直到晚上闭馆了才出来。
如此半年,一直到了1913年的春天。
一方面,是父亲无法接受他这样的学习方式,把他的生活费给断掉了。
另一方面,是他居住的湘乡会馆有士兵在闹事,无法再继续住下去了。
求学路上的教员,又一次走到了命运的十字路口。
也恰在此时,湖南省立第四师范学校春季招生,不收学费,食宿费用也很低,这再次引起了教员的兴致。
之后,也就是世人皆知的剧本了。
一个从韶山冲走出来的年轻人,历经了诸多波折变迁,终于走出了迷茫。
观教员的求学路,似乎与大部分年轻人一样,迷茫,没个定性,喜欢折腾,甚至还有些乱来。
但事实,并非如此。
从他坎坷的求学路,我们其实并不难看出,他的性格特点与为人底色。
有着强烈进取心的人,从来不是靠谁培养出来的,都是他自己闯出来的。
从韶山冲,到长沙,教员始终都在努力前进,不需要被别人捶打,不需要被别人鞭策,他自己就会铆足了劲地往前走,这也是他与大多数人不同的地方。
就如他与表哥文运昌,单从求学这个事情来说,表哥算是他的第一个贵人,也是他的入学担保人,而表哥虽然比他更早接触新学,最终却在湘乡县立师范学校毕业之后回家务农,没有选择前往更为广袤的前方。
求学的道路,可以称之为消除信息差的过程,学到了一项新知识,便意味着攀登了一个新的信息高地,能够看到眼前世界与身后世界的巨大不同。
有些人学的越多,看的越多,反倒越学越庸俗,满脑子都是酒色财气,而有些人则是在看到了诸多社会不公之后,便在心中埋下了救亡图存保家卫国的大志向,教员属于后者。
当年的诸多湘乡子弟,与教员同时求学的,其中不乏佼佼者,有如萧子升等极具才华的才子,到后来也没法与教员相较一二。
到了长沙之后,教员先是弃文从戎,后来又报了多所学校选了多个专业,看似没个定性,其实不然。
中华民族有一个非常有特点的性格底色,就是我们往往不会只顾及到自身,而是习惯将上下几代人的命运连起来看。
往小了说是家,往大了说是国,我们习惯将之视为命运的共同体,先赴国难,后许个人,拼了自己这一代人,去成全下一代人,即奉献与牺牲。
于家国存亡之际弃笔从戎,践行“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是教员的为人底色。
与周公的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不同,教员的读书目的,来得更迅猛、更直接,他是为了救国救民而求学,他有一种紧迫感,因而他在短短时间内换了多所学校多个专业。
教员曾经说过:“来日之中国,艰难百倍于昔,非有奇杰,不足以言救济。”正因如此,教员对于自己的要求格外高。
他所认为的可以救国的奇杰,就是那些于时局动荡之时能够扛起责任的,能够有真才实学的,并不是专为自己而活的。
因此,他的求学之路虽然坎坷,也曾有过迷茫,但他始终不读死书,他从来都是非常注重求学的方法,不管是自学,抑或是共学,他始终在意“学问”二字。
学,即是自己看书独立思考,问,即是进行讨论与交流,教员真正厉害的地方,就是能将所有遇到的人和事,都能变成自己求学路上的老师。
因此,教员与蔡和森等同学共同组建学习小组,相互交流学习心得。
长沙本地较为知名的学者,教员基本都曾亲自登门求教。
一些经过长沙的学者,教员也都会想办法去请教。
这样的一个人,要是不搞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是没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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