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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湟古道,岁月无声。马阴山的夯土城垣,镌刻着百年戍边屯垦的沧桑;黄河边金刚城的残垣,沉淀着上千年茶马互市的繁华。千万年的山水滋养,不仅造就了这片土地的丰饶,更孕育了各族人民包容共生的品格。从远古先民的刀耕火种,到如今拉面人的四海为家,这片被山水厚爱的土地,始终在时光的长河中,书写着属于自己的传奇。

千百年来,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依山而居,逐水而栖,与自然和谐共生,孕育出属于自己的老街味道,也勾勒出一张藏在海东市化隆回族自治县老街里的“清明上河图”。

巴燕老街:马阴山下百年烟火长卷

巴燕,这座因马阴山(古称拔延山,意为“莲花山”)而得名的小城,静静安卧在马阴山与卡力岗山的怀抱中。当山顶的残雪还映着晨光,山间的晨雾还未散尽,一碗酸汤的醇厚香气便从巴燕老街的巷口漫了出来。这缕香,在化隆的上空飘了几百年,从当年那座周长二里四分的夯土莲花城,到如今烟火缭绕的巴燕老街,像一条温柔的纽带,将这座小城几百年的时光紧紧连在了一起。

夯土城垣里的百年根脉

巴燕老街,是化隆的根。清乾隆三年(公元1738年),西宁道佥事杨应琚奏准在此筑城,次年竣工,定名巴燕戎格厅。这座周长二里四分的夯土城,设东西二门,敌楼高耸,城楼巍峨,成为当时河湟地区重要的军政要塞。

随军的军户、商人、手工业者陆续迁入,汉族、藏族、回族等各民族百姓在此杂居共生,三条东西走向的老街,便在黄河上游的这片谷地中慢慢生长起来,其中最中间一条历经年月成为了巴燕古城里最具烟火气的一条街道。这条街西头连着省城西宁,走出东头的拉木峡却是一片瓜果飘香的川水谷地。

如今,巴燕古城墙大多已在岁月中消散,只留下几段夯土残垣,默默诉说着当年的金戈铁马。但老街东西的走向从未改变,它深深刻在几代巴燕人的记忆里。从西门口向东漫步,这条路虽几经翻修拓宽,几经城市更新,路两旁已立起不少新式楼房,可你仔细看,那些老屋斑驳的墙、古旧的木门掺杂其间,高低错落,像一首新诗里偶尔冒出的几句古调,带着点倔强的、不愿褪去的底色。

褪色招牌里的集体记忆

西门口三叉路的拐角,有一个安静的院落。院里头,瓦罐、水缸、菜坛子安安静静地倒扣着。老主顾们都懂,不用问,不用喊,弯腰挑一个趁手的,付了钱,抱着走,连告别都带着心照不宣的温柔。往里走,隔着封闭玻璃门,绣球花开得如火如荼,仿佛在诉说着老屋主人过去光阴里那些被擦得锃亮的日子。在这个什么都讲究效率的时代,这个没有招牌的院落提醒着我们,最动人的生活,从来都藏在这些不慌不忙的日常里。

老街深处的西关大街清真寺巷道里,藏着几家不起眼的榨油坊,连块像样的招牌都没有,但老巴燕人都知道,这里的“土榨油”(本地菜籽油)是刻在味蕾里的乡愁,逢年过节,家家户户总要专程来倒上一桶“大榨油“,那醇厚的菜籽油一下锅,年节的味道才算真正到了家。

那些老招牌呢?“上土桥饭馆”“巴燕楼供销社”“北街土鸡店”“张尕手裁缝铺”……木质老招牌,早在风雨里褪了色,隐了去。当年上土桥饭馆的面片香飘半条街,张尕手的剪刀裁过几代人的衣裳,巴燕楼的供销联社撑起过无数家庭的日常,北街土鸡店的炖鸡是多少人会友解馋的念想。

如今取而代之的,是亮着暖光的拉面馆,是飘着清香的水果店,是摆满甜品的蛋糕店,还有便民的大小商超和装修雅致的茶餐厅。招牌换了模样,店主换了面孔,但老街熙熙攘攘的烟火气、邻里间热络的人情味,从未断过,依旧在这条街上生生不息地流淌。

烟火日常里的老街灵魂

老街的灵魂,藏在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里。天刚蒙蒙亮,西大街的牛肉面馆牛骨与老鸡慢熬的高汤在锅里翻滚,师傅抻面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拉一抖间,细如发丝的面条便落入沸水中。捞起、浇汤、撒上翠绿的蒜苗与香菜,再淋一勺红彤彤的油泼辣子,一碗地道的化隆牛肉面就端上了桌。食客们围坐在一起,吸溜着面条,喝着热汤,聊着家常。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老人住了院,谁家的拉面馆在南方开了分店,这些细细碎碎的话就着热腾腾的面汤,一并咽进了肚子里。新的一天,便在这滚烫的烟火气中,缓缓拉开了序幕。

老街的中心,依然是那个人声鼎沸的农贸市场。

这里曾是古城最繁华的地方,当年的老车站早已拆除,但依旧是人流最密集的所在。卖蔬菜水果的摊贩、修鞋的师傅、卖酿皮宽粉的大娘、裁缝铺的大姐,守着自己的小摊子,也守着老街那份不急不躁的慢时光。

午后,阳光透过暴马丁香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老人们搬着小板凳坐在路边,一边下象棋,一边聊着当年的东西城门、农行门口代写文书、诉状、春联的老先生,还有拉着架子车卖干炒瓜子的小贩,眼神里满是温情的回味,那目光穿过眼前的街景,好像看到了很远很远的从前。

近几年发展起来的步行街,店铺林立,仍是人们最爱逛的地方。这里有让人垂涎的酸汤店、包子店,也有时尚新潮的服装店。说起逛街,人们还是会第一时间想到这里,哪怕什么都不买,只是走一走,心里也觉得踏实。

下班后,老街东门的文化广场便成了最热闹的地方。卸去一天疲惫的人们,一头扎进锅庄舞或广场舞的队伍里,踏着欢快的步子,感受着律动的欢乐;热爱运动的年轻人三五成群,在篮球场、乒乓球台边挥汗如雨;也有人只是坐在广场边的长椅上,静静地看着人来人往,在片刻的宁静里找寻自我;饭后散步的伴侣们,聊着一天的工作生活,围着广场一圈又一圈地溜达。

从傍晚六七点开始,一直到夜深,人们才三三两两地散去。留下几盏路灯,静静地守在街角一隅,守着这片带给人们无限惬意的小小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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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颜不改旧乡愁

近年来,随着“丁香巴燕”品牌的打造,老街也在悄然焕发新颜。老旧小区的墙面被粉刷一新,坑洼的道路变得平整,太阳能路灯照亮了夜晚的小巷,曾经的垃圾坑,变成了标准化的农副产品交易市场,新鲜的蔬菜、水果、牛羊肉琳琅满目,年轻的店主们开起了文艺的咖啡馆和手工艺品店,为老街注入了清新的活力。但不变的,是老街那股熨帖人心的烟火气,是邻里之间的温情,是刻在每一个化隆人骨子里的乡愁。

夕阳西下,马阴山的轮廓被染成了温柔的金色。老街的灯光次第亮起,一盏,两盏,三四盏,渐渐连成一条温暖的河。站在西门口回望,这条不长的街道,不仅是化隆几百年历史的活化石,更是所有化隆人心中永远的港湾。

群科古城:黄河回旋处的人间往事

黄河走到群科,忽然就不急了。像是赶了千里万里的路,终于寻着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便把身子软软地靠在大地上,拐出一道最温柔的弯。藏语里“群科”二字是“黄河回旋的地方”之意,这回旋的河水,不仅滋养出了“塞上江南”的沃野,更沉淀出了一座古城与一条老街的温度。当新区的高楼在穿城而过的黄河北岸拔地而起,与它不远处的群科古城与那条老街,依然守着最本真的模样,把代代口耳相传的故事,揉进了一碗拉面、一篮瓜果、一声声乡音里。

夯土残垣里的金刚城往事

穿过群科新区迎宾大道,沿着公路继续向东五公里,进入日兰村深处,便能看见几段隆起的土梁,那便是宋代廓州城的残垣。史载这里曾名金刚城,是河湟古道上的军事要塞,城墙高丈余,附设马面,黄河为天堑,卡力岗山为屏障,曾见证过茶马互市的繁华与金戈铁马的峥嵘。

关于“金刚城“这个名字,村子里的老人都能讲出一段真实的往事:唐代吐蕃占据此地时,曾在城内修建一座金刚寺,供奉金刚手菩萨,城池因此得名。老人们说,当年的金刚寺就建在上城中心位置,钟声能传到黄河对岸。后来历经战乱,寺庙早已毁于战火,如今那里已是一片平整的耕地,但每逢春耕时节,犁铧翻起的泥土里,偶尔还能捡到躺在赤红新土里的碎砖残片。

柳荫下的老街岁月

群科古城不大,街巷呈“工“字形。南街沉淀着岁月的古旧,北街涌动着时代的新潮,而那条横贯南北的主街,不过一里地,却成了串联起古城过去与现在的烟火。

走进南街,时光仿佛倒回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两旁的砖木结构平房红砖斑驳,部分墙面上还留着褪色的红漆标语,一笔一划都刻着那个年代的印记。丁字路口是南街的心脏,供销社的老招牌依然醒目,绿漆的邮局大门、带着铁栅栏的银行网点依次排开,布庄裁缝铺的剪刀声、农具种子店的喧闹声、杂货铺里酱油醋的香气,还有煤场隐约的煤烟味,这些气味和声音混在一起,便成了最地道的古城烟火。

北街就不一样了。

建在省道上的北街,是另一番热闹。公交车、长途班车、拉货的卡车、私家车络绎不绝,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此起彼伏。街道两旁,汽车维修店的举升机上下起落,洗车行的水枪滋滋作响,快递网点的三轮车进进出出,网红酿皮店门口排着长队,特色璇鸡店的门口人头颤动。新潮的招牌与古老的地名在这里相遇,现代的节奏与传统的生活在这里碰撞,让古城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但要说真正的灵魂,还得是那条连接南北的主街。

整条老街的中段,是最热闹的集市。几十棵老柳树站在街边,柳条就那么自由自在地垂在街心,虬曲的枝桠往空中肆意伸展,织成一道浓密的绿色穹顶,把大半个街道都遮住了。

街两旁,家具店、果蔬店、书店、服装店、小吃店依次排开。修鞋的老师傅、配钥匙的匠人、卖针头线脑的大娘,他们临街守着自己的小摊子,一干就是几十年。

每逢秋收,一年一度的展销会就在这里办起来。附近村镇的老百姓盛装打扮来赶集,那半个月里,整条街都被小摊贩占满了。卖衣服的、卖床单被套的、卖小吃零嘴的,还有套圈的,很是热闹。劳作了一年的人们,在这里置办过冬的衣物,囤下耐放的菜蔬,顺便下个馆子,犒劳犒劳自己。

一口“家乡味”的延续

清晨的老街,永远是被食物的香气最先唤醒的。天刚蒙蒙亮,“清雅楼手抓面片”的厚重铁锅就掀开了盖子,乳白色的蒸汽裹挟着羊肉的浓香喷涌而出,瞬间飘出半条街。

店主老马是土生土长的群科人,他家的手抓羊肉是古城的金字招牌,选用当地放养的羯羊。制作时只加花椒和粗盐清水慢炖三个小时,最大程度保留了羊肉的本真鲜味。食客们围坐桌旁,抓起一块热气腾腾的手抓,蘸上一点秘制蘸料,就着一瓣大蒜咬下去,肉质酥烂脱骨,肥而不腻,再喝一口滚烫的三炮台盖碗茶,解腻又暖心,一天的精气神都被这一碗手抓唤醒了。不一会儿,一碗筋道的尕面片端上桌,羊肉丁、青菜、葱花炒制的汤汁浓郁鲜香,吸溜一口,浑身都舒坦。

老马的饭馆门口,常年被卖瓜果的大娘们占据,自然而然形成了一个露天的小型集市。春天有带着晨露的绿菜,夏天有沙瓤的西瓜和毛茸茸的杏子,秋天有饱满的核桃和酸甜的冬果梨,冬天有冻得硬邦邦的软儿梨。

“当年粮食不够吃的时候,就是这些果子救了我们的命啊。”卖梨的王大娘一边给顾客装梨,一边念叨着,“那时候我们拉着架子车,走几十里山路到脑山地区,一筐梨才能换半袋青稞或土豆。现在日子好了,想吃啥都有,但还是自家树上结的果子最甜。”如今果子早已不再是救命粮,但古城人对这些时令鲜果的感情,却一点也没变。那一口酸甜,不仅是味蕾的享受,更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

走在老街上,最动人的是那份多民族交融的温情。街道两旁,回族的油香、汉族的饺子,在同一条街上飘香。谁家有红白喜事,整条街的人都会来帮忙,一个油香、一盘手抓、一碗麦仁饭,串起了邻里间最朴素也最深厚的情谊。

古城旁边的安达其哈村就是民族团结最生动的实践。“安达其哈”是蒙古语,意为“老友的村庄”,相传元朝初年,一位驻守河湟的蒙古将军与当地藏族部落首领在此歃血为盟,结为“安达”成了生死兄弟。两人约定共同守护这片土地,互不侵犯,让各族百姓安居乐业。为了纪念这段友谊,他们将村庄改名为“安达其哈”,这份“老友”般的情谊,也在古城里代代相传,延续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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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旧共生的黄河故事

与古城的静谧不同,几公里外的群科新区,处处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围绕着满城购物广场,奶茶店、火锅店、烤肉店、拉面店、品牌服装店应有尽有,经过近20年的发展,这里已经成为一个极具现代化气息的街区。到了傍晚,这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停车场里停满了挂着全国各地车牌号的汽车,这些都是从全国各地返乡的拉面人的车辆。

“一碗拉面”让化隆人走出了大山,挣了票子,换了脑子。如今,越来越多的拉面人选择回到家乡,把外面的世界带回了这片土地。他们在新区开起了新潮的咖啡馆、精致的甜品店,也开起了直播工作室。

离购物广场不远的烧烤一条街,更是热闹非凡。人们围坐在户外桌椅上,一边撸串,一边叙旧聊天,聊聊在上海、广州等地开拉面馆的经历,聊聊不远处正在建设中的新小区。街边的路灯下,孩子们追逐嬉戏,老人们散步聊天,构成了一幅烟火气十足的画面。

黄河依旧在静静流淌,青土山上的望月楼依旧在默默伫立,新区街道的烟火依旧在袅袅升腾。它不像江南古镇那样精致婉约,也不像北方古城那样雄伟壮观,但它有着自己独特的气质。那是黄河水滋养出的淳朴,是多民族交融出的包容,是千年历史沉淀出的厚重。

古城是根,新区是叶。根扎得越深,叶长得越茂。它就像一位慈祥的老人,守着黄河的拐弯处,看着一代又一代的群科人从这里出发,走向远方,又永远在这里守着一碗热面、一篮瓜果,还有那些讲了千百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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