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深夜读到这段文字的,它像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也像一份无人认领的告白:“在沉默失声的舌间,我捡拾那些碰撞后残破的祷告,把它们装订成一部逾越之书,而我们,把它伪装成艺术的美。”这里面有一种近乎悲壮的诚实——明知不被允许,却偏要以最隆重的方式,把“罪”写成诗。说这番话的人,似乎从未打算请求原谅,只是想给自己的爱,留下一个可以不被打扰的墓志铭。
这是一个被“醒着的世界”审判的灵魂。你看,他们多么轻易就能用锋利的言辞定罪,却永远无法想象,两个人是怎样主动选择了“失明”。选择失明,意味着不再去看那条被划好的界限,不再去分辨谁的经书更洁净、谁的祈祷更正确。诗人说的“方言”,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密码——在受伤的玫瑰经珠和太斯必念珠之间,他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刻下对方的名字。那不是信仰本身的矛盾,而是活生生的两个人,试图在两种神圣之间为自己抢夺一小片爱的领地。这种抢夺,注定是要流血的。可他们好像早就准备好了,把伤口也当作书写的一部分。
那股摧毁他们的风,叫作“怨憎”。他们的渴望被撕成碎片,但即便如此,那艘脆弱的纸船还是不要命地向前驶去,驶进一道彻底的黑暗。我看到这里时,忍不住问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爱,会让人把“一同毁灭”当成唯一的拥抱方式?也许是因为,在这个世界的语法里,他们的相爱本身就是一句病句,无法被修正,只能被删除。于是,两个人干脆合著了一本“禁书”,书名就叫爱。不被祝福的经文,写满了每一页。这种明知结局却依然纵身一跃的姿态,与其说是勇敢,不如说是一种绝望的、温柔的顽固——既然明亮的地方没有我们的位置,我们就一起沉入那不质问任何神明的泥土之下。
这个画面里最刺痛我的一句是:“也许你是我信仰所禁绝的墓碑。”在生时,一切都被隔开;在死后,唯有成为一块不被承认的墓碑,才能成为对方唯一可以趋近的终点。于是,拥抱变成了湮灭,而湮灭才终于让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靠近。在地下深处,泥土不再过问谁该下地狱、谁该得救赎,两个被抽走所有希望的人,终于在冰冷的黑暗中融为一体。这种结局在我们的日常眼光里,无疑是悲伤而不可取的,但在那份孤独的内心叙事里,竟然是他们能想象到的“最忠诚”的收场。他们把这份苦涩的故事连同盲目的痴心,一起交付给死神——因为在他们看来,死神才真正珍爱忠诚,而人间却只忙着判决。
我很想否定这种逻辑,想大声说“爱不该是这样”,可是当我读完整首诗,我发现自己哑口无言。因为它不是一篇论证,而是一次从疼痛里掏出来的自白。他没有劝任何人效仿,只是把自己剖开,让你看见里面那道最深的裂痕。那种“困惑”是真实的:为什么两个只想在一起的人,非要被逼到如此绝处?而那个“探索”的过程同样真实:如果连最高的信仰都无法容纳这份爱,那就只能重新定义自己的神——那座只属于两个人的、可以被泪水打湿的祭坛。这种极其私人的重构,也许在旁人看来一片混乱,但在他们那个密不透风的故事里,却是唯一干净的秩序。
你可能会说,这不过是一首诗,不代表任何现实。可我们每个人在某个喘不过气的深夜里,未必没有遇见过属于自己的“禁书”。那可能是一段无法公开的关系,一份不被家庭承认的决心,甚至只是一种说出来就会被当作疯子的坚持。我们中的大多数人,最后都合上那本书,继续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好好生活。而这首诗里的两个人,却把它写到了最后一页。他们用沉默的舌头歌唱,用被撕碎的纸船远航,用无法被祝福的墓志铭,完成了他们的“艺术”。读完它,我没有胆量去评判这究竟是不是一种错误,因为在某种极端的孤独面前,对与不对,早已失了声。我只是觉得,能在熄灭之前如此笃定地燃烧过一次,哪怕是被禁止的,大概也称得上是一种独特的虔诚吧。只是那虔诚,不属于天空,只属于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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