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有粮、有棉衣、有罐头,支队长却把手一压:只准拿皮大衣,其他都扔掉。
那是在东北的冬夜,雪埋到小腿,树枝冻得发脆。几个抗联战士趴在坡下,刺刀插在腰间,眼睛盯着山沟里的日军仓库。
他们已经多日没吃上一顿热饭。炒面袋子捏起来空瘪瘪的,手指冻得弯不拢,鞋底一抬,雪壳子上就留下半个血印。
不能生火。
一缕烟起来,山外的日伪军就能顺着风追进林子。日军推行归屯并户,村子被圈住,山口被封住,抗联和百姓之间那条暗线,被一刀一刀割断。
二路军的队伍转战在乌苏里江沿岸、完达山一带,供给几乎断绝。王汝起、王效明带着二支队在林子里穿来穿去,白天藏,夜里走。
有时一天只分到一把草籽。有人把树皮削成薄片,放进嘴里嚼,嚼到牙龈出血,也舍不得吐。
最要命的不是饿。
东北的冬天一压下来,破棉袄就像纸。夜里靠着树睡一会儿,醒来时眉毛上挂着白霜,脚趾在靴子里没了知觉。
这时,侦察员摸回来了。他蹲在雪窝边,摊开一小片揉皱的纸,手背上裂着口子。
山沟里有日军仓库。
仓库不止一处,守兵不算多,里面堆着军需。这个消息一落地,周围的人都抬了头。
支队长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树枝折断,在雪地上画出仓库、岗哨和撤退路。树枝尖划过雪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只定下一条死命令:进仓库后,只拿皮大衣。
有人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粮食就在眼前,罐头就在眼前,饿了这么久,手怎么可能不伸过去。
支队长把话撂下了:背粮跑不快,跑不快就走不出林子;皮大衣能救命,先把命护住。
雪夜里,队伍分成几路出发。前头的人用白布裹住鞋,专踩硬雪壳,后面的人一个脚印压一个脚印。
没有人咳嗽。
靠近仓库时,岗哨缩在背风处。两个战士贴着木墙摸过去,一只手捂嘴,一只手按肩,哨兵还没挣扎出声,人已经软下去。
门轴冻住了,推一下就要响。一个老兵蹲下身,用刀尖一点一点撬冰,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门开了。
手电光扫进去,一排排皮大衣压在木架上,厚实的毛边翻着,像一堵低矮的墙。战士们的眼睛一下亮了。
旁边还有粮袋和罐头箱。一个年轻战士弯腰去拽,箱子刚离地,支队长一把按住他的胳膊。
“扔掉。”
那只手停在半空。下一刻,罐头箱砸进雪里,发出一声闷响。没人再看第二眼。
每人抱起一件,有力气的再背一件。皮毛贴到脸上时,有人嘴唇抖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自己还活着。
警报很快响了。后面的火光冲上屋檐,日军乱枪打进林子,子弹擦着树皮飞过去,雪粉扑簌簌落下来。
队伍没有回头。
天快亮时,战士们钻进一处背风的林坳。有人把皮大衣披到伤员身上,有人割下一小条皮毛,裹住冻裂的脚踝。
那个扔掉罐头箱的年轻战士,坐在雪窝里,双手攥着大衣领口。毛边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发红的眼睛。
远处还有枪声,近处只有喘息声。支队长蹲在雪地上,重新检查撤退方向,树枝在他手里又折断了一截。
粮食没有背走,罐头没有背走。那一夜,他们背走的是能在冰天雪地里继续打下去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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