酱色的铜门在仓库里躺着,鲜少有人知道它来自光陆大楼,构成了苏州河南岸那栋巴黎歌剧院式建筑的一部分。
(资料图)
这栋百年大楼是上海第一座“戏院+办公+公寓”的复合式建筑,底层的光陆大戏院曾专映首轮欧美艺术片,上世纪30年代因为派拉蒙、福克斯、华纳等一众电影公司入驻,而被称作好莱坞“亚洲总部”,林语堂、鲁迅、郁达夫等文人墨客常来此驻足观影。
(孙婉秋/摄)
这扇见证过上海摩登黄金年代的建筑构件,是李臻花费四万元收来的藏品。
从纯粹的商业逻辑来看,它并非理想藏品:体量大,运输仓储成本高,加之使用场景受限、保存难度大,在流通至上的收藏市场中,属于典型“劣质资产”。
(孙婉秋/摄)
作为深耕收藏圈多年的“2025年度上海十大收藏家”之一,李臻对其自然知晓,但他依然选择为这份城市记忆买单。
不出意外的话,这扇见证着上海电影文化、摩登精神和中西交融的铜门会在李臻的仓库里沉睡,而后被拆掉重新腾出空间,就像此前那些躺在这里的精致而孤独的民国时期大件家居一样。
(孙婉秋/摄)
过去几年,这样的情况时有发生。
无人托举、难以流通、持续损耗,是这扇铜门的宿命,也是当下海派老物件、老文脉的共同困境。
李臻的海派收藏情怀,根植于与生俱来的城市浸润。他生长于黄浦外滩源片区,少年时骑行穿梭在租界建筑群之间,目之所及的砖石肌理、建筑轮廓、街巷格局,都是中西文化交融的天然范本。
那时的他未曾刻意感知这份独特,只觉周遭景致与日常器物皆是寻常。可随着年岁渐长、城市飞速更新,他猛然发现,这些镌刻着时代烙印、兼具审美与烟火气的老物件,正被时代浪潮快速遗弃、破损、消散。
(受访者供图)
“曾经习以为常的日常,成了如今稀缺的风景。”这份惋惜与不舍,让李臻将儿时整理物件的朴素习惯,沉淀为深耕半生的事业与热爱。
也因此,他的收藏初心显得更为纯粹而本真,始于整理、忠于热爱、归于传承。在他看来,收藏的本质不是囤积与牟利,而是一场持久的“朝花夕拾”,是对城市记忆的打捞、对审美脉络的延续。
二十年深耕,李臻形成三大收藏体系,其一是民国海派字画系列,2025年上海海派艺术馆重磅展出的“海上大观”主题展览,便以其珍藏字画为核心基底;其二是民国本土老物件与家居系列,涵盖海派老家具、牌匾文书、生活器物等百余种品类;其三是西洋古董系列,欧洲老家具、古董器物(留声机、电话机、咖啡机、钟表)、欧洲老油画和雕塑等,覆盖开埠后传入上海的西式生活美学载体。
三套藏品看似各异,内核却高度统一——上海开埠后百年审美高峰的具象缩影。
(受访者供图)
自幼习画的李臻对美有着天然的敏锐感知,他认为家具是浓缩的建筑,绘画是凝固的构图,所有经典器物的价值,都藏在恰到好处的比例、平衡共生的结构中。而海派文化最动人的魅力在李臻看来,便是打破边界,兼容并蓄,将东方传统气韵与西方现代美学自然糅合。
凭借成体系的藏品积淀与深耕行业的文化输出,李臻的收藏价值开始突破私人馆藏的边界,实现文化赋能与产业联动。
2025年热播剧《繁花》影视剧组借用了上百件民国老物件、老家具用于场景拍摄,高度还原老上海的时代风貌,事后剧组更以阿宝名义致信致谢李臻,让沉寂的老器物重回大众视野。
热闹是少数,大多时候李臻依然孤独,他意识到曾经融入市井、浸润日常的海派美学,如今正与大众生活渐行渐远。珍贵的老器物沦为仓库里的沉寂藏品,璀璨的海派文化困于展厅展览与学术研讨的小众圈层,逐渐脱离大众认知、淡出城市记忆。
在他看来,这场文化流失的背后,是城市迭代、消费认知迷失等多重因素的叠加。
“真正的奢侈品,从来不是流水线的精致复刻,而是带着时代温度、承载人文记忆、不可再生的岁月遗存。”李臻将收藏的终极价值理解为人文精神的传承与审美素养的滋养,而非资产增值。
这份人文坚守,背后充满艰难不易。
二十年来,他以藏品收购、整理、流转的商业模式自我造血,用经营所得反哺藏品保护,独自承担高昂的仓储、场地、维护成本。为留存珍贵的建筑构件、绝版器物,他数次不计成本重金收纳,无数大件老家具、老构件因仓储空间有限,无奈拆解、损耗、流失,每天都有小众海派器物在无人接盘的困境中悄然消逝。
当下文创行业整体下行、消费降级持续蔓延,藏品流通市场遇冷、价值被低估,进一步加剧了私人收藏的困境。
没有政策扶持、没有资本加持、没有流量赋能,李臻的坚守,更像一场纯粹的情怀奔赴,这场逆势而行的托举稍显孤独。
谈及未来,李臻没有宏大的商业扩张蓝图,唯有一份朴素的坚守初心。他坦言,未来将持续深耕藏品整理、修复与迭代,在严控运营成本、稳步自我造血的基础上,持续通过展览、文创、场景合作等多元形式,尽力打破海派文化的圈层壁垒。
他希望聚拢各行各业、各年龄段的同路人,共同守护这份珍贵的城市文脉,让沉淀百年的海派审美走出展厅、回归生活,让中西交融的人文精神,能够持续滋养当代人的审美与心灵。
一座城市的底蕴,藏在延续的文脉中。
李臻二十年如一日的收藏、整理、修复与传播,成了这场时代变迁里,温柔又执拗的坚守。
以下是本报记者对李臻的采访实录(选取部分)
Q:您深耕收藏多年,如何看待当下收藏市场的主流心态?在您眼中,收藏最本真的价值是什么?
A:近二三十年,市场普遍将收藏与资本、投机、藏品升值深度绑定,不少人抱着“低价捡漏、高价牟利”的心态入局。但收藏的本源是源于内心的热爱,是整理、欣赏与学习的过程,核心是打捞城市记忆、延续审美脉络、传承人文精神,绝非单纯追逐资产增值。如果只为赚钱,我不会坚持走收藏这条路。
Q:您的民国海派字画收藏已形成成熟体系,这类核心藏品会依托拍卖市场完成流通与优化吗?具体如何运作?
A:我的海派字画藏品会正常进入拍卖市场进行置换、流通与迭代。目前整个拍卖行业处于市场低谷,即便如此,我依旧会持续筛选藏品,保留文化底蕴深厚、时代特色鲜明的作品,不断优化自身收藏序列。
Q:对于藏品的流转,您秉持怎样的理念?更倾向长期封存收藏,还是主动推动藏品流通、分享?
A:我并不认同将藏品束之高阁、孤芳自赏。我始终坚持发现—整理—保护—分享—流通的理念,藏品只有流动起来、被更多人看见,文化价值才能真正落地,相比永久封存在仓库,合理流转与对外传播更有意义。
Q:目前西洋古董、海派老家具、民国老物件等相关收藏业态整体行情如何?不同品类的经营处境有哪些差异?
A:当下整个收藏及相关文创行业整体下行,叠加消费降级影响,市场热度大不如前。一类是纯商业化运作的西洋家具,以海外收购、修复转售为主要模式,曾经市场火爆,如今生意持续走弱;另一类是承载上海民俗与城市记忆的海派老家具、老物件,本身商业变现能力弱、受众面窄,市场化发展更为艰难。
Q:您的收藏事业完全依靠个人支撑,在长期运营中面临的最大压力是什么?这些压力又带来了哪些现实问题?
A:我所有藏品的收购费用、场地租金、仓储、修复与维护成本,全部依靠个人经营所得自我造血,没有外部资本、财团与政策扶持,长期运营压力巨大。受场地与成本限制,我们无法无限收纳藏品,不少民国大件家具、特色老构件因无处存放,只能无奈拆解、损耗。同时,大量具备文化价值的藏品长期沉睡仓库,既无法对外展示,也难以进入市场流通,价值得不到释放。
Q:您曾花费四万元收购光陆大楼原配铜门,从商业角度来看,这件藏品流通难度大、收益空间极低,当初为何选择入手?这类建筑老构件在市场流通中存在哪些壁垒?
A:收购这件铜门完全出于保护城市记忆的情怀,和商业盈利无关。这类百年建筑构件、小众民俗老物件,体量、保存、使用场景都存在局限,属于市场中的“劣质资产”,几乎没有专业商业买家,变现渠道十分狭窄,大多只能长期闲置,也鲜有机构愿意接手盘活。
Q:除了行业本身行情低迷,城市发展与大众消费观念的变化,对海派老物件收藏市场造成了哪些影响?
A:一方面,上海城市更新速度快,居民迁居频繁,大量带有时代印记的老物件不断流失,收藏的源头持续萎缩;另一方面,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大众消费认知出现偏差,盲目追捧奢侈品、流水线工艺品,忽视了承载人文记忆、不可再生的老物件,进一步压缩了传统老物件的生存与市场空间。在我看来,带着岁月温度的老遗存,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奢侈品。
Q:《繁花》等影视剧、线下艺术馆展览多次借用您的藏品进行场景还原与展出,这类文化曝光能否带动藏品热度、商业价值以及整个收藏市场回暖?
A:影视剧取景、线下展览确实能让老器物重回大众视野,带来一定关注度,但实际带动效果十分有限。展览、影视合作更多实现的是文化传播功能,很难直接转化为商业收益,也无法从根本上扭转当前收藏市场低迷的现状。
Q:综合来看,目前海派老物件、民国藏品保护与流通最大的阻碍是什么?对于这份文脉传承事业,您有哪些期待与规划?
A:最大的阻碍依旧是居高不下的仓储、场地成本,以及政策、资本层面扶持的缺失。大量有文化价值的藏品仅靠个人情怀与资金难以长久维系。未来我不会做大规模商业扩张,依旧会稳步完成藏品修复、整理与迭代,严控运营成本、坚持自我造血。同时继续依托展览、文创、影视场景合作等形式,打破海派文化的圈层壁垒,希望能汇聚更多同路人,一起守护上海百年文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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