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下午三点,厨房里冷锅冷灶。
18桌亲戚坐在院子里嗑瓜子聊天,我站在灶台前,锅底朝天。
婆婆林娈推门进来,脸色铁青:“嘉琪,都几点了,你怎么还不开火?”
我没回头,盯着空荡荡的铁锅说:“妈,菜呢?”
“菜不是早买回来了吗?”
“买了,但还在地上躺着。”
婆婆愣住。身后传来大舅哥沈学仁的声音:“弟妹,你这什么意思?亲戚们都等着呢!”
我转过身,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已经皱了,边角都卷起来。
我说:“大舅哥,别急。在开火之前,咱们先把这封信的事说清楚。”
01
事情得从三天前说起。
腊月二十八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收拾东西,薛俊茂从外头进来,搓着手站在我身后。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每年这个时候,他都是这副表情,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嘉琪,今年……回我家过年吧。”他说。
我没吭声,继续擦灶台。抹布在台面上来回转圈,油渍擦掉又抹开,半天擦不干净。
“我妈今年身体不好。”薛俊茂补充道,“医生说她血压又高了,今年春节亲戚来得全,她想见见孙子孙女。”
我放下抹布,转过身看着他。
结婚五年,每年春节都是在婆家过的。
从腊月二十八一直忙到大年初六,蒸馒头、炸丸子、炖肉、包饺子,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待着,锅碗瓢盆轮流转。
公婆坐在客厅喝茶聊天,小姑子嗑着瓜子看电视,大舅哥来了也是往沙发上一靠,两腿一伸。
每年除夕夜,等我收拾完最后一只碗,回到房间,新年的鞭炮都放完了。
薛俊茂已经打起了鼾。
“妈去年住院时说过,”我说,“今年不让我操心饭菜了,当时她拉着我的手,亲口说的。”
薛俊茂脸色变了变。
“她那是说客套话,你还当真啊?”
“客套话?”
我看着薛俊茂,他的眼睛躲闪了一下。
他这个人就这样,一辈子都不会撒谎。每次想说谎,右眼皮就会跳。
现在他的右眼皮正一抽一抽地跳。
“行吧。”我说,“都答应你了,反悔也不像话。”
薛俊茂脸上立刻笑开了花,赶紧掏出手机:“那我跟家里说一声。”
他刚打了几个字,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家族群的消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怎么了?”我问。
他抬起头,嘴唇哆嗦着:“你自己看。”
我接过手机。
是沈学仁发的。
一张图,密密麻麻的菜单,拉到底,整整90道菜。
下面还有一段语音,我点开,沈学仁的声音从手机里蹦出来:“弟妹啊,今年亲戚来得全,隔壁二叔家、三姨家、四舅公家,都来咱家过年,一共18桌。这菜单是我妈精心配的,都是硬菜。辛苦弟妹了,咱们薛家可就指望你露一手了!”
接下来群里就炸了。
婆婆发了个大拇指表情。
小姑子发了个“辛苦嫂子”的表情包。
公公发了句:“嘉琪手巧,这些年大家都爱吃她做的菜。”
紧接着是沈学仁媳妇沈瑞英发的语音:“哎呀弟妹手艺好,咱们可算有口福了。我们这些笨手笨脚的,就不添乱啦!”
我一个一个听完,把手机还给薛俊茂。
“18桌。”我说,“90道菜。”
薛俊茂额头冒汗:“嘉琪,你别急,我去跟他们说……”
“说什么?”我看着他,“你不是已经答应了吗?”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起五年前刚结婚那年,第一次回婆家过年。
婆婆热情得很,拉着我的手说:“嘉琪啊,你是我见过最贤惠的姑娘,跟俊茂回咱家过年,就当自己家一样,别客气。”
我当时还挺感动。
结果年三十早上五点,婆婆就来敲我房门:“嘉琪啊,该起来准备年夜饭了,家里20多口人呢,可得忙活一天。”
我爬起来,穿上围裙,走进厨房。
看见灶台上堆满了菜。
杀好的鸡、刮完鳞的鱼、剁好的排骨,整整齐齐码了三层。
婆婆笑着说:“知道你要来,我提前都处理好了,你就负责炒就行。”
那天我从早上五点一直站到晚上九点。
中间出来喝口水,看见小姑子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婆婆和牌友打麻将,公公和几个老头在阳台上喝茶。
没人问我一句累不累。
那天晚上,躺在陌生的床上,我给闺蜜发了条消息:我感觉自己像个保姆。
闺蜜问我:你老公呢?
我回头看了一眼,薛俊茂已经睡着了。
从那年开始,每年都是这样。
一年一年,变本加厉。
今年好了,直接来了18桌,90道菜。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响了。
我摸出来一看,是薛俊茂发的消息:嘉琪,要不咱们今年不回去了?
我没回他。
他又发了一条:我就是怕你太累,不是不想回去。
我还是没回。
过了两分钟,他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老婆,我错了。”
他把水放在床头柜上,蹲在我面前。
“我看我妈那样子,心软了,就答应她了。没想到他们会弄这么大阵仗。”
我看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我很熟悉,从恋爱到结婚,看了六年了。
老实、诚恳,就是太软了。
在家听爸妈的话,在单位听领导的话,在我面前态度很好,但一到他爸妈面前,瞬间就变回儿子了。
“薛俊茂。”我说。
“嗯?”
“你妈说的‘菜都准备好了’,是指什么?”
他愣住了。
“就……买好了吧。”
“买好了,谁切?谁洗?谁处理?”
他嘴巴张了张,没说话。
我坐起来:“你大舅哥发的菜单你看了吗?90道菜,光配菜就得半天,蒸笼、锅全得上,我一个人,要干三天三夜都干不完。”
薛俊茂低下头,脸涨得通红。
“我明天跟你一起回去。”我说。
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意外。
“但是我有个条件。”
“你说你说!”
“跟你妈说清楚,菜买好,配好,洗好切好,我只管炒。如果一样没到位,我立马走人。”
薛俊茂点头如捣蒜:“行行行,我这就跟我妈说!”
他掏出手机跑出去打电话。
我听见他在客厅里跟他妈讲了半天,声音时大时小。
等了一会,他进来,一脸轻松:“我妈说了,没问题,都准备好了。”
“真的?”
“真的!我妈说了,今年绝对不让你一个人忙活!”
我看着他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心里却莫名不安。
02
腊月二十九,我们一大早出发。
薛俊茂开车,我坐副驾驶,一路没怎么说话。
车窗外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又变成田野。
路上碰到几个赶集回来的村民,三轮车上堆满年货,小孩举着糖葫芦在路边跑。
“你看,多热闹。”薛俊茂说。
我没接话。
手机又震了。
又是沈学仁在群里发的消息:“弟妹出发了没?我们都等着尝手艺呢!”
配了张图片,是大院里的场景。几张圆桌已经摆好了,铺着红桌布,看着阵仗不小。
我没回。
车拐进村口,远远就看见婆家那栋二层小楼。
大门口挂了红灯笼,院子里搭了塑料棚,棚下摆了好几张大圆桌。
“还真铺张了。”我说。
薛俊茂乐呵呵的:“我就说吧,家里重视着呢!”
车刚停稳,小姑子薛乐乐就从屋里跑出来。
“嫂子!你可算来了!”
她脸上堆着笑,但我注意到她手里拿着瓜子,边跑边嗑,瓜子皮掉了一地。
我下了车,她凑过来,打量着我:“嫂子,你脸色怎么不太好?是不是路上累着了?”
我说没事,问她爸妈在哪。
“爸在楼上跟几个叔伯打牌,妈在厨房呢。”薛乐乐说完,又补了一句,“嫂子,你可不知道,妈为了你,特意把厨房收拾了一遍,说什么都要让你干起活来舒心——”
“乐乐。”我打断她,“你妈呢?”
“在厨房啊,我刚才说了啊。”
我没再理她,拎着包进了屋。
客厅里很热闹,几个小孩围在茶几前看动画片,桌上摆满点心、水果、饮料,地上全是瓜子壳和糖纸。
我穿过客厅,走进厨房。
一进门,愣了。
灶台上只有几块抹布,半袋面粉,两瓶酱油醋。
灶台旁边的地上,放着几个编织袋。
我蹲下去拉开一看,里面装着几颗大白菜,几根葱,一块五花肉,还有一整只冻鸡。
冻得硬邦邦的,跟石头一样。
“妈?”我叫了一声。
没人应。
我掏出手机给婆婆打电话,响了半天才接。
“喂,嘉琪啊,你到了?”
“妈,我在厨房,菜呢?”
“菜不是在那吗?我都买好了!”
我看着地上那几根葱,还有那块五花肉,顶多够做两三个菜。
“妈,大舅哥不是发了90道菜的菜单吗?这菜量不够啊。”
“哎呀,那些菜单是参考的,咱们家啥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哪能真做那么多!你就看着做,够吃就行了!对了,你大舅哥说了,他下午买条鱼带过来!”
电话挂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空荡荡的灶台,心里那个预感越来越强烈。
薛俊茂从外头进来:“怎么了?”
“你妈说菜准备好了。”
“对啊,不是准备了吗?”
我让开身,让他看见地上的袋子。
薛俊茂愣住:“就……这些?”
“对,就这些。你大舅哥说要买条鱼过来,下午才能到。年三十晚上就要开席了,鱼现在还没买。”
薛俊茂的脸白了一截。
“我去问问我妈——”
他转身跑了出去。
我没跟出去,站在厨房里,把外套脱了。
心里告诉自己,别急,也许婆婆真的大采购了,只是还没送过来。
等了一会儿,薛俊茂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婆婆林娈。
婆婆穿着件碎花棉袄,手里端着杯茶,笑呵呵的:“嘉琪,你辛苦了啊!我刚才跟你大舅哥打电话了,他说下午拉一车菜过来,你不用担心,菜肯定够!”
“那洗菜切菜谁来?”我问。
“哎呀,那还不好办?你大舅哥说了,他带两个侄子过来帮忙——”
“下午才来?”
“下午下午,不耽误事!”
婆婆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嘉琪,晚上你先做点简单的,你爸晚上要请几个老朋友过来喝酒,你随便炒几个就行。”
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包瓜子。
薛俊茂大概看见我脸色不对,拉了拉我的胳膊:“嘉琪,你别生气,我再去跟我妈说说——”
“别说了。”我把瓜子放桌上,“我先缓口气。”
我走进卧室,那间我们每年过年住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
桌上放着几瓶矿泉水,还有些小零食。
看来婆婆还是有心的。
我坐床上,心里翻江倒海。
手机忽然响了,是闺蜜打来的。
我接起来,她一听我声音就问:“怎么了?又受委屈了?”
我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
闺蜜沉默了几秒,说:“嘉琪,你听我一句劝,今年别傻干了。”
“什么意思?”
“你就是太好说话了,才让他们年年这样。你看你小姑子,回娘家啥也不干,你婆婆还端茶倒水伺候呢。你呢?你妈不是教你要孝顺吗?你干脆把你妈那套搬出来——该吃吃,该喝喝!”
“我不行。”我说,“我要是甩手不干了,薛俊茂面子上过不去。”
“薛俊茂薛俊茂!你就知道薛俊茂!他什么时候考虑过你?”
我挂了电话。
一个人坐了很久。
最后还是站起来,走出房间,往公婆的房间走去。
公公房间门虚掩着,我正要敲门,听见里面传来婆婆的说话声。
“我不是让她干了吗?她一个女人在家不做饭在干啥?难不成让我们全家伺候她?”
然后是公公的声音:“行了行了,你就别念叨了,她干就干,不干拉倒。”
“不干?她敢!我跟你说,这种媳妇就是惯的,给点颜色就开染坊。再说了,咱们家娶她回来图什么?不就是图个贤惠能干吗?”
我站在门外,手悬在半空。
图什么?
我脑子里轰了一下。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五年前的某件事。
那是结婚后第一次回婆家,公公喝多了酒,拉着薛俊茂说了一句话。
当时我没当回事。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我压低呼吸,继续站着。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婆婆又说:“对了,你那年给俊茂写的那封信还在吧?”
“问这个干嘛?”
“我就问问。你写的那些话,万一被嘉琪看见了……”
“她怎么可能看见,我收得好好的。”
信?
什么信?
我正要推门,里面传来脚步声。
我赶紧后退两步,假装刚从客厅走过来。
门开了,婆婆端着空茶杯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嘉琪?你怎么站这儿?”
“我想问问菜的事。”
“哎呀我不是说了嘛,下午你大舅哥就送过来!”
婆婆说完就走了,没再多看我一眼。
我站在走廊上,心里莫名跳得厉害。
那封信。
公公写给薛俊茂的信。
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03
下午四点,沈学仁终于来了。
一辆破面包车停在门口,他跳下车,冲我喊:“弟妹!菜来了!”
我走出去,看见他打开后备箱,里面堆满了塑料袋。
“看!够不够?”他一脸得意,“肉联厂的朋友帮我留的,新鲜得很!”
他一边说一边把菜往下搬,我瞥了一眼,里头有鸡、鸭、鱼、猪肉、牛腩,还有几袋子青菜。
“挑得好不好?弟妹!”沈学仁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些食材你放心,品质绝对没问题!”
我没有搭腔,走过去翻了翻袋子。
鸡是杀好的,但毛没拔干净。
鱼是整条的,鳞片还在。
猪蹄上还带着毛茬子。
鸭子的内脏也没掏。
“大舅哥。”我说,“这些菜都没处理。”
“处理?怎么处理?”沈学仁一脸不解,“菜刀在厨房里,你自己洗洗切切不就行了?”
“90道菜,我一个人洗切?”
“那有啥!你手快,肯定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轻松,好像这是件特别简单的事。
“锅洗了吗?灶台收拾了吗?调料够吗?”我问。
“哎哟弟妹,你这问题问的……”沈学仁摆摆手,“咱妈说了,你什么都能搞定,我们就别添乱了。我去看看老叔他们打牌了啊!”
他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面包车后面,看着那一堆没处理的菜,手凉得发麻。
薛俊茂从屋里出来,看见地上的菜,也愣了。
“这……这么多?”
“你看。”我指给他看,“鸡没拔毛,鱼没刮鳞,猪蹄带毛,鸭子没掏内脏。这些菜,光处理就得好几个小时。”
“我帮你!”薛俊茂说。
“你会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结婚五年,薛俊茂连方便面都煮不熟。
“算了。”我说,“我自己来。”
我蹲下去开始搬菜。
薛俊茂在旁边打转,想帮忙又不知道该怎么帮。
搬了两趟,他忽然说:“嘉琪,要不我去跟我妈说,今年少弄点,就简单吃个年夜饭,别那么辛苦了。”
“你妈要是同意,中午就不会说那些话了。”
薛俊茂沉默了。
我搬完最后一袋菜,直起腰,伸手去擦额头上的汗。
无意间瞥了一眼公婆房间的窗户。
窗帘拉着,但我看见窗帘动了一下。
有人在看我。
我低下头,继续干活。
心里那个关于“信”的疑问越来越大。
傍晚,小姑子薛乐乐带着孩子来了。
她进来的时候,我刚把鸡放进盆里,准备烧水拔毛。
“哟!嫂子忙呢!”她说。
她穿着一件粉色棉袄,怀里抱着个三岁的小孩,身边跟着个六七岁的男孩。
“乐乐,你看看能不能帮我烧壶水?”我说。
“啊?烧水?电热水壶不是有吗?”
“我说的是烧开水,拔毛用的。”
“哎呀,那多麻烦啊!嫂子,你自己不会烧吗?”
她把孩子放下,在客厅找了把椅子坐下,掏出手机。
“嫂子,你忙你的,别管我。”
我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薛乐乐是我们家最小的女儿,嫁到邻村,婆家条件不错。
她每次回娘家,就跟住了酒店一样,什么活都不干。
婆婆不但不说什么,还总是让她多吃点多休息。
“乐乐,你歇着,别累着了。”
这是婆婆的口头禅。
而对我,永远是:“嘉琪,你再辛苦一下。”
晚上要做饭的时候,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堆没处理的菜,手都抬不起来。
婆婆走进来,围着围裙,笑呵呵的:“嘉琪,你随便做两个菜吧,够你爸和老叔他们喝酒就行。”
“鸡还没拔毛,鱼还没刮鳞——”
“那你就做点简单的嘛!煮点饺子、炸个花生米、切盘腊肠不就行了!”
她说完就走了。
我僵在原地。
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不如……不干了?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薛俊茂就进来了,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嘉琪,给你买了些水果,先吃点垫垫肚子。”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心软。
他还是很关心我的。
只是,他永远不知道该怎么保护我。
我洗了个苹果,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慢慢吃。
手机又响了。
沈学仁发了一段语音,我没点开,但能看到后面的文字提示:“弟妹辛苦了,明天我让瑞英也来帮忙!”
沈瑞英。
他媳妇。
那个女人,比她男人还能说会道,但正儿八经的活,从来不沾手。
去年年夜饭,她来厨房晃了一圈,嘴里喊着“我来帮你我来帮你”,然后顺手顺了我刚炸好的肉丸子,一边嚼一边走了。
我拿起手机,给薛俊茂发了条消息:你爸以前给你写过一封信,放在哪里?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什么信?
我说:就是你爸年轻时候写给你的。
他又回复:我不知道啊,你听谁说的?
我没再问。
但心里那个疑问,越来越重了。
04
年三十早上,我被鞭炮声吵醒。
睁开眼睛,看见窗外天蒙蒙亮,村头已经有人在放炮了。
薛俊茂还在睡觉,打着鼾。
我下了床,踩着拖鞋走进厨房。
昨晚我做了一桌简单的菜,公婆和几个叔伯喝了顿酒,吃完了,碗筷堆在水池里没人洗。
灶台上,油渍、菜叶子、碎骨头散落一地。
蒸笼摞在角落,上面还沾着面糊。
地上那几个袋子还立着,鸡鸭鱼还是昨天那副模样,动都没动。
我心里一沉。
真的什么都没准备。
我打开冰箱,里面除了几瓶饮料和几袋速冻水饺,什么都没了。
我回到卧室,推醒薛俊茂。
“起来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几点了?”
“六点半。”
“这么早……”
“厨房什么样你知道吗?”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昨晚上不是做了饭吗?碗没洗?”
“不止碗没洗,鸡鸭鱼还是昨天那样,你大舅哥说今天来帮忙,到现在也没动静。”
薛俊茂脸色变了,赶紧穿好衣服,跑出去。
过了十分钟,他回来了,身后跟着婆婆。
婆婆今天穿了一身红棉袄,头梳得油亮。
“嘉琪!新年好!”她笑呵呵地说,“今年辛苦你了!”
“妈,昨天说好的,菜要处理好了我才动手。”
“哎呀,那不是你大舅哥说今早来帮你吗?你稍等等,他马上就来了!”
婆婆转身进了客厅。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灶台,心里那根弦,崩得越来越紧。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上午八点,亲戚们陆陆续续来了。
沈瑞英第一个到,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嘉琪!弟妹!我来给你拜年啦!”
她穿一件大红色羽绒服,耳朵上挂着金耳环,手腕上戴着串珠子。
“哟,你还没开火呢?”她走进厨房看了看,语气带了点幸灾乐祸,“那菜都没弄,今天能按时开饭吗?”
“你来了正好。”我说,“帮忙把鸡鸭鱼处理一下。”
“啊?我?”沈瑞英往后退了一步,“我不行的,我手笨,干不了这种活,还是你来吧!”
“我不会。”
沈瑞英愣住。
“你说啥?”
“我说,”我一字一句,“我不会。”
她盯着我,好像我脸上长了花。
“你不会做饭?去年那个红烧肉不是你做的?”
“那是我妈教的。但我妈没教我怎么在没准备好的厨房里做18桌菜。”
沈瑞英张了张嘴,最后啥也没说,转身走了。
我心里那股火,慢慢烧了起来。
上午十点,薛乐乐带着孩子也来了。
她一进门,看见我还在厨房里择菜,就笑了:“嫂子,你还在弄呢?我还以为你都做好了!”
“你来得正好,帮我把鸡拔毛。”
“啊?我不行,我对鸡毛过敏!”
她说完就跑了。
婆婆端着茶杯进来,看见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叹了口气。
“嘉琪,我知道你辛苦,但你看看,亲戚们都来了,大院儿里坐了一大片人,总不能让大伙儿饿着肚子回去吧?你就辛苦一下,把饭做出来,妈记你一辈子的好。”
“妈,我说了,菜得处理好了我才动手。如果菜没处理好,我没法做。”
婆婆的脸色变了,笑容慢慢收起来。
“嘉琪,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跟我闹脾气?”
“我不是闹脾气,我是说实话。”
“实话?你嫁到我们薛家五年了,哪年不是这么过来的?今年怎么就过不得了?”
我看着她,看着那双曾经在病床上拉着我、承诺不再让我操心的手。
“去年你在医院里,拉着我的手说‘嘉琪,以后过年不用你操心了’。你还记得吗?”
婆婆脸色一僵。
“那……那不是客套话嘛。”
我笑了。
笑了之后,眼眶就红了。
婆婆大概没想到我会这样,愣了一下,转身走了。
薛俊茂听见动静,跑进来问怎么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
“你去问问你妈,去年她跟我说的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哄我的。”
薛俊茂尴尬地笑了笑:“我妈那个人,你知道的,她说话不太过脑子——”
“那你呢?”
“什么?”
“去年你妈说那句话的时候,你也在场。你信了。”
薛俊茂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中午十二点,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
隔壁二叔家、三姨家、四舅公家,加起来快一百号人。
小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放鞭炮,大人在打牌、嗑瓜子、聊天。
处处都是过年的气氛。
只有厨房,冷冷清清。
婆婆又来了,身后跟着公公。
公公薛万福今年六十七岁,背有点驼,但眼睛很亮,一看就是年轻时一言九鼎的人。
他走进厨房,看了一眼灶台,又看了看我。
“嘉琪。”他说,“我不想说难听的话,但今天这么多亲戚在,这个年夜饭,你必须做。”
“爸,菜都没处理好——”
“那是你的事。”公公打断我,“你是薛家的媳妇,该你做的事,你必须做。”
我看着公公的眼神,想起昨天下午听到的那句话。
娶你回来图什么?
“爸。”我说,“你是不是以前写信给俊茂,说过什么话?”
公公脸色骤变。
那双一直很亮的眼睛,忽然阴沉下来。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问问。”
公公盯着我,嘴巴动了动,没说话。
婆婆在旁边插嘴:“什么信不信的,你别扯那些没用的!今天你就说一句,这饭,你到底是做还是不做?”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站在门口的公婆、身后探头探脑的亲戚,听着院子里小孩的大喊着,心里那根绷了一年的弦,终于断了。
我说:“不做。”
05
两个字,整个院子安静了三秒。
婆婆愣在原地,公公脸色铁青。
薛俊茂从人群里挤进来,拉着我的胳膊:“嘉琪,你怎么了?你别这样——”
“放开我。”
我挣开他的手,走进卧室。
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你看看她!你看看她那副样子!”
然后是公公的声音:“别吵了!”
我关上卧室门,把门反锁。
坐在床上,浑身发抖。
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我回过神来。
外面闹哄哄的,亲戚们在议论纷纷,婆婆在哭,公公在骂人。
我掏出手机,打开和薛俊茂的聊天记录。
翻了翻,去年过年时,他也发过类似的话:“老婆辛苦了,回家我好好补偿你。”
然后呢?
没有然后。
每年都这样。
我关掉手机,站起来,开始翻床头柜。
我要找到那封信。
那天下午,我看见公公把什么放进了一个信封里,然后塞进书柜的夹层。
那天是腊月二十九,我在公婆房间里做保洁。
我拉开书柜的抽屉,翻了一遍,没有。
又拉开下面的柜门,看见一个带锁的小铁盒。
我试着拉了拉,锁着的。
想了想,我拉开床头柜第二个抽屉。
里面有几本旧书,一本字典、一本老黄历、一张老照片。
照片是薛俊茂小时候的,穿着一件蓝色格子衬衫,站在村口微笑。
我看着他小时候的脸,心里百感交集。
那时候的他,还不认识我。
如果他当时知道,长大后娶了一个媳妇,会在这个家里受这种委屈,他还会娶我吗?
我把照片放回去,手碰到一本老黄历,下面压着什么。
我掀开一看,是一封信。
信封发黄,边角卷翘。
上面写着:“俊茂亲启。”
字迹是公公的,苍劲有力。
我的心突突跳了起来。
我拿起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A4纸,对折着。
我打开,看到上面的内容。
只看了第一句,我就彻底愣住了。
信上写着:“俊茂,爸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但有一件事,你必须听爸的。你找媳妇,一定要找个城里的姑娘,最好是独生女,家里条件好,没那么多事。”
“城里的姑娘好拿捏,她们不会闹,也不会跑。”
“你在村里干活,她在城里上班,一年到头,她能挣钱养家,逢年过节回来伺候你爸妈,多好的事。”
“爸说的这些话,你记在心里,别跟别人说。”
我看着这封信,手指在发抖。
一遍一遍地看。
看完了,又重新读一遍。
眼泪掉在信纸上,晕开了一团墨。
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是被当成一个“好拿捏”的工具娶进门的。
公公选我,不是因为觉得我性格好、人不错,而是因为我是城里的姑娘,家里只有我一个女儿,好拿捏,不会闹,不会跑。
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他对我的态度是那种传统的严苛,是老人家的老观念。
没想到,是这样的。
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打开卧室的门。
客厅里,婆婆正跟沈瑞英说我的坏话。
看到我出来,她愣了一下,随即板起脸:“你出来了?想清楚了没有?今天这顿饭,你做还是不做?”
我没回答她。
厨房里,婆婆说的“大采购”的菜,还是原样堆在角落里。
鸡鸭鱼都没处理,锅灶冷冰冰。
我转过身。
“我有个问题想问大家。”
婆婆和沈瑞英对视一眼。
我刚要继续说话,薛俊茂从外头进来了。
“嘉琪,刚才是我不好,我不该在那么多人面前吼你。咱们就算了吧,这个饭我帮你做,咱们一起做,好不好?”
“不用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封信:“我找到这个,你看看。”
薛俊茂接过信,扫了几眼。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
嘴唇开始哆嗦。
“这……这是……”
“你爸写给你的。”
“我知道,可是——”
“上面的内容,跟你说了没有?”
薛俊茂呆呆地站在原地。
“说话。”
“说……说过。”
“什么时候?”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结婚前。他跟我说,娶个城里的好姑娘,不用操太多心。”
“就这些?”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还有一句?”我帮他说,“城里的姑娘好拿捏,不会闹,不会跑,对不对?”
薛俊茂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嘉琪,对不起……”
“你不用对不起我。”我把信收回口袋里,“这是你爸做的事,该跟你道歉的是他。”
婆婆见我们吵起来,赶紧跑进来:“怎么了怎么了?你们吵什么?”
我把那封信递到她面前。
“妈,你看过这封信吗?”
她接过去一看,脸色也变了。
“这个……这个是你爸当年瞎写的……”
“瞎写的?写了还叫你收好?”
婆婆低下头,不敢看我。
外头传来了公公的声音:“吃饭了没有?”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厨房里,所有人都往门口望去。
公公薛万福走了进来。
他看了看我们,目光落在我手上的信上。
“你找到了?”
“对。”
“你看了?”
“看了。”
公公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那是我当年一时糊涂写的东西,你看到也看到了,爸给你道歉,行不行?”
“道歉?”
“对,道歉。”他看着我的眼睛,“这句话,爸说的是真心话。你是个好媳妇。”
我看着他,想起这五年的日子。
“爸,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起我,今天这个年夜饭,我不想做了。”
公公愣住。
“不做了?”
“对,不做了。”
06
整个院子安静了。
亲戚们开始小声议论,有人在笑,有人在撇嘴。
公公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薛俊茂站在中间,站在我和他爸之间,不知所措。
婆婆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嘉琪!你疯了啊?这么多亲戚坐在这儿,你说不做就不做了?你让我们薛家怎么见人?”
“你们薛家怎么见人,关我什么事?”
婆婆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我看着她的眼睛,“五年来,我每年过年都在厨房里过。你们一家人在外头嗑瓜子、看电视、打牌,我一个人从早忙到晚,连口热水都没人给我端。去年你在医院动手术,我请了半个月假,天天守着你,端屎端尿,你拉了我的手,说你欠我的,说以后不让我操心了。结果呢?你好了以后,就翻脸不认人了。”
婆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转过头看向公公:“爸,你写那封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儿子娶的媳妇,也是有爹有娘的?”
公公脸色更难看了。
“你把人家好好的闺女娶进你们薛家,是为了让她伺候你们一家子?不是为了让她跟你儿子好好过日子?你写的那些话,你敢不敢当着我爸妈的面再说一次?”
院子里的亲戚们全都安静了。
没有人接话。
只有风吹着塑料棚的布,哗啦哗啦响。
我站在那儿,心里出奇地平静。
该说的话,终于说出来了。
沈瑞英从人群里挤出来,尖着嗓子说:“嘉琪,你这就不对了。大过年的,说这些话,多不吉利!再说了,你是薛家的媳妇,你家公写几句话,你也要翻脸?这就是你不对了——”
“沈瑞英。”我看着她说,“你也是嫁进别人家的媳妇,你摸着良心说,如果有一天你回到家发现,你婆婆一家从一开始就看不上你、只是觉得你好欺负才娶你进门,你心里会怎么想?”
沈瑞英张了张嘴,脸色也变了。
旁边几个同样嫁进来的女人,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薛乐乐抱着孩子,站得远远的,不敢说话。
院子里,气氛越来越僵。
公公终于开口了,语气软了一些:“嘉琪,那个信,是爸年轻时候的想法,是爸不对。这些年,你在我们家做得怎么样,大家心里都有数。爸今天当着大家的面,给你道歉——”
“爸。”我说,“你道歉我愿意接受,但今天这个年夜饭,我就是不做了。”
公公的脸彻底挂不住了:“你……”
“你们不是亲戚多吗?你们自己吃吧。菜在厨房里,谁想做谁做。”
我说完转身就走。
薛俊茂追上来:“嘉琪!你别走!”
“你别追我。”我站住,回头看他,“我现在不想看到你们任何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一脸痛苦。
我继续往外走。
走到门口,手机忽然响了。
我一看,是我妈的电话。
我没有接。
车子停在不远处,我走过去拉开车门。
就在这时候,小姑子薛乐乐忽然从屋里冲出来。
“嫂子!你等一下!”
我回头,她脸色很难看。
“嫂子,那个……你电话里说,你去年流产时,在医院给我妈发过消息?”
“不是发过。”
“是她给你打过电话,你让我接的吗?”
我愣住。
薛乐乐脸上闪过一丝慌张。
“那个……嫂子,我跟你说了你别生气……”
“什么事?”
“去年你住院那天晚上,我妈给我打过电话,让我别去看你,说你就是故意装的,耍脾气来吓唬俊茂——”
轰。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你说什么?”
“她说——她说你就是装的,让我在俊茂面前也说你是装的——”
我站在那儿,耳朵嗡嗡响。
“这件事,薛俊茂知道吗?”
薛乐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屋子里。“他……应该不知道。”
我坐进车里,一把关上车门。
电话响个不停。
是我妈。
“喂,妈——”
“嘉琪!你今年到底回不回来啊?年夜饭好了没?”
“妈,我回来了。”
“回来?现在回来?堵车吧!”
“我不堵。”
“行行行,那你赶紧的!你爸还等着你包饺子呢!”
我挂了电话,发动车子。
驶出村口时,我透过后视镜,看见薛俊茂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07
我开着车上了高速。
空旷的路上几乎没车,两旁是光秃秃的田野。
开了大约半小时,手机震了一下。
我瞥了一眼,是薛俊茂发来的消息。
“嘉琪,你到哪了?”
过了几分钟,又一条。
“今天的事,是我不对。我知道错了。”
我看了,把手机翻过去。
又过了一会儿,电话响了。
是薛俊茂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来了。
“嘉琪——”
“你……你到家了没?”
“快了。”
“那……你吃完饭,睡之前,能给我打个电话吗?”
“有什么好看的?到时候再说。”
“那你注意安全。到了告诉我。”
“行。”
我挂了。
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天快黑了。
我下了高速,拐进市区。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到处是红灯笼、彩灯。
我把车停在楼下,上楼,敲门。
我妈开了门。
“你怎么这个点回来?”
“路上有点事耽误了。”
“快进来吧!你爸都快把饺子包完了!”
我家里不大,但很暖和。
我爸系着围裙,正包饺子。
“闺女回来了!”他笑着说,“赶紧洗手,包饺子!”
我换了拖鞋,洗了手,坐下来帮他们包。
一家人围着桌子,其乐融融。
电视里放着春晚,主持人在说吉祥话。
我爸我妈一边包饺子一边说村里的事,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闺女考上大学了。
我听着,觉得好像做了一场梦。
但口袋里的那封信,贴在我身上,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真的。
吃过年夜饭,我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春晚。
我妈端了碗汤圆过来:“多吃点。”
我接过来。
“嘉琪,你今天怎么了?”
“没事。”
“没事你会从婆家跑回来?今年不是说要留在那边过年吗?”
我低头吃汤圆。
“妈,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当年同意我嫁给薛俊茂,是为什么?”
我妈愣了:“他人老实啊,没有什么花花肠子——”
“还有呢?”
“还有就是……他是农村的,你们以后日子要操心,但他有责任感,对你也好——”
“是吗。”
“你怎么了?”
我放下碗,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
“这是什么?”
我把信递给她。
我妈接过去,戴上老花镜看了。
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这——这是谁写的?”
“我公公,写给薛俊茂的。”
我妈看完了,把信摔在桌子上。
“他怎么能这么说话!我们家嘉琪,从小当宝贝一样养大的,他凭什么这么看人!”
“妈,别激动。”
“能不激动吗?你嫁过去五年,年年在他家受苦,他们居然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我们家嘉琪,就这么好糊弄?”
“妈,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我要离婚。”
我妈愣住了。
“你疯了?”
“我没疯。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嘉琪,你——”
“妈,你听我说,”我看着她,“这件事,我考虑了很久。我不想再委屈自己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站起来,走进房间。
我听见她在打电话。
过了十几分钟,她出来了。
“你爸说,既然你做决定了,他尊重你。”
我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08
大年初一早上,我醒来时,窗外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没有鞭炮声,没有亲戚的喧闹,只有阳台上几只麻雀在叫。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放电影一样过着昨天的事。
那封信,公公的表情,薛俊茂的眼泪,薛乐乐说的话。
越想越乱。
我翻了个身,摸到手机。
看到一个未接来电,是薛俊茂打的,半夜三点。
吃完早饭,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妈收拾完碗筷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嘉琪,你想好怎么跟俊茂说了吗?”
“还没想好。”
“你怎么想的?”
“我还没想清楚。”
我妈拍了拍我的手:“那你先别想,休息一下。”
下午,手机响了。
是薛俊茂发来的消息:“嘉琪,我到你家楼下了。”
我愣了。
“你来干嘛?”
“我想跟你谈谈。”
我犹豫了一会儿:“你等着,我下来。”
我穿好外套,下楼。
薛俊茂站在车旁。
他穿着一件灰色棉袄,眼睛红肿,精神很差。
“我们出去走走吧。”
“好。”
我们走到小区后面的小公园。
大年初一,公园很冷清,只有几个老人遛狗。
“你想说什么?”我开口。
“嘉琪,昨天的事,我想了一夜。”薛俊茂说,“我想跟你道歉。”
“你道什么歉?”
“那封信的事,我知道。”
我停下脚步。
“你知道?”
“我爸当年跟我说过。”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那时候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薛俊茂看着我,“我以为他说的‘城里的姑娘好’是随口说的。我以为他不会真的那么想——”
“你妈也知道。”
薛俊茂低下头:“是。”
“你们全家都知道。”
“嘉琪,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我说,“这不是你的错。是你爸写的那封信,是这个家的观念。”
“可是——”
“薛俊茂,”我看着他,“我们在一起六年了。结婚五年,这五年里,我受过多少委屈,你不是不知道。”
他沉默。
“去年我怀孕流产,你妈说我是装的。你当时在哪里?”
薛俊茂脸色刷白。
“我不知道……我确实不知道这件事。”
“那你现在知道了。你觉得我该怎么想?”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转身往回走。
“你先回去吧。我们都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他没有追上来。
我一个人走回楼道,靠着墙,看着墙角一株不知名的野草。
我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今年过年,我不要委屈自己。”
然后我删了,改成:“我要做个不委屈的人。”
09
正月初二早上,我妈开门时,看见门外站着公公,还有薛俊茂。
公公今天换了一身衣服,穿得挺正式,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他身后,薛俊茂低着头,手里拎着两箱水果。
我妈让我出去。
我走到门口,公公看见我,有点尴尬。
“嘉琪,爸今天来,是专程来给你赔不是的。”
“不用了爸,您回去吧。”
“你听我说完。”公公看着我的眼睛,“那封信,是我写的,我认。我年轻时糊涂,说了混账话。这些年你对我们家怎么样,我心里有数。是爸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
他头发白了一大半,眼角有了很多褶子。
那个当年可以一言九鼎、在村里说一不二的人,终于弯下了腰。
“那封信,我昨天当着全家人的面烧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递到他面前。
“不用烧。”
他愣了:“你——”
“我想留着它,”我说,“提醒我自己,不能再当那个好拿捏的城里姑娘了。”
“爸,你们回去吧。”我说,“我最近想一个人待着。”
公公站着没动。
薛俊茂把水果递给我妈:“阿姨,这是给您和叔叔买的水果,我们先走了。”
我妈看了看我。
“你嫂子和你弟妹都知道错了,”公公说,“乐乐她也知道错了。那个年,我们过得很不舒坦。18桌人,最后是我跟你妈、你嫂子、你弟妹,四个人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我们才知道,一个人做18桌饭有多难。”
他看着我:“嘉琪,这些年,真的辛苦你了。”
我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
“你们回去吧。”
我关上门。
我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心太软。”
我没有说话。
把那封信放回抽屉里。
10
正月初五。
我坐在窗前,手机响了。
是薛俊茂发来的消息:“嘉琪,你还好吗?”
我看了看,放下了手机。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我知道你不想理我。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你走了之后,我跟我爸妈大吵了一架。我告诉他们,如果他们继续这样对你,我就搬出去住,不回那个家了。”
“他们很生气。但我这次没让步。”
“我告诉他们,这辈子我只有你一个媳妇。你走了,我就真的一个人了。”
我看着屏幕,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你先想清楚,你到底是谁的人。”
发完,我关了屏幕。
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远处天空亮起几朵烟花。
我家餐桌上,我妈摆了一盘饺子。
“嘉琪,吃点东西吧。”
“嗯。”
我走到桌前,坐了下来,夹了一个饺子。
包得很用心,是韭菜鸡蛋馅的,我最喜欢吃的。
我妈坐在我旁边,也夹了一个。
“嘉琪,妈只说一句。”
“你说。”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
我放下筷子,看着窗外。
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照亮了半边天空。
我想起那封信,想起那90道菜的菜单,想起厨房里那堆没处理的鸡鸭鱼。
也想起薛俊茂站在楼下,眼睛红肿的样子。
我想起他昨天说,他第一次跟家里吵了架,第一次说“不”。
我拿起手机,看着那条没回的消息。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删了,又打。
最后,我发了一句:“等你想清楚再说吧。”
发完,我把手机推到一边,继续吃饺子。
窗外,烟花一朵朵升起来,然后一朵朵消散。
我想,今年的年,虽然过得不太开心,但至少,我学会了一件事。
不是所有委屈,都必须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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