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快清明时,又到了回老家祭拜的日子。

十年了,我都是单独去坟上祭拜。故意错开哥嫂扫墓的时间,我不想看见他们。

自从父母先后离世,我十年没回过家。彼此都没有联系过。我和哥嫂没往来,却没断了和侄女的联系。

年初她给我打电话,说她考上了交换生,要去国外进修两年,我思前想后,给她转去了一万块。

虽说和哥嫂闹掰了,可这孩子毕竟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在保定读大学,和我在一个城市,我俩经常微信聊天,偶尔也会来家吃个饭。

侄女每次见我都很亲,一口一个老姑的喊。

她喊我的时候,带着乡音,恍惚间,总把我拉扯回小时候,爹娘在田里忙,我和大哥在田垄边上玩儿。

风吹着麦浪,爹娘,大哥脸蛋都红扑扑的,额角渗出汗珠儿,全家人笑的那么开心。

曾经的家,那么温暖,那么幸福。

人为啥要长大?无论多美好的一切,终会过去,人会老,心在变。

然后有那么一天,一切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旧年的时光深藏在心底深处,你越想遗忘,反而记得越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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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大哥从小感情很好,直到我去县城读高中那年,什么都变了。

高二暑假,我兴高采烈地回了家,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

爹坐在炕上抽烟,娘坐马扎上摘菜,大哥一句话不吭声蹲在地上,所有人脸色都不对。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见我进门大哥勉强打了句招呼就走了。我凑到娘跟前跟她一起摘韭菜,悄声问出啥事了。

“你哥的对象又黄了。”娘眼圈儿红了,看了眼爹,对我摇摇头。

我的心一下子乱了。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的慌乱。

吃晚饭的时候,大哥都没回家。娘炖了只鸡,破天荒的,爹夹了一个鸡腿放进我碗里。

我夹菜的手都在发抖,不是激动,而是发慌。

果真,没等我吃完鸡腿,爹咳嗽了一声,娘放下筷子,“闺女……”

我“嗯”了一声,把头埋进碗里。其实从爹给我夹菜那一瞬间我就明白了。所以当娘和我说出不让我再读高三和邻居姐姐一起去城里打工的时候,我一句都没反驳。

轻声说了一句,“好,我知道了。”

然后,我飞快吃完了碗里的饭,拎起笤帚出去扫院子。看着碗里只咬了一口的鸡腿,我娘掉了泪,爹半天没吱声,半晌从屋子里走出来。

我背对着他拼命扫地,咬紧牙关不让眼泪掉出来,爹注视了我好久,最终,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我就和邻居家姐姐去了保定,她介绍我在一家大酒店当服务员,每天工作十个小时,一个月1000,包吃包住。

离开家的那天早上,我才看见大哥。从小就很疼我,背着我扛着我保护我的大哥,在我面前像个鹌鹑似的缩着脖子,唯唯诺诺。

我等着他和我说一句话,哪怕就一句:“妹子,我对不住你。”我都认了。可他和我爹一样,一个字都不肯说。

我跑回屋,拎起书包跑进院子,当着我哥的面把我所有的书本全都扯开,扔进了土灶。

火苗窜起的瞬间,我哥的脸色煞白,我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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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我的心里就横了一根刺。但我一句没埋怨,还是和以前一样,当着我娘我还是有说有笑,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没人的时候我就沉着脸不吭声,对大哥这样,对爹也这样。

他俩自个也明白,大约是亏心吧,我爹从此没再说过我一句不是。

五十多岁的人,跟着包工队打小工,我哥和水泥,砌墙,缠钢丝。我爹啥都干,登高爬梯绑架子,多危险的活他都接。

爷俩没日没夜的干活,有时候过节我放假了,他们还在工地上。

农民不易,娶媳妇是头等大事,也是一座沉重无比的大山。

不能怪我爹偏心眼儿,在农村,儿子真是父母心底的支柱,一辈子的希望。

慢慢的,我也想明白了。我们一家人省吃俭用了五年,在村里盖了一处二层小楼,好歹托人说了一门亲,姑娘挺能干,就是彩礼有点高,女方要18888,那时候我25了,一个月工资才1300。

爹和娘早已掏空了家底,凑不出礼金,没法子娘只能和我商量,把我的彩礼提上20000。

本来说好的8000,忽然翻了一倍多。

我公婆都生气了。对象也有点急眼。可我没法子,我娘天天哭,我只好忍着对象一家人鄙夷的眼神,假装看不见。

就这样,我仓促寒酸的举办了婚礼,对象最终没耗过我,给了我家两万礼金。

我哥结婚了,儿子闺女先后出生,我却因为彩礼的事在婆婆家受了十年的气。

我不敢怨恨,只能忍。这事是我爹妈做的不地道,我亏心,只能特别努力的孝顺公婆,做个好媳妇。无论小姑子如何损我,我都陪着笑脸,一句大声话不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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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了整整十年才缓和好了和公婆的感情。

我娘却得了重病,我老公托人给她安排了最好的医院,住的单人间,病房有空调有电视,还有独立的卫生间。

我娘哭的和泪人儿似的,“闺女,娘对不起你啊!为了你哥我逼着你退学,和亲家提高彩礼,娘夜夜睡不踏实,亏心啊……”

我攥着她枯瘦的手指,“没事娘,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本意,都是我爹的主意,我不怪你。”

我娘紧紧抓住我的手,一脸惶恐,“是我的主意,别怪你爹,别怪你大哥,你们是血脉至亲,不能有隔阂啊。”

我安慰了娘,说我不在意,都过去的事了。我娘松了口气,可我,并没有真的释怀。

娘病了两年多,还是走了。三年后的麦收,大晌午,我爹还在地里忙活,捡收割机落下的麦穗。而我哥和我嫂子却躺在家里睡午觉。

我爹干着干着,倒在了地上。直到有人路过才发现,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

得知消息后,我发疯一样冲进医院。

当着嫂子,孩子所有医生护士的面爆发了。这么多年的委屈,不干,郁结,加上我爹忽然离世猝不及防,我失控了。

老公说我当时很吓人,面目狰狞五官错位,还口不择言的说了好多难听的话。

一开始,我大哥还忍耐,后来被我骂急了,推搡了我一下。

我跌倒在地板,眼神冷到了极点。

我盯着我哥,一字一句,“爹娘没了,从现在起,你就不是我哥了,咱们一刀两断。”

我哥错愕的盯着我,嘴唇哆嗦浑身发抖,嫂子也急了,“断就断,你不就是日子过好了嫌弃我们么?谁稀罕!”

我哥抬手抽了我嫂子一嘴巴,蹲在地上抱着头,身子抖成一团。

我的心像被车轱辘来回碾压,又酸又疼。

我梗着脖子不低头,我哥一声不吭。整个葬礼气氛极其尴尬。

安葬了老人我就离开了家,从此,和我哥再也没见过一次。

后来,侄女主动加了我微信。再后来,她考上了大学,离我很近。

每到换季,我都给她买新衣服,她每次从老家过来也给我带家里的特产。

新磨的玉米面,刚挖的落花生,山药,豆油和柴鸡蛋。

我知道这些东西都是我哥让拿的,他知道我所有的喜好,还惦记我这个妹妹。

侄女给我看过大哥的照片。

五十多岁的人了,老了,越来越像我爸了。尤其是蹲在地上抽烟的侧脸,简直一模一样。

有时候我就想,人这口气咋就咽不下去,就不能先低个头么?

只要我先开口,也就过去了。尽管什么都懂,可我还是迈不出第一步。

今天周六,一大早我就带着买好的东西回了老家。

和往年一样,我把车停在村口很远的地方,从小路绕去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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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还早,几乎看不见人,地里的草已经绿了,枯枝和新芽交相辉映,一半春意盎然一半枯黄衰败。

我踩着枯草,避开嫩芽,一步步往坟上走。

熟悉的景致,熟悉的气味儿,往事就那么一股股的从脑海深处钻了出来。

我仿佛看见爹和娘站在地里干活的样子。

爹穿着白汉褂,戴着草帽,娘裹着纱巾被风吹起,大哥在地里头拔草,我在田垄上撒丫子追蝴蝶。

阳光温暖,微风荡漾,连呼出都气息都是温暖湿润的,一晃,爹和娘已经走了十年。

我想他们了。

可是我再也看不见了,看不见娘在村口等着我的笑脸,也看不见爹蹲在门口抽烟。

时间就这么快,能陪伴彼此的日子过一天就少一天。

年轻的时候总赌气,岁数大了才慢慢想明白,也许爹娘是偏心了一点,可他们也曾经全心全意的爱过我。

我记恨什么啊!我想和他们唠叨几句我都见不到人了。

我一边走一边想,一阵风吹过,我迷了眼,看不清路了。

迷迷糊糊,有人拦住了我!

泪眼朦胧中,我好像看见了娘。

我木在原地,那一刻,我多么希望我不是在做梦,娘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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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的声音很陌生,带着强行示好的尴尬。

我缓过神,明知道不是,心还在抖,怎么和娘这么像啊!

“妹子,我等了你好久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你每年都是提前个几天,都是上午,今天周六估摸着你就要提前……”

嫂子一脸紧张,语速有点快,“听说你给了小艳一万,太多了。我们不能拿。我给你打电话了,可打不通。”

我脸一红,我把大哥拉黑了。

“我当姑姑的,我乐意给是我的事,和你们没关系。”

看见嫂子的瞬间,我的心已经软了,可我依旧挺着脊梁往前走。

“妹子,这么多年了,你还生气啊,真不是我和你大哥让爹下地的,是他不舍得落下的粮食,背着我俩偷摸去的。”

嫂子一脸恳切,眼神带着哀求,“你大哥也知道你会早来,他想见你,可他那犟劲,十棍子也打不出个闷屁的人,你就别和他计较了,你大哥病了,他想见你。”

我吃了一惊,立刻急了,掉头就往家走。

“什么病严重吗?为啥不去医院!别怕花钱,有病就要早治。”

我迈开大步往家的方向走,都不用眼睛看,我就能清清楚楚的看见路。

我心里都记着,从来就没有忘过。

我跑到太快,嫂子气喘吁吁也追不上,我听见她好像喊了啥,可我没听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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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把推开里屋的门,我哥躺在床上盖着被,脸色蜡黄。

我飞奔上去,站在床边,呜呜呜哭出了声。

我哥睁开眼,看见是我在哭,傻楞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

“咋滴了这是,你男人熊你了?告诉哥,我找他算账,别哭,有我呢,啥事也不怕啊。”

“你为啥有病不去医院,你逞什么能!你忘了娘咋没的?你不想活了嘛!”

我劈头盖脸给我哥吼懵了。

直到我嫂子进来,我俩才恍然,我被我嫂子忽悠了,昨个我哥去吃席喝高了胃疼,所以才躺着。

我俩如梦方醒,笑了不到两秒,全都哭了。

耽误十年了,明明早都不记恨对方了,天天念着想着,偏偏就堵着一口气谁也不搭理谁。

血脉至亲,打断骨头连着筋。

我和大哥抱头痛哭,大哥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嫂子一开始也哭,后来看我俩哭成这样又忍不住笑了。

笑得那么畅快!

后记:

大哥递给我一个木头箱子,里面都是我高中的课本和作业本,一小半烧焦了,还有一半保存的还算完整。

所有的本子都压的平平整整,箱子边摸得泛着油光。

这是大哥当年从火里抢出来的,一直保留到现在。他说他知道对不起我,可他没耗过爹娘,结婚传宗接代在爹娘心里比天大。他只能听话委屈了我。

大哥说:妹子,一会儿陪大哥一起去坟上吧。爹和娘同时看见咱俩,一定非常开心。

我用力点头:好,以后年年都一起来。我叫着我闺女。

我也叫着俩孩子,让他们多接触接触,以后没了咱们,孩子们也不能生分,得让他们记住老人的墓地,记着什么是亲人。

不能忘了。

是啊,爹,娘,我这次,真真正正的记住了,你们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