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2月12日的夜色压得人透不过气,长江江面冷风凛冽,南京下关码头一片混乱。黑暗中,一个十六岁的湖北伢子攥着摩托车把手,左右张望。谁也不会想到,这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小兵,三天后能靠一只临时捆就的芦苇排,从血泊中闯回人间。他叫程峙,1922年生人,原本是陆军机械化部队里最年轻的摩托车传令兵。
命运对程峙并不宽厚。1920年代的武汉,父亲经商早逝,母亲寡居,无力抚养,只得把兄弟二人托付给外公。外公靠给铁路工地搬运煤油、信号灯勉强糊口,一月三十几块大洋,养活一家已捉襟见肘,还得让孙子读书。程峙七岁进了江岸扶轮小学,才念到二年级便因打架被“请”出校门。1931年九一八事变,他刚满九岁,母亲病逝;没两年,外公又撑不住倒下。命里的长辈相继离去,孩子被辗转送回孝感乡下,祖父在破庙里教私塾,靠学生送米过活。穷苦岁月里,祖父一口气不肯松,“书还得读”,于是清晨背书、午后拾柴成了生活常态。
到1936年,祖父实在无力再撑。五月初,祖父把仅有的几斗米卖了,凑出路费,把14岁的程峙送回武汉,让他自谋生计。少年提着小包走进外婆家,外婆念佛心软,却也拿不出好法子。巧的是,二姨夫黄天骙恰好是黄埔六期,时任武汉二分校教官。一席家常话后,二姨一句“带去当兵,有口饭吃”,便把外甥推上了军旅路。夏天,程峙跟随胡时敬连长坐船抵达南京丁家桥,被编进陆军交辎学校战车营。当时营里用的是英制威斯克及少量水陆两用轻坦克,汽油、机油统由英商公司供应,暗地里猫腻不断,但这些事小兵插不上手。
因为只念过几年私塾,文化关不过关,程峙先被安插做勤务兵。好在他手脚麻利,也认得字,很快被排长看中,调去补给排并被选入摩托车侦察传达组。那年头会骑摩托是稀罕事,他却连自行车也没摸熟。排长一句“后天考试”,刺激得他把营里唯一的脚踏车搬到空地,一跤一跤摔出一身青紫,用两天时间生生骑得漂漂亮亮,最终考中。自此,聪达普三轮摩托车成了少年与战车营之间最牢靠的纽带。
7月7日,卢沟桥枪声响起;8月13日,淞沪烽烟四起;11月,战线逼到南京城下。战车营改编为装甲兵团,编入杜聿明麾下担任卫戍,驻地在江宁县方山。12月初,日军大举压境,唐生智发布守城令,装甲兵团奉命把坦克和摩托车推到光华门、中华门一线。程峙的日常,成了在炮火与废墟之间飞奔——传令官一声“走”,他便点火挂档,马达轰鸣中冲向战壕,身后尘土与炮弹一起腾起。
12日拂晓,光华门危急。两趟往返后,前线指挥所已被迫后撤。下午,坦克损毁殆尽,部队向下关靠拢,准备抢渡长江。夜幕降临,江边挤满溃兵与难民,汽笛声、哭喊声、枪声混作一团。传令官让程峙守着摩托“等船”,转身就不见了。等到近子夜,一个孝感同乡胡星礼拍了拍他的肩:“别傻等,长官跑光了!”少年这才发现,唯有脚下这台心爱的机车还算“忠诚”。
乱军之中,木排、渔船、甚至棺材板都成了救命的工具。胡星礼和杨宋交拉着程峙,在漆黑江岸摸到几块废木,再割下绑腿布,硬生生捆出一只简陋木排。尝试下水,木排猛沉,程峙当场腿软:“我不会水,让我留下,给我两颗手榴弹,鬼子来我也能拼一下。”胡星礼骂道:“小崽子,死也要死在对岸!”于是三人先躲进破趸船熬到破晓,待枪声稍远,才趁夜色重扎“二代版”。
13日凌晨,他们顺流漂向燕子矶。浪头打散木板,只剩一块门板勉强支撑。胡星礼干脆脱衣泅水,在前方探路;杨宋交护着门板,程峙紧抱芦苇捆,任由寒水拍打。晨曦里,岸边老乡抛来竹竿、麻绳,将他们拖拽上滩。有人扔来热糯米饭团,冒着白汽,香得让人发抖。
然而,置身八卦洲仍是险境。日军快艇沿江封锁,机枪扫水,炮弹间或落在滩头,激起黑红水柱。小岛成了甬中之地,白天下不得水,夜里只得躲在屯粮稻草间。15日黄昏,芦苇荡里传出当地渔民支招:“把粗芦苇捆成筏,门板架上,浮力大。”三人忙到月上柳梢,拼好“芦苇排”,再度押上命运的赌桌。
夜深风静,江面像铺开的墨,只有远处炮口的闪光。芦苇排轻得多,胡星礼和杨宋交索性潜在水下,一前一后推送,程峙伏在门板上,冻得瑟瑟,却被叮嘱“千万别出声”。大约两个时辰,隐约听到对岸犬吠,三人知道浮到了安徽滩头。泥沼险恶,只能脱鞋匍匐,衣襟被粘稠淤泥扯住,越挣扎越深。终于,三人滚落在干地上,一时说不出话,只有粗重喘息。
远处飘出油灯光。摸到一户农家,主人家年迈的老奶奶见他们浑身狼狈,叹口气:“娃娃们饿了吧,先吃口饭。”锅里咕嘟的腊肉糯米粥,暖得人心都软了。老奶奶劝他们换上旧布衣,说得透彻:“穿那身军装,日军见了就抓。”她吩咐最小的儿子领三人夜行十五里,到滁州岔路口。清晨鸡鸣,他们回头望去,江上硝烟犹自翻滚,那艘搁浅的破趸船已被火光吞没。
滁州车站的枕木潮湿,铁轨却承载着残破大地的最后一线生机。无棚的敞篷车厢塞满逃难兵民,12月的冷雨斜刺下来,众人簇拥成一团;有人哭,有人骂,也有人昏睡过去。列车晃晃悠悠北上,次日抵达蚌埠,程峙直到那时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粗布褂子,口袋里只剩下几块被水泡皱的银圆,却硬生生把命留了下来。
往后几个月,他辗转西迁、复校、再度参战,故事太多,说不完。老人晚年常说:“那一夜要是没把我吓破胆,后半生怕也活不出个滋味。”他活到了2019年,九十七岁,平静离世。临终前,仍念叨那台丢在下关的摩托:“要是能修好,还想再骑一圈。”有人劝他安心歇息,他却笑了:“我那命,是芦苇绑回来的,能多活一天,都算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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