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加墨世界杯比赛尚未开始,一批有参赛资格的人员已经被淘汰出局:淘汰他们的不是场上的对手和裁判,而是场外的美国政府。
6月6日,索马里籍世界杯主裁判奥马尔·阿尔坦飞抵迈阿密机场,却遭到美国海关和边境保护局(CBP)官员禁止入境,旋即被送上原路返回伊斯坦布尔的飞机。
阿尔坦是国际足联选拔的本届世界杯52名主裁判之一,也是索马里历史上第一位入选执法世界杯的裁判。飞往美国这天是阿尔坦34岁生日,结果他收到了一份苦涩的“大礼”。
6月5日,美国终于在开赛前一周给伊朗队全体球员发放签证,然而代表团70人中有15人被拒签,包括伊朗 足协主席 迈赫迪·塔杰等 “重要 管理和行政人员”。
此外伊朗队参赛驻地从美国亚利桑那州搬到墨西哥边境城市蒂华纳,三场在美国举行的小组赛只能当天入境、离境,不得在美国过夜。可按照国际足联规定,球队教练必须在比赛前一天在比赛场地举行新闻发布会。
伊拉克队球队摄影师塔拉尔·萨拉赫随队飞抵芝加哥机场后,遭到十几个小时的扣留并盘查手机,最终被禁止入境。
被禁止入境的球迷数量更多:苏格兰、摩洛哥等地一些球迷买好机票、定好酒店,最终却没有等到签证或旅行许可,只能默默承受损失。
除了提前出局的,还不乏濒临出局、最后时刻勉强“上岸”的人员,包括伊拉克队前锋艾曼·侯赛因(痛在芝加哥机场被扣近7小时),最后时刻拿到签证的海地队前锋伍登斯基·皮埃尔,因签证标记异常延误了ESTA授权、没能和大部队一起出发的瑞士前锋恩博洛。
美国缘何下史无前例的“逐客令”
拿到了国际足联的世界杯参赛入场券,但因拿不到主办国的登陆许可而失之交臂。虽然世界杯历史上有先例,然而如此规模的拒签、禁止入境特别是赶走一位主裁判,的确前所未闻。
美国政府的主要官方理由自然是“国家安全”。
2026年1月,美国针对39个国家+巴勒斯坦公民的旅行禁令生效。索马里(主裁判阿尔坦的祖国)在“完全禁止入境”之列,参加世界杯的48支国家队中,伊朗、海地亦被完全禁止入境,科特迪瓦、塞内加尔被部分限制入境(针对移民和部分非移民群体)。
虽然美国的旅行禁令对运动员、教练员、必要工作人员留下了豁免的空间,不过特事特办在很多情况下亦可转化为拿放大镜从难从严审视。
例如美国国土安全部禁止阿尔坦入境的理由是“审查考量”,而后者回忆自己在迈阿密机场被扣留11个小时期间,美国官员不停地问他关于索马里政治和恐怖组织“青年党”的问题,旋即认定他与恐怖组织有关联。
有些讽刺的是,这可能是个误会:按照《米兰体育报》的说法,阿尔坦的名字与“青年党”一位领导人相同,所以才触发了美国边检的安全审查机制。
这位非洲最佳裁判在梦碎世界杯、回到国内后,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根据最新消息,欧足联已经宣布阿尔坦将出任8月12日欧洲超级杯(巴黎圣日耳曼对阵阿斯顿维拉)的主裁判。
相比于大概是意外(并非美国刻意针对)的阿尔坦,美国对战场上的敌人——伊朗进行人员早在外界意料之中。
作为交战方,伊朗队能否到美国参加世界杯,本就超出了纯粹的领事与安全问题,成为双方政治博弈的一张牌:伊朗一度要求把比赛改为在墨西哥踢、不去美国;美国则对给不给伊朗队签证的问题打太极,甚至还有官员发出“意大利队代替伊朗队参赛”的言论。
待到距离伊朗队首场比赛还剩10天时,伊朗队的签证问题才有答案。可美国给出了限制条件,即不允许伊朗队“滥用系统,将‘恐怖分子’偷偷带进美国”。国务卿鲁比奥更是明确,不给任何与伊斯兰革命卫队有关联的人发签证。
由此可见,被拒签的伊朗代表团成员就是美国认定的“非必要工作人员”和“伊斯兰革命卫队背景人员”,而这种定义无疑是特定政治背景下的产物。
同时本届世界杯不乏美国向来从严审查签证的国家,包括被拒签率常年超过40%的乌兹别克斯坦和厄瓜多尔,以及更多非洲和中东国家。
国家安全第一的签证&入境政策、地缘冲突,外加向美国社会传递特朗普政府内政(尤其严控移民)一致性的信号......随着诸多动机共同作用,向来不被足球人考虑的签证问题终究成了问题。
无能为力的国际足联
美式“逐客令”之所以令国内外舆论哗然,是因为这冲击了大家过去默认的“常识”——只要拿到国际足联的参赛邀请函,任何球队和其他人员就能确保顺利按时到达目的地,签证、边检不过是个形式。
这种认知预设了一个前提,即国际足联的背书对于跨越国境具有压倒性的说服力,乃至国际足联可以要求主办国给各国球队和裁判员发签证、开放国门,即便有问题也能出面解决。
美国的做法和国际足联主席因凡蒂诺的后续回应,揭示了这一假设背后的真正常识:只有东道主国家政府有权决定发放签证、给予出入境许可,国际足联既不能干涉、更无法担保。
诚然,国际足联在2017年出台了针对世界杯主办国的约束性条款,要求东道主国家以“非歧视的方式处理签证申请”,同时说明不得影响或颠覆该国既定的移民规定和安全标准。
换言之,主权国家全权掌握边境管理和国家安全的权责,举办国际体育活动的特殊时期需要补充“例外机制”,但不等于要求主办国放弃本国法律、让渡国家主权。
因此阿尔坦遭到遣返后,国际足联只能将他从世界杯裁判名单中撤下。因凡蒂诺还要对外解释,国际足联只是一个国际体育组织,“不是世界之王”,更不可能管着各国政府和警察。
毕竟就组织架构而言,国际足联的成员是各大洲和各国足球协会,后者无一是政府机构。国际足联能约束各国足协、却无法命令各国政府。哪怕美国足协申办世界杯时承诺在签证问题上配合,可它有能力强制美国政府执行吗?
不止体育有国界
曾几何时,“体育无国界”之说的目的和作用在于打破政治壁垒,在非官方层面给不同国家创造交流空间、提供一时的政治灵活性。
1970年代初中美凭借乒乓外交”开始破冰,朝韩多次组队参加亚运会、奥运会,1998年世界杯小组赛美国和伊朗队比赛的台前幕后,都蕴含了体育外交的元素。
然而美国第二次举办世界杯时的做法,似乎预示着一种相反的趋势:不是体育推动政治融冰,而是政治壁垒限制、阻碍跨越国界的体育交流。
基于后一种逻辑,体育被进一步政治化,乃至于成为政治极化、阵营对立加剧时代“火上浇油”的工具。同时随着全球化越发“选择性”,体育领域的流动性亦呈现类似的迹象。
不要说国际足联这种单一体育项目的非政府组织,就连联合国这种国际法效力最强的政府间组织,也无奈于主权国家任性筑起、阻碍其客人乃至雇员的高墙。
联合国总部确定为纽约后,联合国和美国于1947年签署了《关于联合国总部的协定》,其中第11条规定美国不得阻碍联合国官员、成员国驻联合国代表(外交官)、联合国邀请的客人和专家进入总部。
至于签证问题,协定第13条规定如果上述人等需要签证,应当尽快、免费给他们签发。
不过这些条款并没有赋予联合国“命令”、“要求”美国无条件服从、配合前者审批签证的权力,更不意味着美国让渡联合国人员&客人的签证审批权。
一旦美国在特定案例中以安全为由拒绝联合国的雇员、客人入境,后者除了使用《协定》赋予的抗议、申请开庭仲裁之外,别无约束、强制美国的办法。
在联合国历史上,前苏联&俄罗斯外交官经常被限制人在纽约的活动范围。1979年伊朗人质危机后,美国数次拒绝给伊朗驻联合国外交官发放签证。
最著名的案例莫过于针对巴勒斯坦:1988年,因美国不给巴解组织领导人阿拉法特发放签证,联合国大会走出纽约、把一项关于巴勒斯坦问题的会议改在日内瓦举行,确保后者出席;2025年,美国再次拒绝向计划出席联大的阿巴斯等80余名巴方官员发放签证。
归根结底,国际法和其它一切国际同行准则的效力,离不开主权国家的认可和共识。一旦这种收回认可、共识破裂,特别是举足轻重的大国不再承认,那么这种基于共识的效力已然大打折扣、遑论约束力和惩戒作用。
这样的案例在小众的政治领域屡见不鲜。只是当它发生在全民关注的体育盛事世界杯身上时,才终于为更多人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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