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匿名
编辑|邱不苑
“你的脸怎么烫烫的。”
身边的男人用手臂环住我,把自己的脸贴在了我的脸上。他靠过来的时候,淡淡的香水味混着几乎无法察觉的烟味,若有若无地存在了一瞬。他的脸很软,凉凉的,不过也有可能是我真的脸红了。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
“我才没有!是这个房间太热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躲掉了他的目光,往周围看了看。房间里,其他三对身着古装的男女也正靠在一起,对面的女孩做了古风发型,头上繁复地挂着很多亮亮的配饰,她身边的男孩也拉着她的手,靠在她耳边对她说着什么。每个人周围的地上都有很多外卖袋子,奶茶、水果、炸鸡……房间墙壁是暗红色,有几块墙皮已经破了。
“怎么不看我?”他又把脸凑得近了些,从下往上看着我,眨了眨眼睛。
我收回目光。谁怕谁!我迎上他的眼神,以一种倔强的方式和他对视。
“好啦好啦,阿夏,等我回来。”他笑笑,起身离开,退到了幕布后。
阿夏是我在这个剧本中的名字,而他则在这八小时的游戏中扮演我的爱人,和我相遇、相爱,他会伤害我,之后又会解开误会,哄好我。现在我们正在相爱的阶段,他这次离开,下一次回来就要伤害我了。
这是我第四次玩这个角色了,完全了解每一幕的的发展,剧情已经无法给我带来新鲜感,我这次来这里的目的只是为了见到角色之下的他,和他在剧本里谈一场八小时的恋爱。其他三个男生都陆陆续续退了场,幕布后传来三声鼓掌声,这个声音代表“请继续往后阅读人物剧本”。
在后一幕的故事中,我们开始心生间隙,他答应好三天后就来救我,却让我等了四十天。在这四十天里,我的族人在发展中连连溃败,只剩三万人。而在我失望、难过、愤怒地面对其他玩家对我的贬低和压力时,他又会出现,在众人面前保护我,并向我保证,之后一定会解释。再之后,他会在幕布后的舞台上嘶吼,进行一段演绎,演出他没来的时候,为了我,他遭受了怎样的苦难。他会穿着血衣,一边在雷声和闪烁的灯光中反抗着囚禁,一边大声表达着对我的爱。
这一次的爱,标价698元。很划算的交易。
我不得不承认,我第一次体验恋陪,是在和前男友吵架之后,感到孤单和想要陪伴。他想要自己的生活,拒绝给我提供高强度的陪伴,那么我去寻找能给我陪伴的人,这个逻辑对我来说好像并没有什么问题。在那之前,我是一个很多年的推理本玩家,对情感本尝试不多,对恋陪现象也完全无法理解。人怎么可能和一个陌生人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如此亲密?
出于这种愿望和探索,我搜了本地剧本杀店的测评,加了店家微信和拼本群,随后加入了一个正在拼人的本。进群后,发起这个本的玩家给我发了很多消息,其中有很多我不理解的专有名词,“许愿” “锁卡”“车”......以及十多个主持人的花名,这些名字多为数字、字母、颜色、叠字,以及少量古风昵称。
我没听懂,在小红书搜索这些专有名词,有些有答案,有些没有,我就硬着头皮装懂,害怕因为不懂而被排除在外。后来,我才慢慢知道那些黑话是什么意思:玩剧本杀叫“打本”,一次剧本杀游戏称为“一车”,而每个角色是不同的“位”,我们的恋人被称为我们的“对位”。发起这辆车的人叫作“车头”,她来选择这辆车去哪,也就是玩哪一个本,体验哪一个故事。先上车的人先选座位和坐在身边的恋人,恋人由主持人(dm)饰演,他们也被叫作卡司(cast),每局游戏会有多个主持人,分别扮演每位玩家的恋人角色。如果一定要某一个主持人扮演自己的恋人,那就要锁他,称为“锁卡”。一般来说,一车只能锁一卡,其他人就只能“许愿”。这辆车好像一辆浮在宇宙真空中、引擎失灵的大巴车,没有窗户,车里的人看不到窗外,看到的只有那剥落了皮的红色墙壁。我们在车里互为恋人、家人、姐妹,体验一个人的一生,感受在现实中很少出现的大悲大喜。我们好像去往了很远的地方,去了那一层一层等级森严的上古世界,去了那战争频发的非洲土地,其实却哪里也没有去。
这位车头在微信上语气很好。她跟我说,宝宝,下次还可以一起玩呀。
我不太适应这样亲密的称呼,但我还是应下,好呀好呀,宝宝。
当天,我在楼下遇到了蹲在地上吸烟的她。那八个小时她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没怎么进行剧情互动,一直坐在她的恋陪腿上和他聊天。中途,不知道她拍到了什么,恋陪说“这个不可以发出去哦,拍了就行”。游戏进行到一半,她给另一位玩家买了蛋糕和鲜花,那位玩家当场哭了,“从来没有人给我买过蛋糕”。而最后一位玩家,坐在我对面,和其他人看上去都很熟的样子,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店里的dm,由于原本的玩家在昨天卡司定了之后不喜欢这个卡司,不玩了,就由她顶上了这个位子,保证游戏能够正常进行。
我在这一切的强烈情感和混乱中感到一种强烈的困惑,这样陌生的情感浓烈到我在空气中好像都能闻到它的味道,那种味道复杂,混杂着人的味道、食物的味道、情欲的味道,空气沉闷、湿润、腥。这里的空气浓度对我来说好像有点太高了,我呼吸不上来,坐立不安。
我旁边坐着一位很好看的小男孩,他的五官和脸都像雕塑一样,极其精致,骨感强,似乎都能从那些线条转角看出雕刻刀的痕迹。他坐在地上,戴着小狗耳朵式的发箍,拉着我的手,说“姐姐喜欢我就戴着”。他在很努力地展现着大人魅力,但我总觉得他很像小孩子。这种小孩装成熟倒也很可爱啦,可是原来一个长得蛮好看的小男孩坐在我旁边,牵着我的手和我说情话,我也会毫无感觉。好像我的心动需要的是一种特定的感觉,一股劲,一瞬间的角度,我也说不好。
我好像会对某一种特定类型的人很心动:年下弟弟、绿茶小狗,善于示弱,外表正经严肃但内心情感很丰富。我在恋爱中很强势,需要对方提供脸和情绪价值,不需要金钱地位。但我同时好像也会对情感经验非常丰富的人提供的那些浪漫感受而心动。他好像完全符合第一种类型,可是为什么我一点感觉也没有?
我以为我能在这里获得我想要的心动、陪伴,但原来不是谁都可以,有一些条件满足而另一些条件不满足不可以,有一点点差池也不可以,我的心动原来并没有那么容易,我没有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一个月后,我又去了另一家店,尝试了另一个本,我想多寻觅寻觅,也许当尝试的量足够大,我就能找到我想要的心动呢?于是,在那天,我遇到了一个我在后续的几个月一直在见面的人。跟他的故事在开始的时候缺乏预兆,没有写在剧本上的开篇词,没有灯光,没有那些在后台音响播放的开场音乐。它在成为起点之前,和生活本身并没有任何边界。
“怎么会有剧本店开在菜市场里啊?”我一边迈进菜场,在小巷里找店面入口,一边在微信群里和打本认识的朋友吐槽,她前几天也在同一家店打了同一个本。
我在一间杂货铺边找到了店面标志。门头很窄,楼梯也很窄,台阶很高,很难走。我来到二楼,没有人接待,门口的房间放着很多躺椅,好像有人在里面睡觉。房间没有窗户,也没开灯,昏昏暗暗,我看不清。我经过这间房,往店的更深处走去,经过窗户时,往外看了看,窗外是隔壁楼房一楼的房顶,房顶上有数不清的烟头和烟盒,窗台上放着烟灰缸。
我继续往里走,里面是一条很长的走廊,右边排布着不同的房间,有古风的,也有现代的,适配不同的剧本背景。最里面是洗手间,整个店只有这一间洗手间,男女共用,杂物堆得乱乱的,有几个纸团掉在纸篓外。
我走了一圈,还是没有店员出现,于是我又走回那间放着躺椅的房间。走到门口时,里面突然走出一个睡眼惺忪的女孩。她看到我,向我确认了剧本和角色,说,“我先帮你换衣服吧,他们昨天刚翻了晚场,还没醒。”
在上海,很多店家为了翻台率,一天之内会开午晚两场。午场11:00-12:00开始,八个小时结束后正好可以开晚场,晚场8:00-9:00开始,一直到第二天凌晨四五点左右结束。看来,现在正是他们的深睡期。
今天的本是一个古风穿书本,我将穿到一个古风修仙世界,和我的小师叔有一段情感纠葛。在现在的剧本杀市场,古风本较为大行其道,原因可能是背景架空,更容易写出波澜壮阔的故事,也方便让npc死亡,让玩家哭,而哭是最直接简单的引起情绪体验的方式。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其实我已经忘记了当时的感觉,也许是无感,也许是麻木。他其实并不太符合我最喜欢的长相类型,我喜欢弟弟型的男孩,喜欢小短脸加上圆钝的五官,配上清秀感和眼镜。而他的长相我却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不算可爱,但也不算成熟,不算圆钝也不算线条锋利,他属于长脸,眼睛细细长长的,鼻子和嘴巴的量感都很大。
那天,他靠得很近,贴着我的耳朵问我:“喜欢师尊吗?”
“不喜欢。”我脱口而出。在这个本里,我是一个心怀天下苍生的人,而他是一个登徒子类型的角色,只关心自己和身边的人,不在乎天下,我在这个阶段很讨厌他。
“不喜欢呀,为什么不喜欢?”他继续问。
“因为师尊很坏。”
“因为师尊坏呀,师尊怎么坏了?”他一边说一边拉住我的手,和我十指相扣。我就在这样的状态下细数他的罪证,但在这样的氛围下似乎毫无气势。
“是这样吗,但是师尊总是想满足我们小涂林的愿望。小涂林有什么愿望呢?”
我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我今天的角色叫涂林,在她的人物故事中,她很喜欢吃狮子头,看得我好馋好馋。于是我说,“我想吃狮子头。”
他笑了,好像没料到这样的回答。“好,师尊一定会满足小涂林的愿望的,好不好?”
我点点头。剧本里总有太多太多的承诺,太多当下出于角色送出的礼物,在剧本结束后就会收回。其实就算只有那一瞬间在角色中的虚假真心,我觉得也足够了。
后面的几幕,我的角色已经喜欢上了他,但仍然还在嘴硬,在口是心非。突然,他拿着一个外卖盒进来,一打开,是两个狮子头。“师尊说好了会满足你的愿望,对不对?”
我很震惊。dm会根据角色性格和剧情准备伴手礼,但通常是一些批发购买的塑料廉价小首饰,也通常不会在第一次见面就送东西,也很少根据当场的内容即兴加送。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
我尝了尝。其实,不配米饭的话,这个狮子头有点太咸了,但我还是很开心。
回去之后,他加了我的微信,给我发了售后,那是他的角色在死后给我的角色留的一封信。是否有售前售后也是每个dm不同的选择,有些dm会在剧本前后给你发一些东西,在剧本外延续你的体验。看完后,我在群里问了那个前几天也来过的朋友:“你们当时有狮子头吗?”
她说,“没有呀,小店不会有食玩环节的吧。”
原来这是他个人的行为,根据我说的话作出的即兴反应。好厉害,好厉害,这是一个很厉害的dm。我想再见他一面,于是我锁了他,又约了一车。因为一盒狮子头而被打动,我算是一个很缺爱的人吗?
后来,我又见了他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在不同的剧本世界里和他扮演恋人,和他互送礼物。我慢慢发现,他说话的时候,喜欢把身子往前倾,把头降到我的高度,然后向左歪歪头,又向右歪歪,摇头晃脑的。我发现,他说话总是会加很多的语气助词,“…呀”“…哦”,很温柔,很好听,却也很安全,不怎么暴露自己的想法和性格,像海螺一样,只是对我说出的话作出反应而已。我发现,他把头发从黑色漂成了浅色,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烫卡(热门卡司)都是浅色头发。”
“你还不算烫吗?这家店里都是想打你对位的。”
“不烫呀,我糊糊的。”
“那到什么样的程度才算烫卡呢?”
“可能一个月四十车左右吧。”
可是为什么想当烫卡呢?为什么会来做这个工作呢?喜欢这个工作吗?我终究没有问出口。不知道从第几次见面开始,我和他说话好像会有点紧张,会对他本人好奇,会想问他很多问题,会想看清他营业面具之下的脸,不想让他在我脑海中面目模糊。可是当他盯着我,说我眼睛亮亮的时候,我回看他,看到的是他那天的美瞳,棕色的,带着花纹和圆环。我看不清你的眼睛。
可是我也明白,让我心动本来就是他的工作,也许他对每个人都是这样,也许他对每个人都会说"想见面",我无法查证。我也不愿意去思考我的想法、我的感情,好像只要我不承认我心动了,我就没有输,我就没有被他揽客、圈钱,我还可以假装清醒,假装是我在选择他,假装很酷,假装可以随时抽身而退。
后来,我偶然又打了一次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本,他还是我的师尊。我问他,“这次可以开HE吗?”他答应了。
在剧本中,为了给玩家直观的体验感,作者一般会写成BE结局(Bad Ending),恋人会为了玩家死去。而对于多刷玩家来说,有些dm会将故事和结局结局做一些修改,叫作“改板子”,给玩家一些新体验,而改成HE(Happy Ending)就是其中的一种改法。
那天,他突然拿出一个玩偶送给我,那是我头像的一比一复刻小玩偶,我很喜欢。
那天,他让我跟他抖音互关,开始给我分享视频。
那天,我前几天在另一家店打的一车出事了,有玩家和那个店家闹到了警局,我被两边阵营拉扯、要求站队,我处理不好,坐在地上忍不住哭了。他抱着我安慰,"受委屈了对不对?""不哭了不哭了,以后我陪你出去打本好不好?""以后不去这家店打本了好不好?"我一下子被他逗笑了,怎么这个时候还要揽客,你这个营业狂魔。
那天,他确实给我开了HE结局,我和师尊也算是拥有了美满的将来。
那天,他提到了我们之前的每一次见面。“有一世,我也是你的师尊,当时你眼里只有天下没有我。”“有一世,我是上神,我说,不管梧桐叶是否落下,都是我在想你。”“有一世,我是你的老师,我希望给你最好的结局。”
其实这些都是好烂俗的童话故事,套路化严重,用常见的小物件进行羁绊的建立,再毁掉这些羁绊。作者总是故意制造矛盾,制造视角差,强行给出一个孤立无援的环境,让我在没有其他人帮助的时候只能依靠他,这难道不是煤气灯效应吗?那些对我的情感输出也是大相径庭,每个本其实都是套皮而已,设定不同,内核相似。没有意思。
好吧,可是,其实我就是喜欢烂俗童话故事的人,我想要拥有幸福,即使是短暂的、虚假的也可以,即使是我买来的几小时幸福也可以。我总会被打动,总会哭,喜欢在难过的时候被人抱着,喜欢每次都可以被解开的误会,喜欢总是很在乎我的恋人,喜欢愿望可以被满足。
回去之后,他给我发消息,"今天是很幸福的小涂林了。"
我说,"每一世都很幸福。"其实每一次见你都很开心。
可是,就算是依赖着这种好感,当车头抢档期、组车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首先,店家在前一个月的某一天某时会发下个月的抢档朋友圈,而我需要在那个时刻,例如晚上八点整,回复这条朋友圈。随后,店家会根据回复的先后顺序依次私聊选档,周末午场这种黄金时段我一般是抢不到的。随后,在拿了车之后,我需要凑齐人数才能正常进行这场游戏,正常本六人开场,改编成全恋陪的本四人开场。我要在我的二三十个本地拼车(拼车,也就是拼齐这一车,凑齐人数进行游戏)群中不断地发拼车信息,在小红书发帖、评论、用完当天私聊的额度。凑到人之后,我要回答那些本应由客服回答的问题,例如几个小时结束,多少钱,能不能看看卡司照片,甚至"这个本好玩吗""这个角色好玩吗"。有时候,有人临时来不了了,我又要焦虑地找人替补。现在,很多客服的工作其实都交给了车头完成,也许是市场的选择——车头焦虑地想要见到恋陪,焦虑的力量比什么都强大。总之只有这样,才能一次次地组齐一车又一车,才能一次次地见到他。
于是,我开始约他的委托。很多dm都会在自己的休息时间接委托,也就是拿工资和客户去别的店打本,打玩家角色cp。一般来说,一个本会有1-2个恋陪位——玩家和dm谈恋爱,而其他角色则是玩家位——玩家和玩家之间谈恋爱,这四个人两对cp称为f4。一般来说,恋陪位由于体验更好,也有陪伴npc,恋陪位玩家需要给f4开补贴才能玩上。例如,本费388,恋陪位出100补贴给角色A,那么角色A的玩家花288就可以玩,而恋陪位需要支付488。现在在上海,恋陪位的平均价格大概在单次600-1000,上不封顶。由于这些都是玩家间的金钱交易,店家收到的总费用不变,不太会参与其中。
而委托就是花钱找人陪自己去玩f4角色,这样就可以避免遇到不好的陌生玩家cp,影响自己体验。约委托的时候,不光要付给dm委托费,还要支付掉自己和他的打本费用,如果不吃补贴的话,有时候其实比恋陪位还要贵一些,388*2+工资,单次在1000左右,却可以少掉很多当车头的劳务和焦虑。
正好,我有一个很想玩的f4角色,于是提前半个月约了他的委托,买了符合本里角色关系的小礼物,忍受了车上其他四个人临时跳车的焦虑,又在一周之内凭一己之力拉齐全车,当天早上在妆造店做了符合人物的造型后,准时到了店。
到店之后,其他所有人都到了,他却还没回我消息。我给他打了个微信电话,"你到哪了?"
"在过来的路上了。"是刚睡醒的声音。啊,好明显的谎言。
"你过来要多久?"我头有些发晕。
"大概四十多分钟。"
我挂了电话,计算了一下,这家店的规则是迟到半小时以上炸车,也就是这场游戏不进行了。四十分钟比起规则多了十分钟,但是也许能通融?于是我一进店就给大家说了情况,给大家道歉,安抚大家情绪,问那场的dm能否通融一下下,dm答应了。
可是,快到四十分钟的时候,我问他到哪了,他说还要十多分钟,并给我发了地图的截图。于是,dm又说,最多等到一个小时,再晚真的不行,晚上的晚场翻不了台。
可是,快到一小时的时候,他仍然还有十多分钟。为什么没能起来?为什么这么不重视这件事情?为什么一开始要撒谎说自己在路上了?为什么一直说十多分钟但是一直都没有到?我现在该怎么办?还有没有什么办法我没有想到?再想想,再想想。有个女生好难过,她是请假来玩的,她的cp今天过生日,她还给他准备了惊喜,我好愧疚。是不是我应该更早联系他的,要是我更早些叫他,会不会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还有没有办法?再想想,再想想。我又一次被情绪击倒了,坐在地上,四肢发麻,只不过这一次击倒我的人是他。
时间到,车炸了,所有努力的说服都失效了,大家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回到房间,准备等他到了之后谈赔偿的事。我站起身,有点晕,手发抖,好像有点低血糖了。
后来,我们又等了一小时他才到,他总共迟到两小时,原因是住得太远,以及堵车严重。他道歉的态度倒是很诚恳,也做了应有的赔偿,后来在吃饭的时候,也任由我对他宣泄情绪,哄了我几个小时。我心情好像好些了。
可是,当我回家之后,我仍然觉得很难过,远比我以为的更难过,这件事情好像并没有过去。我很期待这个角色,从约上那一天就开始期待,也为了玩上这个角色付出了很多努力;这是我第二次约他的委托,之前和他见面的每一次都没出现过任何问题,每一次和他见面都非常开心,我完全没有想过我眼中很敬业的他会做出这种事情,我毫无心理准备。
正想着,他又在抖音给我发了条搞笑视频,我一下子很生气,想起今天去吃饭的路上,他走在我旁边嬉皮笑脸的样子,我说了他两句,他仍然要像以前那样说,"只对你嬉皮笑脸呀"。在这样的情况下,这种俏皮话已经失效了,他不明白吗?
于是我取关了他,跟他说,"不要再给我发了 我比我想象的还要更难过一点"。
他回复,"对不起 以后不想找我打本了的话 我也理解的"。
我又问了一次原因,然后发现确实并没有什么原因,就只是睡过了而已。
我说,"好 我想想"。
其实我想说,为什么不重视,为什么没有一个更大的理由骗骗我,为什么没有不可抗力。如果我再也不见你的话,为什么要理解,为什么我们的关系这么容易结束。可是我还是只说了,“好 我想想”。
那天晚上,我又想起了很多事情。我想起我那个去他们店兼职的朋友,说这个dm之前是做酒吧局头的,也是要靠异性的喜欢挣钱,"他在酒吧干的时候一晚上亲好几个,他自己都承认了,你要是敢喜欢他我打死你"。我想起偶然间刷到的,他和别人的视频,同样靠得很近,很近,靠得更近的时候,视频中断了。我想起过年的时候,他在朋友圈玩过一个游戏,好友发任意金额的红包,他来写对你的第一印象和送你一句话,那天,他对其他的客人也说了很多甜蜜的话。我想起他和店里的那个女dm互称兄妹,他对她很好,她晒过转账,晒过礼物,晒过聊天记录。我想起他忘记了跟我说过的事,我想起他承诺过一次的事情后来却再也没提起过,我想起他自己要说一些暧昧的话,可当我说类似的话时,他又不再接茬。
我需要辨别他话中的那些真假吗?还是说,我需要的是无论真假与否,都可以自处的能力呢?
今天这件事情严重吗?我好像判断不了。对我来说,能激起我情绪的事情都是大事。可是跳脱出来看,他确实也为自己的错误做了道歉和弥补,这样算可以了吗?我应该原谅他吗?我判断不了。那我之后还要再继续找他吗?如果再也不找他,我能在其他人身上得到相似的体验吗?好像不太可以。
之前我短暂而密集地找过另一个dm,他外貌形象非常好,高瘦,表演科班出身,之前演过短剧,也干过团播,我为了锁他,唯一一次充了会员卡。可是在连续三次打了他的同一角色之后,我一下子腻了,讨厌他夹嗓子的声音,讨厌他不p图状态下的法令纹。
后来,我也有被一个dm的业务能力打动过。他长得像狐狸一样,五官和脸都尖尖的,有一种邪气,可是眼神却透着一股正气,站着的时候很挺拔。他很认真,也很温柔,说话慢吞吞的。他的朋友圈几乎全是工作内容,"感谢玩家的返图和伴手礼",配的文字也是一板一眼,和这个市场有种莫名的不协调感,还蛮有趣的。在我最后一次见他的那个本里,我在结局处哭得站不直身子。他扶着我,我在巨大的悲伤里偶然抬头,看到了他红红的鼻子。后来,我在其他人给我拍的视频里才看到,他看着我哭,多次哽咽。他缓慢地眨着眼看我,又低下头克制,又再次抬头看我,平复情绪后才开始说台词,声音颤抖。我被他的这个时刻打动,但这样的时刻好像无法吸引我复购,似乎专业能力强是一件并不少见的事情,但是让我心动却很难。
还有一个人,拥有我非常喜欢的脸庞,但是我好像没有把他当一个人,而是把他当作一个物件拆分了。我喜欢他的脸,他是脸和五官都比较短圆钝的清秀弟弟型,但是又不会太女气,太小孩,这种脸在这个圈子没有硬朗型的多,所以遇到他之后我就马上抓住了。但他的性格我又非常讨厌,我讨厌他外放短视频,讨厌他脏话连篇,讨厌他走在路上随地吐痰,讨厌他没有边界感地说自己的事,讨厌他迟到不道歉。他说话有点像酒桌上侃侃而谈的老男人,我总是忍不住骂他。我对他又爱又恨,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但是因此我好像在他面前非常放松,对他表现出了我很坏的那一面:说话带刺,攻击性强,自私,物化。需要陪伴了就会约他的档期并且释放情感需求信号,表达对他某一种妆造的强烈喜爱,表达希望他多陪我一会,而结束了就希望他挥之即去,不要再来烦我。同时,他是一个很有性价比的选择,委托费较低。
为了让自己不要过于依赖一个dm,我也尝试过很多新店,这几个月来也打过大概二十个人的对位了吧,可是我试来试去,想来想去,好像真的没找到一个能替代他的人。我又想起可以被称之为幸福的那一天,我还想要那样的体验。
于是,我找他和好了。我给了他台阶下,但他还是一味的道歉,说些不痛不痒的话,我一下子又很生气。"昨晚我都没有说我之后不找你打本了,哪有你这样主动推开我的呢?",生气表情包。
"我不推了不推了",哭哭表情包。
"不要不理我好不好",哭哭表情包。
"我昨天以为你不想和我玩了",哭哭表情包。
好像小狗,好可爱,好喜欢,这种话我很爱听,就算是假的也可以。你可以一直这样对我营业吗?
可是,童话在现实中是无法保鲜的,它只会慢慢腐烂,像冰箱里的香蕉一样,想要保存更久所以放到冷藏柜,却坏得更快了,长出大片黑色的斑点。故事总是不可避免地会走向俗套的结局,他的态度渐渐变了,冷却下来,发消息的频率大幅度降低。
为什么呢?在这个相互物化的地方,我不断思考着自己作为客人的价值。我能成为有价值的客户的话,就有人会维系我吧,不管真心与否,他就只会对我说好听的话吧,这样就够了。可是现在我是失去我的价值了吗?还是他有更想维系的客人了呢?到底哪些事情在这里是会被看重的呢?金钱?人脉?外貌?情绪需求高低?
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维系我呢?明明之前有过那么多表达,为什么不可以继续给我呢?像以前那样让我以为你喜欢我,给我发很多条视频续火花,就算我总是不愿意续,让火花断掉,也一直给我发不可以吗?其实我也在有些时刻意识到,我对他的喜欢好像完全来源于他对我有多好,来源于他的用心和在剧本里给我加东西的付出,来源于我以为他喜欢我,来源于我发现有时候他对我好像会比有些别的客人更好一点,来源于一些外界能看到的“特别”和比较下来的虚荣心,来源于不想被冷却的不甘心。我真的很喜欢他本人吗?我真的想跟他谈恋爱吗?我没办法回答,我只是很喜欢他靠过来时的那种气味,香水味夹杂着若隐若现的烟味。我只是太难以忍受孤单,那种像口渴一样的感受,为什么永远也填不满。
我总是感觉很孤单,但当我找人陪伴,又总会厌烦、挑剔,好像不是谁都可以消解这种孤单。要寻找原因的话,好像可以追溯到消失的父亲,忙碌的母亲,一个人在家和玩偶角色扮演的、爱读故事书的、小小的自己;追溯到校园时期失败的人际关系和软硬性的孤立。但我好像不太想定下一个简单的结论,我只是很想要人陪陪我。
我总是难以面对现实世界,所以喜欢游戏,喜欢剧本杀,喜欢一切虚拟世界和虚拟人物,多过于现实人物。我觉得现实太残酷了,太痛苦了,太不完美了,我没办法承受,但是虚拟世界总是那么美好,那么安全,没有任何伤害,虚拟角色的感情总是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刻,我跟他的关系却再也无法回到最高潮。在那之后,浓度就一直在降低,我讨厌这样。原来好听的、暧昧的话,总是会说尽的,总是会听腻的,脸红心跳的接触,重复多了竟然也会失去魔力。原来你没有魔法,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啊。原来连你自己也无法替代自己了,你超越不了以前的那个你,那个让我说出"好幸福"的你。我好像喜欢的,是你扮演的那个自己,可是现在,这个角色你表演得没那么卖力了,这个戏我好像也没那么爱看了。可是我又能再去哪里呢?要一直逃到哪里去呢?
在我打过的所有角色里,我最喜欢一个叫黛利拉的女孩。她是一个很张扬很缺爱的杀手,爱穿粉色的小裙子,讨厌无聊,她"需要很多很多的爱,需要弹匣里装满子弹"。她因为杀掉了自己的爱人,患上了人格分裂,以为自己的爱人还在身边,其实那只是她的另一个人格。在结局里,她可以选择接受治疗,整合人格,离开爱人,或是不接受治疗,永远留在幻想中。其实本里的真正结局是她接受了治疗,慢慢地学着开始爱自己,脱下了粉色的小裙子,换上了黑色羽绒服,慢慢开始看到生活的平凡模样,学会过不那么美满的人生。可是我好像还没有她那么勇敢。
后来,他似乎通过间接隐晦的方式公开表达了对别人的好感,我向他询问的时候他也没有否认。原来他对我的这些态度和行为确实只是揽客。我取消掉了后面所有的车次,那些我定闹钟卡点抢到的车次,那些我每天发三次招募消息的车次,其实已经快齐了,但是,但是......我看着家里摆着的,他送我的玩偶和杯子,每一个都很可爱,想起每一次见到这些礼物的场面,开心得太不真实,甚至有些甜腻,糊嗓子。我不知道该留下还是该扔掉它们,扔掉的话,像情侣分手,可是我们的关系有这么恨吗?连这样恨的浓度好像都达不到吧。
可是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允许你这么高强度地进入我的生活了呢?我明明一开始也是很警惕的,我明明也很小心了。你的礼物在我家里摆着,可是我却从来都不敢问,我送你的礼物,你是第几次收到了呢?是不是拿回家就扔掉了呢?现在还在身边吗?
有一次我说,你送我的东西我都没见过,都是第一次见,但是我送你的东西你都见过很多次了,真是生气。
你说,我送你的你都没见过吗?
我好像学会你的说话方式了,在句尾加上缓和语气的助词,对世界不表达自己的看法,保留界线,在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重复加反问。当一只海螺,当一面镜子,反射着世界。你看,我分析得对吗?
其实我有点恨你,但我不敢承认我恨你,就像我不敢承认某些时候我也喜欢过你一样。大家都说不要当真,不要当真,在这种地方,谁先沉重谁就输了。于是我装得很轻盈,装得很酷,装得很不在意,然后在独处的时候反刍那些重量。我总是叹气,唉,唉,唉,每呼吸一次,好像就可以排掉一点沉重。
可是我又会庆幸,还好你是骗我的,最好你是骗我的,这样的关系就还是简单的交易而已。我害怕在某些时刻你真的有那么一丝真心,却被我因为害怕和警惕而辜负了。我寻找你真心的线索,其实是不愿意找到,不愿意承认自己犯错了。还好,还好。
后来,我把后续的所有场次都退掉了,有他的没他的,我都不是很想玩了。其实这一切抢车机制、人际关系、类似暧昧的周旋、相互物化,早就让我很疲惫,但是好像只要有那几个小时的快乐和甜蜜,我就可以一直忍受下去,可是现在却很难了。在天秤里,不快乐的重量一下子超过了快乐很多很多。或者说,快乐本来就像一团浓雾一样盘旋在天秤之上,我以为它很重,可是当浓雾散开,我才知道在那其中其实什么也没有,不快乐却是实实在在的黑色立方体,将秤压了下去。最后,我只留了一场时间太临近、无法取消的,他也在里面的场次。
在见他这最后一面之前,我想了很多很多。在我取消了他的场次,取关,移除粉丝,不再和他抖音聊天,说了最后再见一次之后,他会怎么对我呢?我们的相处模式会是怎么样的呢?其实我不怕他态度改变,对我变得冷漠,我怕他和以前一样,一模一样地对我,让我知道他以前对我的模式原来是程序化的、标准化的流水线工程,让我发现他其实是一个编程好的机器人,心动是计算后的必然结果。
但是也还好,他还是一个普通人。我曾经惋惜,他竟然是一个普通人,而不是真的有魔力的魔法师,现在我也庆幸他还是一个普通人,有自己情绪的人。他刚见到我的时候,没有之前那么热情了,不像之前一样会歪着头靠近我嘿嘿笑,就只是端着咖啡,默默坐下了。我也没有像以前一样问他要不要一起点外卖,我没跟他说话,他也没跟我说。在其他人相互聊得热火朝天的房间里,我俩在角落沉默坐着,这种氛围让我很窒息,我好像又回到了最初那个空气凝滞的昏暗房间。
可是剧本杀还是有自己的魔力。当我慢慢代入角色,进入那个世界,我们又变成了另外的人。在那个世界里,我的爸爸问我,他有没有欺负你呀,欺负你的话爸爸帮你教训他。我说,他现在就欺负我了!爸爸拍了他一下,说了他两句,我一下子气消了很多,大喊着继续继续,我积压的情绪在这个欢乐幕中朝他尽情地发泄了。慢慢地,我心情好些了,我们之间的尴尬好像渐渐消除,又回到了熟悉的状态,插科打诨,聊着眼前发生的事,聊着共同认识的人,只是我对他不再害羞,不再脸红了,我没办法将他代入为我的恋人了,好可惜,其实心动很难呀。可是在那天,他作为他自己的形象对我来说变得更加清晰。我第一次看到了他真心实意被剧情打动而流泪的样子,那样的眼泪和之前演绎中的眼泪,看起来是不同的形状;我听到他说了很多话,像他最开始跟我说的那样:"因为烫卡都是浅色头发,所以染了",他这次也在说:"烫卡都是长头发""肢体接触尺度大就可以被锁"。在这个交易着爱和被爱的地方,他好像也在拆分着自己,"只要怎么怎么样就可以被选择"。什么都不做就可以被喜欢,这样的事情在现实真的可以存在吗?达到某种条件就可以获得的认可、选择和爱,好像是比"无条件的爱"更给人安全感的事情。
不知不觉间,八个小时又结束了,好快啊。我说,结束了,再见了,老师。他说,不要伤感。我说我没有伤感,他说他有点伤感。
我们一起下楼打车的时候,我把发生这件事之前给他准备的礼物塞给了他,他收下了。很快,他打的车到了,他接起电话,挥挥手就向外走。我跟在他身后,想跟他最后再抱一下,可是犹犹豫豫,走走停停,最后还是在十字路口前面追上了他。"老师!",我在后面喊。"怎么了?"他转过身来。"我可以拥有一个临别的拥抱吗?""哎呀你早说嘛,还走这么远。""你说你打到车了就一直在往外走啊,我都不知道你要走到哪里去!""因为我也不知道我这个车打到哪里去了,一直在找。"原本我以为我会说的那些话语,其实到最后还是说不出口,说不出那些埋冤和感谢相互交杂的心情,还是在说说笑笑而已。
"再见了,老师。"我抱了抱他,好像声音有点发颤,被他发现了。"难过了吗?"他问。我嗯了一声,没有看他,松开手直接转身离开了。走了几步,我听到他在身后说,"不要难过啊,老师。"我没回头。
在车上,我把这一次的委托费转给他,被他退回来了,他说这是之前他迟到炸车给我的道歉。可是不收钱的话,我要怎么计算这一次的价格呢?我说了我讨厌将剧本跟现实牵扯过深,把人情算进来,这样的话我怎么计算这一次我花多少钱买了爱呢?我算不清了。
他说,其实希望你开心的。我说,我今天挺开心的。他说,希望你一直这么开心,我喜欢和玩家做朋友的,其实不是不在意,我每次见到你也很开心,但是我希望尊重你的选择。
在经历了本里强烈的大喜大悲,以及和他肢体的靠近之后,我回到家里,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这段话,产生了非常剧烈的失落感,忍不住哭了。我还是跟他说了我的想法:在曾经某一次的本里,我非常非常幸福,我在现实里都很少用幸福这个词,可是很好的体验后来却带来了过高的期待;我也不喜欢和主持人现实有过多接触,这样我会容易出戏,好像开心也没那么真实了。那些礼物和这些表达是否是一种负担呢?我还是在最后展现出了自己的重量,我从来都不轻盈,哎呀,到最后都没有办法装酷呀。
他说,希望你在现实生活中比本里还要幸福。
我说,谢谢哦,你也是。
在取消掉那些场次之后,有一天傍晚,我在家附近散步,第一次发现周围原来有那么多餐厅,那么多店,我之前好像从来都没有注意过。我看到一家面包店,向外散发着很甜腻的味道,灯光暖暖的,我走进去,买了一个玉米蛋挞带回了家。玉米蛋挞很好吃,我吃完忍不住哼起了歌,一边哼歌一边收拾家里。突然,我在地上看到了一块金色的碎纸片,这是我最喜欢那个角色,小黛的"金色流星雨"道具,可能粘在我的鞋底,被我带了回来。"传说,一起看到金色流星雨的人,会拥有最美好的爱情。"在本里,我的恋人会和我跳起交际舞,用道具伞和很多金色的闪亮的纸片,给我下这场金色流星雨。在当时当下我真的会相信的流星雨,过了十二点,失去了魔法,原来只是一张小小的纸片而已。
小黛,其实我还是很孤单,我还是期待着爱,盼望着浪漫,讨厌无聊,我还是"需要很多很多爱,需要弹匣里装满子弹",但我也想努力学会像你那样勇敢,像你那样接受治疗,走入日常生活,脱下粉色的小裙子,换上黑色的羽绒服,在镜子面前看着自己念起那段话,"我,黛利拉,承诺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每天都会好好吃饭,不吃玻璃,也不喝机油。我会做很多我喜欢的事情,我会去很多地方旅行,在这漫长的旅途中,我会经常在镜子前微笑,告诉自己我很美好。我是黛利拉,我很爱我自己。"其实爱自己真的好难好难,我讨厌我自己,我怪罪我自己,我其实真的不知道怎么爱我自己,但是至少,买一个玉米蛋挞这种事情,我应该还是可以做到的吧。
故事的结局很美好,如果现实结束在那一刻,可能一切都可以像我想要的那样,维持在一个美好的滤镜下。我总想要美好的故事,于是一定程度上去引导事件发展,让我的生活不要太无趣,最起码能够有一些情节留下。可是在那之后,他又一次给我带来了困扰,差点给我带来经济损失,之后就再也没有了任何交流。再之后,我从店里另一个玩家那里得知了他同时跟很多客人暧昧,包括未成年。演出落幕了。
最近总是看到一句劝导戒赌的名言:输钱不可怕,赢钱才是最可怕的。恋陪中经常有“卡”和“被卡”的情况发生,也就是恋陪觉得这个玩家他不喜欢,他就会不认真工作,称之为“被卡了”,也许是卡颜,也许是卡你展现出的消费能力,没人知道。现在我觉得,被卡不是最可怕的,被维系也很可怕。你以为你是选择他的那一方,你以为你是上位者、消费者,但一旦进入这样的状态,你却也被拉住,很难主动脱离了。
审判是很简单的,在愤怒后给一个人戴上罪名也是很简单的,把复杂的事情归于单一是简单的,寻求一个准确的答案是简单的。但是其实一切都没有说明白过,很多事情隐秘地发生着,没有人会去主动说。毕竟那种隐秘,那种别人口中的“超出职业标准的对待”,是有毒性的。我其实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环,我也有罪,我为了不断获得这种看似特别的感受,这种毒,和大家一起闭嘴了。有一些恋陪姐也会有比较和询问,他到底对谁更好一点?给谁加的东西多?跟谁私下联系得多?感谢谁的礼物的朋友圈发得多?在这样的热带丛林中,大家都像被施了咒语一样,变成了动物,在虚拟的设定中展现着最露骨的情欲,表露出现实中难以呈现的需求和善恶。在那段时间,我好像真的忘记了人类社会的正常快乐是什么样的,忘记了异性之间的正常关系是什么样的。他们戴上面具,我们摘下面具;人变鬼,鬼又变人。可是一直在丛林中生活的生物,又要怎么去定义才好呢?我不知道了。
本文来自「三明治非虚构短故事学院」
8月短故事招募中(截至8月15日),了解详情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