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届上海国际电影节把 “什么算一部重要电影” 的认证权,悄悄从历史与奇观,转交给了普通人的日常。
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的海报主题是“光影皆故事”,宣传片《入场即入戏》则说:“在生活中寻找电影的影子,在电影中看见生活的可能。”
卢米埃尔兄弟拍下工人走出工厂,那一刻起电影就标明了是来自生活的,一百多年来从无异议。但无人异议,往往也意味着无须当真。要看它今年是不是一句空话,得回到片单,看这四百多部影片、四十多个单元,究竟把哪一种生活搬上了银幕。
今年,上影节把“什么算一部重要电影”的认证权,悄悄从历史与奇观那里,转交给了普通人的日常。即本届金爵奖主竞赛十二部影片,史无前例地全部为全球首映;能进这十二部,是电影节对一部作品的最高认可。而被选中的故事是这样的:
《大西洋》里,一个超市理货员误把店里的观赏鲨煮熟,从此陷入幻听,影片借这条幻听的线索,把食品供应链、废弃的游乐园、冬天的动物园,一处处串成他的返乡寻父之路;《燃烧吧!爸爸》里,父亲猝然离世,一对母女被卷进繁琐的丧事流程,在鸡飞狗跳里重新打量彼此。没有战火,没有伟人,没有奇观。丧事的章程、超市的鲜鱼,被放上了“年度最该让世界首次看见”的位置。片单里的“生活”,也并不是被美化的烟火气,而是人被某种具体处境困住之后,还不得不继续往前挪动的样子。
被选中的不只是日常,更是日常里那种被一个具体地方牢牢吸附住的人。我用AI做了一份并不完全的统计,在抽样的影片里,出现得最频繁的不是笼统的“现实”,而是城市与地域:孟买的出租屋、北美的卡车驾驶室、摩尔多瓦的乡村选举、拉萨的记忆、中国西北的一场葬礼,被收进同一个框架。日常因此不是中国的土特产,而是一种跨国的、人贴着土地求生的共同处境——人贴着土地、职业、家庭和制度求生,生活的重量就压进他每天重复的动作里。这是今年片单反复回到的地方。
亚洲新人单元里的土耳其电影《关于母亲》,几乎是这套逻辑的极端样本:一个在街头卖牛奶的女人,丈夫等着器官移植,她开始往牛奶里掺水。工作、疾病、家累、一桩被迫做下的小小欺瞒,全压在了一勺水里。
但电影节并没有把这一注押满。在同一份统计里,本该最贴地的“华语新风”单元,日常的浓度反而偏低——这里塞进了不少寓言式的、做记忆与形式实验的作品,如《植物学家》这般安静、向内、近乎散文的新人之作。它没有把华语新片收拢成清一色的社会写实,而是替抽象、替晦涩、替那些“看不懂”的表达,守住了位置。一手拥抱日常,一手按住“高于生活”的另一半,两边都有。好的电影节一方面把普通人的处境推到前排,另一方面也要为抽象、梦境、形式、记忆和难以归类的表达保留座位。、
把镜头拉到上影节33年的纵深上,这一转身看得更清楚。从1993年首届“让中国人看见世界”,到2024年的“电影之城”,再到去年的“每一帧都是生活”,上影节的视线一步步从远方收回到脚边。1993年首届拿下评委会特别奖的《笼民》,讲的正是香港笼屋里那群挤在铁笼床位上的底层人;33年后的今天,它以4K修复版重回这块银幕。绕了一大圈,这座电影节最舍不得放下的,始终是那些被生活按住、却仍在前行的人。
于是回头再看那句口号,真正的重音不在“电影”,而在“可能”。在银幕上看见生活的可能,未必通向光明;有时它只是让你认下,那勺掺进牛奶里的水,意味着一个人的去路能窄到什么地步。但“可能”还有另一头:这样一个卖奶的女人,本来会消失在你我每天擦肩而过的人流里,如今却被一座电影节请上银幕,要全世界正眼看她两个小时。让被生活按住的人,重新变得值得凝视——这或许才是“在生活中寻找电影”最后要兑现的承诺。
作者:刘 耿
图片:网络图
编辑:沈毓烨
责任编辑:华心怡
栏目主编:朱 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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