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的夜晚,没几个人会关心天上的星星亮不亮。大家都盯着手头那点工钱,和明天的砖头。可你要说哪天板房区传出点风声,那大概率不是涨工资,而是哪个人又换了搭伙的伴。
老周,工地里的“砌墙周”,手上的老茧厚得能当砂纸使。你说他命苦吗?命苦。五十出头,老婆走了,家也塌了,剩下他一个人和水泥、砖头较劲。有人说他命里带土,砌了一辈子墙,自己心里那堵墙才最结实。谁都进不去。
他自己也没琢磨明白,怎么就成了“孤家寡人”。前妻不是一夜走的,是点点滴滴磨没了耐心。嫌他不挣钱,嫌他不回家,嫌他不开口——可工地的男人,谁不是这样?有苦也咽下去,难不成还指望谁来哄你?
老周不爱说话,出事了不吵不闹。离婚那天,他把协议书往床头柜一塞,第二天照常上工。工头劝他歇歇,他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活还得干,饭还得吃。晚上睡不着就熬着,白天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老刘问他心里是不是有事,他一句“没有”,说得死死的。哪有“没事”的人。
后来赵玉梅来了,甘肃人,年纪也不小,工地食堂里干活。刚来的时候,谁都没多搭理她。女的,年纪大了,模样普通,利索是利索,但跟男人们搭不上话。年轻小伙子嘴上没把门的,她也顶得回去,还能逗他们乐一乐。慢慢地,大家都叫她赵姐。
有一天,老周去打饭,赵玉梅给他多舀了一勺红烧肉。她一句“周哥你太瘦了”,让他愣了半天。那碗饭,他吃得慢极了。你说这算什么?不算什么。可对老周来说,三年没人这么叫他了。那不是家人的关心,是陌生人给的温情。那晚,他把那几块红烧肉嚼了很久,像是嚼着自己的命。
日子一长,老周去食堂的次数越来越多。排队,递碗,叫一声赵姐。她回一句周哥。话不多,眼神也淡,可就是觉得那碗饭比什么都香。人嘛,活到这把年纪,哪还能奢望什么?能有个惦记自己吃没吃饱的,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工友们早就看出苗头了,背后嘀咕:老周怕是动心了。老周嘴上不承认,心里却早乱了阵脚。衣服隔两天洗一次,胡子天天刮。哪天赵玉梅没来,他一天都不对劲,砌墙都砌歪。
有一回工地停电,饭也做不成。老周跑镇上买了两碗面,端到赵玉梅门口。门开了一条缝,她看见是他,愣了下才让进。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窗台上还有野花。那碗面,她吃得慢,问他是不是对她有意思。老周脸红得像猴屁股,半天才挤出一个“嗯”。
赵玉梅说,她不是看不出来,就是犹豫。这年头,女人敢再冒一次险吗?她丈夫早没了,儿子顾不上她,自己飘来飘去。工地上的伴,不就是凑合吗?可就算是凑合,也想找个心里有自己的人。
搭伙这事,没啥仪式,老周搬了个编织袋和一本烂小说就过去了。工友们见怪不怪,孤单的人总得找个人搭把手。
刚开始的日子,说不上甜,可也有滋味。老周下班有人等,赵玉梅给他留饭,烧水泡脚,补衣服。屋里有了动静,连破床都像有了家的味道。赵玉梅也有了人说话,唠叨菜价,吐槽工友,生活有点盼头。
可好景不长,问题冒头了。老周这人,抠。不是小气,是穷怕了。挣的钱全寄回家,给母亲治病,给儿子娶媳妇,给前妻补偿。自己不抽烟不喝酒,衣服穿到发白,钱都攥得死死的。搭伙后,花钱这事,照旧。赵玉梅买菜买日用品,老周不掏钱。她给他买新工装,他穿得挺开心,连句“我给你转钱”都没想过。
矛盾一点点攒着。赵玉梅生病发烧,老周顶多打一碗粥放床头,自己照常干活。药?没买。水?没倒。问候?更没有。她不是要他做什么大事,只想有个人在她难受时能搭把手。可老周,真不会。
生日那天,老周总算想起来,还是工友提醒的。他多加了个鸡腿,说“今天你生日,多吃点”。赵玉梅盯着那只鸡腿,眼圈都红了。那是她自己食堂做的饭,他只是拿她的劳动给她过生日。那一刻,委屈全爆发了。
“你跟我搭伙一年,什么时候给我买过一瓶水?”她吼出来。住她屋,吃她饭,用她买的东西,生病不管,生日拿她的饭应付。她说,她要的不是钱,是被放在心上的那点小事。
老周愣住了,脸涨得通红。以前以为自己不打人不骂人,把钱都存着,就是对女人好了。可显然,这不够。前妻为什么走?不是嫌他穷,是嫌他心里没她。
第二天,老周破天荒地请了假,去镇上买了洗发水、香皂、牛奶、鸡蛋糕。回到宿舍门口,袋子一举,说“这是给你买的”。赵玉梅眼圈一下红了。她说,她要的不是东西,是这份心思。哪怕只是一瓶两块钱的水,一句“赵姐,喝口水”,她都知足。
老周站在门口,说自己不是不想好,只是不会。能不能教教他?赵玉梅哭得更厉害了,伸手接过袋子,把门打开。
往后,老周还是那个老周,话不多,动作笨,可会问她要不要买啥,发工资会塞点钱到她枕头底下,偶尔还会夸她好看。洗碗洗不干净被骂,赵玉梅嘴角却是笑的。
两个人就这么过下去了。那瓶水,是两块还是一块五,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周终于学会了,在心里给人留个位置。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足够让一个女人觉得,自己没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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