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想,人这一生,总有些夜晚是专门用来记住的。

小时候家住山坡上,三面环山,东边两百米外有座小水库,养着鱼和鸭子。那地方冷清,却冬暖夏凉。南方的风不请自来,呼呼地往门里灌,母亲便笑:"咱家有天风扇,不花电费。"这话我记了几十年,如今想来,那不是穷,是老天爷给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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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纳凉,母亲搬出凉床,搁在门前坪里。那床是木头做的,面上铺竹席,年代久远,被岁月磨成深褐色,坐上去反倒比新的更凉。我躺着,母亲坐在床沿石头上,蒲扇一下一下地摇,赶蚊子,也赶暑气。我仰望星空,那时候的天是真黑,黑得诚恳,所以星星才亮得放肆。银河横在头顶,流星时不时划过,我赶忙闭眼许愿。许的什么呢?走出这座山。

你看,人在最小的时候,就已经在往远处望了。

后来果然走出来了。可走出来才懂得,秦观那句"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小时候读着只觉得好听,如今才知道那是熬过了离别的人才写得出的话。难得,所以珍贵。因为珍贵,所以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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萤火虫是夏夜的另一重光。玩伴们拿玻璃瓶,盖上钻几个洞,挥着蒲扇满地追。抓满一瓶,挂在床头,一闪一闪的,像把星星摘下来搁在了枕边。第二天早上萤火虫全死了,伤心一阵。可到了晚上,又忘了,又去抓。人就是这样,明明知道留不住,还是忍不住去追那一闪一闪的光。

父亲喜欢去树林里抓知了龟,说是下酒好菜。我不去,我喜欢听蝉鸣。蛙声是静夜里唯一的喧哗,蝉鸣是喧哗里唯一的宁静。辛弃疾写"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我那时不懂,只觉得好听。现在懂了,他写的不是景,是一个人在路上,忽然想起从前。

夜深了,母亲的扇子停了,鼾声轻了。我替她盖上薄被,自己回到凉床上,露水打湿了席面,微凉,却安稳。醒来时树叶青绿,风是清的,光是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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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凉床后来不知所踪了。父母老了,姐弟散落四方,再没人一起在院子里躺着看星星了。

可我始终相信,那些夜晚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退到了更深的地方,等你某天疲惫了,回头一望,满天星光,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