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2月26日深夜,广西凭祥以南的山谷里雾气沉沉,炮车的履带声压在湿漉漉的泥土上,像是闷鼓。55军163师487团2营官兵围着一盏马灯听命令:天亮以前必须抵近越南谅山北郊的郭注山,一举撕开谅山外围。山雨欲来,谁都明白,这仗打得顺不顺,将直接左右南线全局。
郭注山其实算不上高峰,海拔也就5百来米,可位置绝妙:西眺那派山脉,东临1号公路,南望扣马山,铁路在脚下蜿蜒而过。越军若固守于此,55军庞大的后勤车队就只能停在同登镇原地踏步,粮弹、担架、燃料统统进不了前线。更要命的是,扣马山与郭注山遥相呼应,形成交叉火网,一旦我军被阻,后续诸兵种协同全得被打乱。
2月下旬,越军第3步兵师被迫放弃同登,却没打算放弃时间。他们紧急把第2团一个加强连塞进郭注山,在主峰和两翼的无名高地环形堑壕布满火点,山腰下又洒满反步兵雷,外加417、303诸高地的机炮配合,一副“谁敢上来就跟你拼命”的架势。
毛毛雨连续三天没停。10摄氏度的湿冷,比北方的大雪天更渗人。士兵们每迈一步都会在泥里陷出一个坑,满身带泥。坦克连凌晨就进了出发地域,却因为能见度不足百米干瞪眼。总攻时间原定27日清晨七点,看看天色,只好往后拖。
带队的副营长周元生站在山脚,披着雨衣,心里却在打算盘。此人出身红一团老底子,论胆识、论谋略,师里都服他。他琢磨着,郭注山不动如山,打硬攻伤亡太大,不如“先削枝后伐树”。于是临时递请求:“先啃两侧高地,再敲主峰。”营作战参谋拉住他低声提醒:“时间紧,万一拖住了?”周元生只说了句:“不见血,也得见效。”
8点半,2营4连一个排向北面的那派山摸去,6连一个排则向东南的303高地推进。师炮兵给了10分钟火力急袭,山花一样的炮弹在灰雾里乱舞。那派山居然空无一人,只余破掩体与若干足迹。相反,303高地的越军守了一个排,凭借石头堑壕死扛。坦克陷在泥里,干脆改用曳光弹指引射击,火炮一发接一发,硬是把高地“削”平,耗时一小时。
奇怪的是,郭注山依旧静悄悄。主峰火点不开火,炊烟都不冒一缕。侦察兵猫腰爬到山腰,挑开几块土石,又发现一大片地雷区,却连个哨兵影子都没见。周元生心里咯噔一下:这不像防御,该不会是在憋什么黑招吧?
此时公路修通,弹药车已抵阵地,师属炮兵也架起了加农炮,轮番轰击。十分钟,没反应;再加十分钟,仍无答复。战士们忍不住嘀咕:“这些家伙是聋子?”周元生皱眉,干脆让炮兵射一轮曳光照明弹,火光下仍旧死一般寂静。
经验告诉他:越军没撤,他们在等,一个恰当的契机。必须让对方暴露。“硬敲不开,就撬锁。”他召来通讯员,一道命令:“扎假人!”山坡上灌木多,割一捆枯草,插在两米来长的竹竿顶,再套上军帽棉衣,远看像极冲锋的士兵。几个小伙悄悄潜进前沿弹坑,把假人平放,枪声一停,号手“呜呜——”吹起冲锋号。
谁也没起身冲锋,只有十几根“长矛”推着假人缓缓向山腰蠕动。约摸三十秒,一串轻机枪火舌猛地扫来,第一排假人全中弹,草屑乱飞。“找到了!”那派山上的观察兵早把坐标记死,信号弹拖着红尾升空,六〇迫击炮“嘭嘭”开火,两发落点精准,刚才露头的火力点被连锅端。
可是还有别处。又一次哨声短促吹起,四十多根竹竿齐刷刷趴在湿地上匍匐而上。主峰、东侧、山脊半腰的暗堡接连开火,弹链哗啦直泻,仿佛找回了“敌人”的快感。不到半分钟,山体背阴处闪现二十多朵橘黄的炮口焰,紧接而来是铺天盖地的炮雨。炸点紧贴火舌根,墩实的砂袋被掀飞,机枪声戛然而止。
趁着爆炸烟尘,4连、5连、6连各出尖刀班,从先前清理出的缺口鱼贯而上。此时的山坡像抹了油,脚步滑得离谱,大家干脆四肢并用,爬。冲到一百米处时,越军在主峰二道环形堑壕里勉强稳住脚,又端出两门82无坐力炮。刚打出几发,也被那派山的炮兵“盯火”封死。
近午时分,战场忽然爆出一片急促嘶喊。扣马山方向的75炮压了过来,碎石漫天,我军4名突击手负伤倒下。周元生再次分流冲锋队,三三小组绕向左翼,故意制造声势。与主峰相望的东侧山包原本沉寂,此时终于露出暗火点,几梭子点射。老炮手们早已算好方位,反击像拍苍蝇,一轮覆盖炮火又把谷地震得尘土扬起。
下午1点,2营工兵们摸到主峰堑壕外沿,接连引爆三串爆破筒,掀开封锁,喷火兵顶在最前边,火龙喷吐。堑壕里残存的越军根本抬不起头,密集步枪手紧随其后,手雷像丢沙包,十几分钟便将第一道壕攻占。
西侧无名高地的敌军还想反扑,被6连机枪压制在裸露的岩脊上,无处可藏。有人举起手中枪口高喊:“Bắn! Bắn!”刚露头就被高爆弹切断喝喊。此时天雨渐停,山间雾气散去,我军射击窗口大开,狙击手一枪一个,越军指挥员倒在乱石滩上。
14时整,最后一声爆破震动山体,郭注山宣告失守。487团2营伤亡23人,却缴获大量轻重机枪、无坐力炮、手提导弹,还俘获了数十名越军伤兵。至关重要的是,通向谅山的1号公路和铁路随即打开,辎重车队傍晚前就把炮弹、口粮推到了扣马山前沿。
许世友大将赶到前沿指挥所,亲自听取了汇报。他拍拍周元生肩膀,说了句:“小周,打仗就得有脑子,硬碰硬是下下策。”这话不算表扬,更像老兵对晚辈暗暗的一声认可。
郭注山的失守,对越军第3师是沉重打击。紧接着的扣马山争夺战中,牵制火力变得容易,山地堑壕一个接一个破掉;3月1日,东线“万炮轰谅山”拉开,308师先头营仓促溃退,谅山门户洞开。回头看数字,55军在整个谅山战役中付出的伤亡,比预案下降近三成,“引蛇出洞+步炮协同”功不可没。
战后,中央军委给周元生记一等功,授予“战斗英雄”荣誉;487团2营被命名为“攻坚英雄营”,官兵胸口挂满突击纪念章,运兵车返程时,车厢里贴着那句最普通的标语——“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多年后,周元生转业回乡。有人问他当年为何敢用草人去骗越军,他笑答:“兵法写得明明白白,兵者诡道也。下雨天,真兵慢,假人不怕滑。”一句调侃,道尽山地攻坚的生死考量。
郭注山如今草木丰盛,雨后泥壤仍旧泛着暗褐,而那条被雨洗净的1号公路,依旧蜿蜒伸向远方。当年那些扎草人、抬炮管的年轻面孔早已鬓生霜华,唯有那段灵机一动的巧计,还在老兵茶余饭后的大嗓门里被反复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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