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十月将尽,三晋大地东大门外杀气腾腾,一出少见的军法审判正摆开阵势。
行刑队枪口对准的汉子,乃是暂编第十七师一零二团一把手张世俊,其顶头上司正是赵寿山。
说来也巧,这汉子刚立过奇功。
午夜时分,他领着一群不怕死的弟兄,迎着东洋人密集的炮弹,端起刺刀就往上扑。
一通肉搏下来,硬是把扼守防线咽喉的制高点,也就是那座雪花山,从鬼子手里给硬抠了回来。
可谁知道,东方刚泛起鱼肚白,要他命的电报就拍到了前沿。
面对黑洞洞的枪管,这名硬骨头连半句软话都没讲,临终遗言就这么一句:没法继续宰小日本,是我最大的遗憾!
弟兄们,往后得连着老哥那份儿一块儿砍!
枪栓拉动,扳机扣响,带头冲锋的军官轰然倒地。
顶头上司赵师长心里堵得要命,熬过这一宿,须发皆作霜雪色。
把刚拿了头彩的猛将给宰了,这套做法明摆着没法让人接受,简直离谱到家。
话说回来,要是把眼光放到整个战局上,你会发现,这张团长非死不可。
紧接着夺峰成功后,他脑子一热走的一步臭棋,恰恰成了整场防御战全线崩盘的导火索。
顺着这根线往深里刨,咱们这支抗日武装骨子里的那套陈年顽疾,才是最要命的毒药。
时间还得往前推几个礼拜。
那会儿东洋兵在黄河以北顺风顺水,甚至放话讲,三十天内踏平三晋大地。
谁成想在忻口地界碰了硬钉子,守军打死也不退。
敌方大本营连着换了三茬指挥官,耗了二十三个昼夜,愣是没能砸开直捣龙城的大门。
直来直去行不通,东洋主帅川岸文三郎立马换了套玩法。
一支专门向西突进的队伍拼凑成型,目标死死锁住太行山脉那道险隘。
这地方卡在两省交界处,也就是东边进山的嗓子眼。
只要敲开这扇东大门,侵略者便能抄小道兜击,跟北线敌军在太原城外碰头。
火都要烧到眉毛了。
金陵方面赶忙往这儿填人。
死扛关口的班底里头,有老孙执掌的第二十六大军,有老冯统领的第二十七军,加上杨虎城将军调教出的十七师,还得算上老曾麾下的中央系第三军。
兵马倒是在山沟里扎满营了,可偏偏缺个拿主意的主帅。
这下子把“山西王”愁得够呛。
你瞅瞅这堆人马,嫡系、西北系、本地派全混一块儿。
老冯跟老曾都是军界的老油条,本来安排老孙挑大梁,结果人家压根儿不买账,全成了断了线的风筝。
折腾到最后实在没招,长官部只好请黄绍竑出面。
这位爷恰好奉命来帮忙,头顶着战区副司令的乌纱帽。
老黄背景可不一般,既是桂系三大掌舵人之一,又管着军委会作战部的大印。
本地大帅盘算得很精:找个外来和尚念经,加上中枢给的虎皮,那帮桀骜不驯的武将总得给几分薄面吧?
老黄当场拍胸脯揽下这活。
可没过几天他就明白了,这差事简直是个要命的马蜂窝。
十月二十一日那天,东洋兵黑压压扑了过来。
头一个挨揍的,就是顶在最前沿的第十七师。
整道防线的死穴,就在那座落满白雪的山头上。
山头在,关口就稳如磐石;山头要是易手,底下的人全得当活靶子。
赵师长把老本全押在这儿了,派上去的正是张团长的那支人马。
双方一交手就下了死力气。
那座高峰全是大岩石,工兵镐刨下去直冒火星,想修个像样的掩体比登天还难。
弟兄们只好拿麻袋装点泥巴挡子弹。
天上飞机扔炸弹,地下重炮砸坑,守军阵地前躺了一片,石头缝里全被血水灌满了。
凡胎肉骨终归敌不过洋人的钢铁雨,制高点到底还是让人拔了。
师座眼眶都红了。
他把手底下还能动弹的机动力量全凑到一块儿,拨给那个姓张的团长,死活要他把山峰给夺回来。
这么一来,便有了开篇的戏码。
三更半夜,二十多门土炮齐刷刷开火。
敢死队员们借着炮火掩护,抡起大片刀就往上爬。
这一仗从黑夜干到天边发白,几百米的坡地来回易主,尸体铺了一层又一层。
熬到大清早,守军打赢了。
那座要命的山峰再次插上咱们的旗子。
倘若戏文唱到这儿就收尾,这位带头大哥必将名垂青史。
可偏偏在踩上敌军工事那一秒,被鲜血冲昏头脑的军官,拍板定下一招断送大局的险棋。
那会儿摆在面前的选项有两个:
第一条路,钉在那儿不动,赶紧把砸烂的战壕补好,防着敌人白天的反扑。
第二条路,顺势往前推,把败退的鬼子赶尽杀绝。
这汉子咬咬牙,挑了后面那条道。
他领着那帮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勇士,端起冷兵器冲下高地,撵着东洋人的屁股一路狂砍。
这事儿若论人情世故,完全说得通。
袍泽们成百上千地倒下,不拿敌人的脑袋祭奠怎么行?
可要是落到指挥层面,这就是踩了兵家大雷。
他脑子没转过弯来,彻底搞混了主次。
他忘了军令要的是那个山头,绝不是几具敌兵的尸首。
就在他们跑下高地撒欢的当口,旁边的鬼子预备队瞧准了空子,连汗都没怎么出,轻松端掉了唱空城计的山头。
等到那帮追兵发觉不对劲,黄瓜菜都凉透了。
敌人二话不说就把九二式重机枪搬上悬崖,仗着地利优势,朝着关城猛喷火舌。
战场态势立刻翻个底朝天,东大门一只脚踏进鬼门关。
正因为惹出这么大娄子,上峰才铁了心要他的命。
没人怀疑这汉子的胆气,只怪他在最要命的节骨眼上乱了方寸,几千袍泽的命全搭进去了。
话虽这么说,整条防线被打穿的黑锅,全扣在一个基层指挥官头上,真就公平吗?
咱们把视角切到另一处关隘瞧瞧。
东洋人正面猛砸的时候,悄悄分了支偏师去捅旧关。
这招简直毒辣到了极点。
那地方恰好处在两支部队防区的接缝处。
一边是十七师,另一边是老曾的第三军。
各路诸侯凑起来的联军里,这种缝隙就是谁也不搭理的盲区,防卫松懈得像张纸。
不出所料,敌兵几下子就捅穿了防线缺口。
为了补牢这个破洞,大批子弟兵排着队往里填。
杨将军留下的一支教导大队赶来救命。
姓李的团长手底下有两千号人马,不少连毛都没长齐的学生娃娃也在里头。
这帮人从日出熬到申时,总算把鬼子的势头给压住了。
可老本也折得差不多了,一把手挂了彩,全团两千来人打得只剩不到六百个。
没多久,老孙捏在手里的底牌也甩出来了,硬生生把侵略者往后逼退了几里地。
可那道关口还是在敌人手里攥着。
就在这时候,挂帅的老黄使出了一招满是旧军阀味道的手段:砸钱买命。
五万现大洋被摆上台面,条件是让老孙挑个能打的营,去把那个钉子拔了。
老话讲金钱能使鬼推磨。
可那位领下军令的营长,面对白花花的银洋,扔下一句让大伙儿眼眶发热又心塞的实底:
当兵的保家卫国理所应当,拿钱算怎么回事!
就盼着赶走洋人那天,上头能大方点立块石头,让后人知道有这么帮弟兄把命交代在这儿了。
到头来,那道关卡还是没拿下。
那位连档案都没留下的小军官,带着手底下的兄弟,一块儿埋骨在荒山野岭。
第一线的排长连长们全豁出去了,就算拎着片刀去劈铁甲车,就算建制全打光也死战不退。
顶在前面的那支西北军,一万三千多热血男儿咬牙死扛四百多个小时,退下来时点名,连三千号人都凑不齐。
那头儿底下的兵在流血,这头儿坐镇中军的大佬们又在捣鼓啥?
最叫人凉透心的,当属捏着左边防线的冯大军长。
打从枪响那天起,总指挥部就怎么也呼叫不到这位爷。
难不成机器出了故障?
或者拍电报的兵牺牲了?
全不对。
说白了全是私心作祟,人家嫌掉肉,索性把天线拔了装聋作哑。
只要听不见调遣,也就甭提什么拔刀相助。
干看着友邻挨揍,自家手里的底牌就安然无恙。
熬到整条防线土崩瓦解,各路神仙也没摸清,老冯带着他那几万人马究竟猫在哪个山旮旯里。
这边厢,没毕业的娃娃兵绑着手榴弹往坦克底下钻;那边厢,堂堂高级将领关掉机器躲在一旁看大戏。
这就是东大门被砸个稀巴烂的深层病根。
熬过十几个昼夜的血海尸山,这处天险到底还是归了小日本。
这盘大棋下完,中国方面折损了将近三万精锐,东洋人那边挂彩倒下的才几千。
十换一的亏本买卖,固然有咱们枪炮不行、天上没飞机罩着的缘故。
可要是仔细瞧,各路诸侯各怀鬼胎、见死不救的那套烂规矩,才是坏了整锅汤的老鼠屎。
正因为这套烂规矩,带头大哥除了砸钱别无他法;正因为这套烂规矩,打赢反击战的汉子也得挨枪子;更是因为这套烂规矩,满山遍野的烈士鲜血算是白流了一大半。
黑暗到极点,总算还有几丝亮光。
天险虽然没保住,但大批子弟兵硬是拿胸膛堵在正太铁道两旁,拽住敌军主力不让往西窜。
侵略者一个月吞下三晋大地的牛皮彻底吹爆了。
这仗确实输得难看,可几十万儿郎给强盗们递了句话:
华夏的地盘,你想抢就来抢,但往前挪一寸,都得拿成车成车的尸首来填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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