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电影的亮点在于,角色行为更遵循兔八哥卡通片的逻辑,而非已知宇宙的法则,但动作场面却比同类影片中任何场面都更生动、更真实。”这是电影历史学者吉姆·亨普希尔通过IndieWire给出的评价。他说的并非某部近年来的视觉大片,而是一部1994年的动作片。主演是巅峰时期的韦斯利·斯奈普斯,反派是加里·布西。这部片子当年票房惨败,评论界也不待见。三十年过去,它却开始被一些人重新提起。
关于这部电影,多数人的第一反应大概是:它叫什么来着?除非你是80年代技术设备的亲历者、在录像带租赁店里泡大的千禧一代、对老派动作片保有特殊感情的那拨观众,或者是斯奈普斯的死忠粉,否则很难记起导演约翰·巴德姆在1994年推出的《空降禁区》。影片的情节并不复杂。美国法警皮特·内西普与兄弟押送一名电脑天才罪犯前往高度设防监狱,途中在飞机上遭遇伏击。袭击来自一个跳伞者组成的恐怖团伙,头目是前缉毒局探员、加里·布西饰演的泰·蒙克里夫。他们的目标是劫走那名罪犯,获取一份卧底探员名单,好把情报卖给毒枭。皮特的兄弟在混乱中被打死,对于蒙克里夫而言,他只是附带损伤。但这桩命案成了皮特的驱动力,他决定脱离常规手段,用同样激烈的方式追捕凶手。为了接近那个跳伞团伙,他接受了跳伞训练,自己组建队伍展开追击。
跳伞是这部片子区别于同期动作片的核心特征,也是它多年后仍引发讨论的原因所在。故事背后站着两个关键人物:盖伊·马诺斯和托尼·格里芬。两人并非专业编剧出身,而是职业跳伞运动员。正因如此,《空降禁区》呈现的跳伞亚文化,远比普通动作片里一笔带过的极限运动场面更有细节,也更经得起推敲。导演巴德姆擅长调度大规模动作场景,加上斯奈普斯身上那种在任何一张银幕上都显得格外张扬的自信,给影片注入了一种90年代被忽略的独特质感。三者叠加,塑造出一种既荒诞又沉浸的观影体验。亨普希尔所说的“兔八哥逻辑”正是这种反差:剧情走向近乎卡通式的不讲道理,人从飞机上掉下来、枪战发生在自由落体中、反派像个精神错乱的杂技演员。但动作本身却被拍得异常扎实,每一跳、每一场空中搏斗都带着实战感,这是两位跳伞运动员把多年经验写进剧本和现场调度后带来的直接效果。
片子诞生在斯奈普斯的黄金年代,却偏偏被他更响亮的那几部作品夹在中间。那几年里,《巡弋悍将》《越空狂龙》《绝命追杀令之就地正法》接连上映,随后还有彻底把他送上商业巅峰的《刀锋战士》。相比之下,《空降禁区》既没有成为票房炸弹,也没能像某些同期动作片那样发酵成亚文化经典。最终它的北美票房停留在2800万美元,而制作成本是4500万美元。评论界的态度毫不留情,认为这不过是又一部缺乏亮点的普通动作片。票房和口碑的双重冷淡,让它很快从大众视野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但三十年的距离,反而让一些人开始重新打量这部作品。重新打量它的原因并非它在叙事上有多精巧,恰恰相反,它的犯罪主线被设计得过于复杂,反而显得无关紧要。真正被重新审视的,是那种毫无保留的物理实感。90年代动作片对实际特技的依赖,在经历过CG泛滥的二十年之后,重新变成一种可贵的影像资源。影片里所有跳伞镜头,都是演员和替身从高空跳下去拍出来的。没有绿幕,没有后期合成。斯奈普斯当时正值体能巅峰,他在片中表现出的身体控制力,是那个时代动作明星共有却不复再现的特质。马诺斯和格里芬对这项运动的熟悉,意味着镜头知道该拍什么、该停在哪个瞬间,空中队形、开伞时机、降落姿态这些元素,内行人的剧本自然带有内行人的判断。
被忽略或遗忘二十年以上的作品一旦进入重新评价的通道,通常绕不开一个共同的问题:它当年为什么被埋没。《空降禁区》面对的是一个拥挤到过分的档期,1994年的动作片市场几乎同时容纳了《生死时速》《真实的谎言》《燃眉追击》《乌鸦》等多部不同风格的竞争者。一部混合了复仇叙事和跳伞设定的中等制作,无论在宣发声量还是类型辨识度上都不占优势。此外,影片刻意回避了斯奈普斯此前积累的街头硬汉形象,让一个法警跑去学跳伞然后空中追凶,这一设定本身就带着某种让当时观众难以归类的微妙错位。观众不知道是以动作片的标准去期待它,还是当作一部极限运动电影去接受。这种类型的暧昧,在票房上往往是个减分项。
现在的动作影迷若回头去看那批90年代被遗忘的中等体量作品,会发现它们共同构成了一种工业图景。那些电影预算够用但不铺张,故事大纲足够工业但不排斥个性,主创在给定的框架内仍然试图做出一些不那么流水线的东西。它们不像如今的算法驱动内容那样被精准投喂给特定受众,因此更容易消失在夹缝里。但也正是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给后来的重新发现留下了缝隙。当动作片的视觉语言逐渐趋同,当大部分惊险场面都由后期制作完成,一部把演员真扔到空中的电影,自然会重新获得注意力。它不一定是杰作,但它提供了一种如今稀缺的观看体验。这一点,比任何票房数字都更具说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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