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想象海底世界时,大概会想到一片漆黑、压力巨大、了无生机的荒原。但最近科学家在印度洋东南部发现的一件事,可能要颠覆这种印象了。他们找到了一大片鲸鱼的墓地,那里的鲸鱼残骸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在某些地方,每平方英里躺着的鲸鱼数量接近2000头。这是什么概念呢?根据卫星估算,现在海面上同样面积里游动的活鲸鱼,通常只有那么几头而已。换句话说,这片海底的鲸鱼密度,比海面上的活鲸鱼高出好几百倍。一边是活鲸稀疏游弋的辽阔海洋,另一边是死鲸密集沉积的寂静深渊,同一种生物在海面与海底呈现出的数量差异,本身就带着一种反直觉的冲击力。

事情要从一项国际合作的研究说起。来自中国科学院的研究团队,与意大利比萨大学、新西兰地球科学研究所的同行们一起,乘坐载人潜水器在迪亚曼蒂纳区域进行了32次下潜。迪亚曼蒂纳区域是海底山脊与海沟交错的一片复杂地形,深度范围很广,从2021英尺一路延伸到接近23000英尺,换算过来也就是最浅处大概六百多米,最深处将近七千米。整个考察活动持续了大约五周时间,研究人员在这段时间里,一边下潜一边测绘,记录下了大量须鲸和喙鲸的遗骸,其中还包括几个现在已经灭绝的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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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鲸落”这个词,在海洋生物学里是个很诗意的说法,指的就是鲸鱼死后沉入海底的过程。你可以把它理解成海洋里的一场缓慢葬礼——一头几十吨重的巨兽缓缓降落,最终停在几千米深的海床上。在此之前,人类记录在案的鲸落最深纪录大约是4000米,已知最深的一处是由载人潜水器在西南大西洋发现的,深度大约13200英尺。但这次在迪亚曼蒂纳区域的发现,不仅深度更深,规模更是远超以往。研究团队在这片区域一口气找到了5处还在被生物啃食利用的“活”鲸落,以及一个惊人的数字:476具鲸鱼化石。把这两者加在一起,这个区域就成了目前已知最庞大的鲸鱼墓地,研究人员给了它一个挺有分量的名字——“鲸鱼公墓”。

那么问题来了:这片海底为什么会堆积这么多鲸鱼?难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大规模死亡事件吗?答案可能没那么戏剧化,但同样耐人寻味。研究人员对其中33具骨骼样本进行了同位素测年,通过比对骨骼里的同位素信号与已知的海水同位素记录,他们追踪到这些鲸落的年代跨度极大:最近的距今大约12万年,最古老的则可以追溯到526万年前。那具最古老的遗骸属于一种已经灭绝的鲸类,名字叫Pterocetus bengulae。这个时间尺度说明,鲸鱼在这片区域沉落并不是某一次突发灾难的结果,而是一个持续了数百万年的漫长过程。至少从上新世早期开始,鲸鱼就已经在这里沉降了。那时候的印度洋跟现在大不一样,海里游弋着一些今天已经不复存在的庞然大物,比如巨齿鲨。

我们以前可能下意识地以为,海底的鲸落是罕见的、零星散布的偶发事件。但这项研究发现告诉我们,实际情况可能恰恰相反——在合适的海底地形和洋流条件下,鲸落可以在一处地方长期、持续地累积,最终形成规模惊人的“骨骼堆积层”。这就好比你以为森林里偶尔会倒下一棵老树,结果走进一片谷地,发现地上铺满了层层叠叠的倒木,时间跨度从上新世一直延续到现在。研究估算,迪亚曼蒂纳区域的鲸鱼遗骸总数可能达到1000万具。1000万头鲸鱼,这本身就是一个让人需要停下来想一想的数字。

说到这里,你可能会关心一个问题:这么多死鲸堆在海底,那片区域会变成什么样子?答案可能是:它变成了一个自成一体的生态系统。鲸落本身就是深海生命的“绿洲”。当一头鲸鱼沉到海底,它的尸体首先会被鲨鱼、盲鳗这类大型食腐动物光顾,啃掉大部分软组织;接着,蠕虫、甲壳动物、软体动物会接踵而至,在骨骼上定居、繁衍,形成复杂的群落;最后,连骨骼本身也会被某些特殊的细菌分解利用,释放出硫化物,供养另一批依赖化学能的生物。这个过程可以持续几十年甚至更久。而在“鲸鱼公墓”这种密度极高、时间跨度极长的地方,这些无脊椎动物——从环节动物、甲壳类、软体动物,到刺胞动物和线虫——已经构成了一个庞大而稳定的群落。研究作者在论文中写道,这个鲸鱼公墓“帮助科学家理解深海生命的演化和扩散”。说人话就是:要想搞清楚深海生物是怎么一代代演化、又是怎么从一个地方扩散到另一个地方的,这个地方提供了一个无与伦比的观察窗口。

但这里有一个需要留意的边界。研究人员的措辞是“帮助理解”,而不是“已经揭示”。这意味着,关于这片鲸鱼墓地的许多具体机制,目前仍处于推测和初步研究的阶段。比如,为什么偏偏是迪亚曼蒂纳区域形成了如此密集的鲸落堆积?洋流的方向、海底地形的特征、历史上鲸类迁徙路线的变迁,这些因素各自扮演了多大的角色?再比如,那些依靠鲸落生存的深海无脊椎动物,它们的祖先是从哪里来的?是一直就在这里繁衍生息,还是每来一头死鲸就从远处迁徙过来一批新居民?这些问题,科学界目前还没有定论。

还有一点值得想一想:526万年前那头灭绝的Pterocetus bengulae,它的骨骼和12万年前一头须鲸的骨骼并排躺在几千米深的海底,中间隔了五百多万年的时光。在陆地上,五百万年的地质沉积足以把地表改头换面多少轮;但在深海的低温、低氧环境里,这些骨骼被保存下来,一层层叠压在一起,像是一本摊开在海底的编年史。而这本书现在才刚被翻开前面几页。

死亡在这里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秩序感。不是终结,而是一种转移——从海面的光合作用世界,转移到海底的化能合成世界。一头鲸鱼活着的时候,是海洋食物链顶端或者接近顶端的存在;它死后沉入深渊,却成了一整个微观王国的地基。这种转换本身就足够壮观,而在迪亚曼蒂纳区域,这种壮观被乘上了几十万倍、几百万倍,压缩到每平方英里接近2000具的密度里。

所以,当你下次想到深海底的鲸落时,也许可以不用只想象一头孤独的巨兽缓缓沉入黑暗的画面。在印度洋东南部那片海山下,有一个已经持续运行了数百万年的系统,安静地接纳着一头又一头鲸鱼的终结,同时不动声色地滋养着另一个我们才刚刚开始了解的生命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