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妈下葬那天,林正远没来。
我跪在墓前烧纸,四月的风卷着灰烬往我脸上扑,眼睛被熏得生疼。我低头翻手机,看见婆婆半小时前发的朋友圈——九宫格,一家人在旋转餐厅吃饭,配文是“庆祝正远升职,双喜临门”。
图片第三张,林正远举着红酒杯,笑得牙龈都露出来了。
我妈的头七还没过,他在庆祝升职。
我把那张图截下来,存进一个叫“账本”的文件夹。那个文件夹里已经有四十七条聊天记录、十二段录音、六份文件扫描件。每一条我都标了日期,按时间线排好,像在做一份没人给我发工资的工作。
我叫宋念,今年三十一岁,结婚三年,离婚冷静期第二天。
说起来讽刺,我和林正远去民政局申请离婚那天,工作人员问我们想好了没有,他叹了口气,眼圈泛红,说想好了,感情破裂,过不下去了。工作人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看他又看看我,眼神里带着点惋惜,好像我们是哪对苦命鸳鸯。
我当时差点笑出声来。
感情破裂?我和林正远的感情不是破裂的,是被他一点一点拿刀剁碎的,剁得比饺子馅还细。
事情要从四个月前说起。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妈打电话让我和林正远回去吃饭,说她包了酸菜馅饺子。我妈是东北人,酸菜是自己腌的,每年冬天都要给我留一缸。我到现在都记得她那口大缸,深褐色的釉面,压酸菜的石头是她从伊春河边捡回来的,用了快二十年。
“小念,你爸最近总念叨你,”我妈在电话里说,“昨天看电视看见个姑娘穿红衣服,非说是你,指着电视喊小念回来了。”
我爸是阿尔茨海默症,三年了。好的时候能认出我和我妈,不好的时候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我妈一个人照顾了他三年,从没跟我开过一次口,每次打电话都说“挺好的,别惦记”。
那天我们没去成。林正远说他妈也包了饺子,让我们回婆家吃。我说上周刚去过,这周该去我妈那儿了。他脸色一下就变了,说你妈那儿多远啊,来回四个小时,第二天还要上班。
“那你一个人回你家,我去我妈那儿。”我说。
“不行,”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大过年的分头行动,我妈怎么想?”
最后谁也没去成,我俩吵了一架,他摔了个杯子,我把自己锁在卧室里哭了一宿。第二天一早,我一个人坐了四个小时大巴回了家。我妈看见我一个人进门,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没事没事,你爸刚才还问你呢。她没问林正远为什么没来,一次都没问过。
那天晚上,我爸难得清醒了一会儿。他坐在沙发上,拉着我的手,认认真真地看了我半天,说:“小念,爸给你攒了钱,在爸的卡里,密码是你生日。”
我说爸你说这个干嘛。他摇摇头,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透出一点光:“爸记性不好,怕忘了告诉你。”
我妈在旁边削苹果,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刀锋擦过指腹,血珠子渗出来。她没吭声,用纸巾按住了。
那是最后一次,我爸清醒地跟我说话。
两个月后,正月还没过完,我爸在小区门口走丢了。我妈去门口拿快递,来回不过五分钟,回来人就不见了。东北的二月,零下二十几度,我妈穿着拖鞋在小区找了一个小时,最后是保安在两条街外的公交站找到的。我爸穿着一件薄毛衣,冻得嘴唇发紫,手里攥着一根树枝,说在钓鱼。
当天晚上,我妈给我打电话,声音很平静:“小念,妈想带爸回老家住一段时间,空气好,对爸的病有好处。”
我说好,我请假陪你们回去。
她说不用,你忙你的,妈能行。
那通电话打了十分钟,我妈从头到尾语气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话。挂了电话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后来我才知道,她挂断电话之后一个人坐在厨房哭了整整两个小时,怕吵醒我爸,把水龙头打开,用流水声盖住哭声。
我妈带着我爸回了伊春老家。我隔两天打一次电话,每次她都说挺好,你爸精神好多了,院子里的杏树开花了,可好看了。她给我发照片,我爸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眯着眼睛笑。我妈站在他身后,头发白了一大半,人也瘦了一圈,但笑得特别灿烂。
那是三月中旬的事。
三月二十八号,我记得很清楚,是个周二。我出差去杭州,正在开会,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家邻居张姨的电话。我按掉了,回了个消息说在开会。她又打,我又按掉。打到第三次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猫着腰从会议室溜出去接。
“小念,你快回来一趟,”张姨的声音在抖,“你妈……你妈出事了。”
我妈是心肌梗死。
那天下午她在地里种菜,隔壁老李头还跟她打招呼,说宋嫂这种啥呢。我妈说种点小白菜,小念爱吃。老李头说这都几月份了还种白菜。我妈笑着说没事,大棚扣上能长。那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晚上六点多,老李头遛弯经过我家院子,看见我妈趴在菜地边上,叫了两声没应,翻过矮墙一摸,人都凉了。
我爸一个人坐在屋里,面前放着凉透的粥,不知道坐了多久。
我从杭州赶回伊春,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凌晨。张姨在火车站接我,看见我就哭了。她说我妈的后事已经在办了,村里人帮忙张罗的。我整个人是懵的,像被人从脑袋上套了个麻袋,外面的声音模模糊糊传进来,听不真切。
我给我妈收拾遗物的时候,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本病历。
心内科,日期是正月初七。诊断意见上写着:冠心病,建议住院进一步检查。病历下面压着一张住院通知单,入院日期是正月十二。正月十二,那天是林正远他妈生日,我在婆家帮忙招呼客人,忙了一整天,连个电话都没给我妈打。
我妈没住院。她在病历背面写了一行字:“等天暖和了再说,先攒钱给小念。”
字迹歪歪扭扭的,我妈以前写字很好看,那几年手开始抖了。
我把那本病历揣进兜里,站在我妈的菜地里,看着那几垄刚翻好的土,旁边放着锄头和一包没拆封的小白菜种子。三月末的东北,地还硬着,我妈是硬刨开的。我想象她一个人蹲在地里,拿锄头一下一下地翻土,心里盘算着女儿回来的时候能吃上新鲜的小白菜。
我的膝盖软了,跪在土里,嚎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处理完我妈的后事,我开始整理我爸妈的遗物和遗产。我爸的阿尔茨海默症越来越重,我妈走了之后他几乎不认人了,我把他的病历寄给了伊春市一家疗养院,排队等床位。遗产这件事,我本来没想那么多。我爸妈都是普通退休工人,一辈子就攒了一套老家的房子和一点存款,加起来不超过四十万。
但林正远他们家不这么想。
我妈去世的第三天,我接到了婆婆的电话。
“小念啊,节哀啊,”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我太熟悉的假惺惺,“你爸妈的事我们都很痛心,不过人走了也得往前看,你也别太难过了。对了,你爸妈那套房子,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妈的骨灰还热着,她在问房子。
“还没想好。”我说。
“得趁早处理,”婆婆语重心长,“老房子空着容易坏,正远有个朋友做中介的,可以帮忙挂牌。你爸妈那存款,你们小两口也得规划规划,毕竟你们还年轻,以后要孩子什么的,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和林正远结婚后第二年,他家提出要买套大点的房子,说他爸妈年纪大了想住得近一点方便照顾。首付差三十万,林正远跟我商量,说他爸妈能出二十万,剩下十万让我想办法。我那时候工资不高,攒了几年也就五万块钱。林正远说:“你爸妈不是有积蓄吗?先借来用用,以后还。”
我张不开那个嘴。我爸妈辛苦了一辈子,那点钱是养老的,是我爸看病的。我跟我妈提了一嘴,我妈当时没说什么,第二天就转了五万给我,附了一句话:“给闺女的,不用还。”
那五万块钱,林正远家到现在也没提过还。
现在我妈没了,他们惦记上那四十万了。
真正让我警觉起来的,是那天晚上。
我住在我爸妈的老房子里,翻箱倒柜地找各种证件。我爸的病历、我妈的死亡证明、房产证、存折,铺了一桌子。我翻到我爸的存折时,发现余额不对。
少了两万。
取款日期是我妈去世前一周。不可能,我妈那周在伊春,取款记录显示是在市里的ATM机上取的,还分了好几笔。我给我妈打电话的频率很高,她从来没提过取钱的事。
我打电话问银行,银行说确实是卡和密码取款,操作没问题。
我心里有个念头闪了一下,没敢往下想。
第四天,林正远来了。他一个人开着车,四个小时的路,进门的时候满头是汗,手里拎着一兜水果。他把水果放在桌上,过来抱了我一下,说我瘦了,让我跟他回去。
“回哪儿?”我问他。
“回家啊,”他一脸理所当然,“你爸妈的后事也办完了,这边也没什么事了,回去咱俩好好过日子。”
“我爸还在这边。”
“不是说排疗养院了吗?进去之后有人照顾,咱该回去上班了。”他搓了搓手,“对了,你爸妈的存款和这房子,咱回去路上商量商量怎么处理。我妈认识一个律师,可以帮忙……”
“林正远,”我打断他,“我妈存折上少了两万块钱,你知道吗?”
他的表情变了一瞬,快得像没发生过,马上就恢复了正常。“什么两万块钱?你妈取的吧,老人家要用钱很正常。”
“她取钱能不跟我说?”
“她跟你说的着吗,那是她自己的钱。”林正远的语气变得不耐烦,“宋念,你别这样,我知道你难过,但你不能把情绪发泄在我身上。”
我看着他,看着这张睡了三年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他站在我爸妈住了三十年的客厅里,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影,我妈笑着靠在我爸肩上,我扎着俩小辫站在前面。他就站在那张照片下面,嘴巴一张一合,说的每一个字都跟这间屋子格格不入。
“你们家是不是早就惦记上这笔钱了?”我问他。
他愣住了,然后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那天我们大吵了一架。他摔门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话:“宋念,你别不识好歹。你爸妈走了,你现在就一个人,你想清楚以后怎么过。”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墙上的老钟滴答滴答地走,我妈养的那盆君子兰还摆在窗台上,叶子蔫了,土都干裂了。我给它浇了水,摸着它的叶子说对不起,水浇晚了。
那盆君子兰我妈养了七年。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我和林正远的聊天记录。往前翻,翻到了正月十二那天——他妈生日,我给他转了五百块钱红包,他回了个“谢谢老婆”。同一天,我妈一个人拿着住院通知单,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下午,最后把单子折好塞进病历袋里,回家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屏幕上,把“谢谢老婆”四个字洇得模模糊糊。
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我下定决心要离婚。
但我什么都没说。我沉默地处理完我妈的后事,沉默地把房子委托给中介,沉默地把存款转进我自己的账户。这期间林正远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没接。婆婆打过两次,第一次我没接,第二次我接了,她说了一堆“为你好的话”,大意是钱放我这里不安全,让我转给正远保管,他们不会亏待我。
我笑着说:“妈,你放心,我会好好处理这些钱的。”
她听我笑了,以为我想通了,高高兴兴地挂了电话。
他们不知道,那几天我跑了公证处,跑了银行,把我爸妈的所有遗产都做了公证,明确为我的婚前个人财产。咨询了律师,确认了这些钱跟林正远没有半毛钱关系。
一周后,我回到了我和林正远的家。我进门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正在吃饭,火锅,热气腾腾的。看见我进来,林正远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招呼我:“回来了?正好,坐下一起吃。”
我站在玄关,没换鞋。
“林正远,离婚吧。”
整个餐厅安静了。婆婆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着一片肥牛,红油顺着筷子往下滴。公公端着的啤酒杯放也不是喝也不是,就那么举着。林正远看着我,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恼怒,最后变成了一种我看不太懂的阴鸷。
“宋念,别闹,”他放下筷子,“有事吃完饭再说。”
“我没闹。”我从包里抽出离婚协议书,拍在桌上,“签了,明天去民政局申请。”
他看都没看协议书,站起来把我拉到卧室里,关上门。我以为他要吵,结果他换了一副表情,眼眶红了,拉着我的手说老婆我知道你难过,我陪你慢慢走出来,咱们别冲动好不好,我不想失去你。
我差点就信了。真的,差一点点。
如果我没有在他手机里发现那条消息的话。
他去洗澡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我瞟了一眼,是他妈发的微信。我划开屏幕,他锁屏密码是我的生日,一直没改过。
“远儿,她爸妈那钱搞到手了没有?你舅那边急用,说好的五十万你可得给我落实了。”
往上翻,还有。
“你稳住她,女人这时候最脆弱,你对她好点她什么都能给你。”
“房子的事先别急,等钱到手再说,一套老破小不值几个钱。”
“你舅说了,钱到位立马给你安排那个副总的位子,你可别掉链子。”
我往上翻,翻到了我妈出事那周的聊天记录。
“妈,她妈存折密码我试出来了,她生日。取了俩万,别一下取太多会被发现。”
“先拿两万救急,剩下的等老太太那房子卖了再说。你舅那边我打了包票的,放心。”
我拿着手机的手在抖,浑身都在抖,像掉进了冰窟窿里。
浴室的水声停了。我把所有聊天记录截屏、转发给我自己,然后删除转发痕迹,把手机放回原处。林正远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了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老婆?”他小声叫了一句。
我没应。
他轻手轻脚地躺下,没过几分钟就响起了鼾声。我睁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第二天早上,我笑着对他说:“行,不离了,咱们好好过。”
他明显松了一口气,抱着我说这就对了。婆婆知道后也高兴得不行,当天晚上做了一桌子菜,一个劲给我夹菜,说小念你爸妈没了以后这就是你家,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笑着点头,把碗里的菜一口一口吃掉。
那顿饭吃完,我回到卧室,打开那个叫“账本”的文件夹,又往里面加了八张截图。
接下来的日子,我演得天衣无缝。早上给他做早饭,晚上等他下班,周末陪婆婆逛超市。他们全家都以为我被“稳”住了,开始越来越不掩饰自己的意图。婆婆开始频繁地问我存款的事,说帮我在银行买个理财,收益高。林正远也旁敲侧击地问房产证在哪儿,说帮我收好。
我都配合着演。存折给他们看了——当然,是我重新办的一张空折,里面只有两千块钱。我说我妈治病变卖了不少东西,存款所剩无几。婆婆的脸色当场就不好看了,但碍于面子没发作,只是讪讪地说那也得省着花。
房子那边我编了套说辞,说伊春老家的房子年代太久,房产证找不到了,在补办,得等一两个月。林正远催过两次,都被我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
他们不知道,那段时间我找了律师,把所有证据——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录音——全部固定下来。我请律师拟了一份离婚协议,财产分割那一栏写的是:双方各自名下财产归各自所有。
律师跟我说,就你手里这些证据,上了法庭他连你父母的遗产一根毛都别想沾。
我说不用上法庭,我有别的办法。
一个月后,离婚冷静期到了最后一天。
那天是周三,我提前知道林正远家里要请客。婆婆张罗的,给林正远的舅舅过生日,定在城里最好的中餐馆,包间,一桌十个人。林正远的舅舅是做建材生意的,正是那个“急用钱”的舅舅。婆婆那边的重要亲戚基本都会到场,算是家宴加社交的双重场合。
林正远提前三天就让我把那天空出来,说穿得体面点,别给他丢人。
我说好,一定不给你丢人。
那天下午,我先去了一趟殡仪馆,取了一个东西。
然后我回了家,换了一身衣服——不是他让我穿的那条连衣裙,而是一身黑衣。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瘦了,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睛底下是遮不住的青灰色。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像个去参加葬礼的人。
某种意义上,确实是。
晚上七点,我到了餐厅。包间在三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听见走廊尽头传来喧哗的笑声和劝酒声,热闹得不得了。服务员领我走到包间门口,我问她能不能等两分钟再进去,她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站在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大圆桌坐了十来个人,正中间是林正远的舅舅,红光满面的,面前摆着一瓶茅台。林正远坐在他旁边,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深蓝色衬衫,端着酒杯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婆婆坐在另一边,正在给舅舅夹菜,嘴里说着什么“以后还得靠大哥多提携正远”。
一家人齐齐整整,喜气洋洋。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哟,小念来了!”婆婆先看见我,笑着招手,“快过来坐,给你留了位子,挨着正远。咦,你怎么穿这一身……”
她的笑容在看到我手里抱着的东西时凝固了。
那是一个木质的盒子,深色,四四方方,上面贴着一张照片——我妈和我爸的合照,我妈笑得特别灿烂,我爸眯着眼睛,背景是院子里的杏树。那是我妈去世前半个月发给我的最后一张照片。
我把骨灰盒放在了圆桌的正中央,转盘上,刚好停在舅舅和林正远中间。红烧鱼、东坡肉、蒜蓉粉丝蒸鲍鱼的中间,安安静静地摆着我爸妈。
整个包间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十几个人,没一个出声的。
“各位,”我站在桌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爸妈。上个月刚走的,一个心肌梗死,一个老年痴呆。我妈走的时候,林正远在庆祝升职,婆婆在旋转餐厅给他办酒。我妈存折里少了两万块钱,是林正远拿的,他猜到了密码,因为他试出来密码是我生日。”
“宋念!”林正远猛地站起来,椅子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没理他,继续说:“这家人从我爸妈还没下葬开始就在盘算他们的遗产。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录音,我全都有,已经公证存证了。”
我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扔在桌上。有几张滑到了汤碗里,浸了油,慢慢洇开。
“离婚协议我签好了,财产各自归各自。你拿我妈那两万块钱,我不要了,就当是给你舅舅过生日的份子钱。哦对了——我爸妈那套房子我已经卖了,钱捐了,捐给了阿尔茨海默症基金会。一分都没剩。”
林正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婆婆的脸上青白交替,像坏掉的霓虹灯。舅舅手里的筷子掉在了盘子上,叮当一声脆响。
“林正远,离婚冷静期今天就到了,明天民政局见,把证领了。”我拍了拍骨灰盒,“我爸妈在这儿替我作证。”
说完我抱起骨灰盒,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婆婆尖利的叫声:“你疯了!你把你家死人的东西拿到饭局上来,你是不是有病!”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阿姨,”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们一家三口吃着我爸妈的人血馒头吃得那么香的时候,怎么没觉得自己有病?”
包间的门在我身后关上。
走廊很长很安静,我抱着骨灰盒一步一步往前走。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咔嗒咔嗒,像某种古老而郑重的仪式的鼓点。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木盒子上,砸在我妈的笑脸上。
我走进电梯,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手机震了一下。林正远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你给我等着。”
我删掉了对话框,然后把他拉黑了。
走出餐厅大门,外面是初夏的夜晚,风是暖的,街上人来人往。我站在路边,抱着骨灰盒,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这座城市我住了八年,跟着林正远来的,现在跟他散了,这座城市好像也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骨灰盒。
“妈,爸,”我小声说,“咱们回伊春吧。”
三天后,我回到了伊春。把我妈的骨灰和我爸的安葬在一起——我爸在我妈去世后不到两个月也走了,医生说他是自己在床上不肯吃饭,身体机能慢慢衰竭,但我更愿意相信他是想去找我妈。葬完之后,我在墓碑前坐了很久,把这一年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讲给他们听。说到林正远被我堵得说不出话的样子时,我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哭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老家的房子我没全捐,我留了一间,那是我爸妈住了三十年的屋子,墙上有我从小到大的身高刻度,窗台上我妈的君子兰还活着,我给它换了盆,它竟然又冒了新芽。
我走进屋里,把那盆君子兰搬到院子里,让它晒晒傍晚的太阳。
远处是伊春的山,黛青色的,一层一层叠到天边。院子里的杏树果然开花了,粉白的花瓣被晚风吹落,落在我头上,落在我妈的菜地里。
那包小白菜的种子我找出来种上了。
等秋天,应该能收一茬。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