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思考中东未来、寻找摆脱政治泥潭的出路时,许多专家和学者都感到,这几乎像是在重复希腊神话中西西弗斯的命运:把巨石推上山坡,眼看就要到达山顶,却又滚落山下,如此循环不止。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的战争,将整个地区进一步拖入这样的困境。
欧地中海地区主要智库网络“欧地中海研究委员会”近期在塞浦路斯城市拉纳卡举行年度论坛,活动由西班牙合作机构共同资助,《国家报》受邀参加。约90名与会专家中,既有阿拉伯学者,也有欧洲分析人士。面对他们所认为的中东政治战略缺失,许多人并不掩饰焦躁情绪。在他们看来,这种局面一方面源于唐纳德·特朗普治下美国政策的混乱和不可预测,另一方面也与本雅明·内塔尼亚胡领导下以色列更具可预见性的强硬军事路线有关;欧盟和阿拉伯联盟同样陷于无所作为。
一名与会专家将当下称为新的“非自由主义全球秩序”。在这一背景下,关于如何结束伊朗、加沙或黎巴嫩战争的讨论,最终几乎都会走进同一个死胡同:特朗普。若一切都由白宫的新主人决定,也就等于默认欧洲什么都决定不了,尽管这一点并未被明说。
地中海地区的环境近年已发生巨大变化。巴塞罗那欧洲地中海研究所所长罗热尔·阿尔比尼亚纳说:“欧地中海研究委员会成立于1996年,当时人们普遍相信一体化势在必行。如今,在全球竞争时代、在一切都被推向碎片化的情况下,它的存在是为了捍卫合作。”该机构自2010年起负责协调这一网络。
人员流动、贸易联通,以及伊朗、加沙和黎巴嫩的冲突,占据了本次会议议程的大部分。这个地区的悖论在于,在重重阴影之中,叙利亚被视为当下中东唯一一个可能称得上“好消息”的地方。
在专家看来,这个在过去13年里一直是多场地区和国际战争交汇地的国家,如今反而成了本地区唯一显现改善迹象的国家。更具讽刺意味的是,这一变化的主导者是前“基地”组织指挥官、现任总统艾哈迈德·沙拉。他如今在华盛顿颇受青睐。特朗普在白宫会见他时,对他表现出明显善意,还拍着他的背称他“是个硬汉”。一名参加塞浦路斯论坛的与会者说:“也许他在叙利亚的政策,是他在这个地区唯一做对的事。”
不过,尽管特朗普支持艾哈迈德·沙拉,以色列却选择破坏叙利亚新政府的稳定。与会分析人士表示,以色列一方面煽动德鲁兹人与库尔德人之间的教派分裂,另一方面继续轰炸并占领叙南部更多领土。
在有关叙利亚的专题讨论中,专家提到该国重建正面临双重竞争:一方面是海湾国家与欧盟之间的竞争,另一方面则是海湾国家内部的竞争。在叙利亚内战初期的那些年,即2011年至2024年,海湾君主国曾在叙境内通过武装各自支持的民兵展开角逐。如今,这场竞争转移到了重建领域。各方也希望借此在这个突然脱离什叶派轨道、重新回到更为分散的逊尼派阵营的国家中,获得一定软实力影响。
在这个凋敝的叙利亚,重建与教派格局密不可分。霍姆斯、阿勒颇等逊尼派占多数的城市,既是当年抗议活动的中心,也因此成为阿萨德家族阿拉维派政权空袭打击最严重的地区。
总部设在大马士革的“欧姆兰战略研究中心”执行主任、叙利亚分析人士阿马尔·卡赫夫说:“沙拉在平衡各方关系上非常老练:他把塔尔图斯港的投资给了阿联酋,把大马士革机场给了卡塔尔,把阿勒颇机场给了沙特。”他同时淡化了逊尼派内部竞争的重要性。
会场上讨论的数据并不令人乐观。叙利亚90%的人口已跌入贫困线以下;该国战前国内生产总值的80%已经消失;超过一半人口,也就是约1400万人,被迫离开家园;至少仍有140万人住在帐篷里。世界银行估计,重建叙利亚需要约1870亿欧元。
欧盟委员会中东事务主管亨丽克·特劳特曼则表示:“欧盟着眼长期,在叙利亚投资于制度建设和国家能力强化。海湾国家在房地产领域的投资来来去去。”围绕这一目标,欧盟已重新开放其驻大马士革代表处,并正推动签署新的联系国协定。该协定曾于2011年因阿萨德政权侵犯人权而被冻结。
布鲁塞尔也正在叙利亚首都搭建一个平台,用于协调成员国在三项优先工作上的资金投入:技术援助、转型正义以及经济金融部门发展。
这位外交官还提醒说,无论海湾国家还是欧洲国家释放了多少投资信号,只要美国和欧洲的全部制裁,尤其是涉及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系统的限制,不被解除,投资就难以真正落地。如今,连向叙利亚转账20欧元都几乎无法实现。在这种情况下,不会有投资,不会有建设,也不会有重建。
自2024年12月叙利亚政权更迭以来,难民回返已成为欧洲关注的重要议题。欧洲目前接纳了150万叙利亚公民,其中三分之二在德国。德国总理弗里德里希·默茨希望加快他们回国。随着欧洲对移民问题的关注不断上升,一些在塞浦路斯受访的专家批评布鲁塞尔将边境控制外包给摩洛哥、利比亚、土耳其等沿岸国家,而这些国家在人权方面的表现本就备受质疑。
一些立场强硬的右翼政党利用反移民叙事争取选票,并主张“强制遣返”。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叙利亚冲突研究项目主任里姆·图尔克马尼则表示:“叙利亚公民社会看重的是叙利亚侨民的人力资本。这些人在欧洲接受了教育,在很多领域具备能力,可以回国参与本国重建。”她所说的这个社会,也一直在持续走上街头,要求在国家新政治方案的设计中拥有一席之地。
总部设在贝鲁特、突尼斯和巴黎的“阿拉伯改革倡议”执行主任纳迪姆·胡里警告说:“中东的战争从来不是向内塌陷,而是向外爆炸。”
自叙利亚前总统巴沙尔·阿萨德下台至今,已经过去18个月,民众最初的期待在很大程度上已转化为失望。所谓进展,体现在每天供电从4至6小时增加到6至8小时。如今,一名叙利亚退休人员每月养老金只有20欧元,而大马士革的平均房租却达到170欧元。
世界银行指出,13年战争使叙利亚倒退了超过半个世纪,国家制度和基础设施在社会、经济和政治层面全面崩塌。至于社会肌理需要多久才能修复,60多万死者留下的创伤如何抚平,10万失踪者家庭的伤痛何时能够得到回应,至今都没有答案。
如果叙利亚已是当下中东所谓的“好消息”,那么像黎巴嫩或巴勒斯坦这样遭受轰炸的地方,最好的结果或许也不过是倒退半个世纪。专家们因此又回到了最初的判断:从长远看,无所作为的政策给欧洲带来的代价,将远高于坚持一套符合其价值和原则的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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