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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光,河南人民出版社副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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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琰,广州华商学院青年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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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阳师范学院传媒学院副教授

一、约稿的真功夫:先读懂作者,再谈一本好书

王琰 张世海:杨老师,接触过你的人都说你约稿特别厉害,你很懂得跟各类作者打交道。很多知名的大牌作者,他们的书稿各出版社都来争抢,很多时候,你总能说服作者把书稿给你,在这方面,你有什么特别好的方法吗?

杨光我觉得,第一点,用诚意来打动人,我觉得真诚是我最大的优点。有些时候可能会显得有点莽撞,这也无伤大雅,作者也能理解,我的目的就是想约到好稿子。跟作者沟通时,我对他们都是和盘托出,我有任何想法不会拐弯,这样效果比较好。第二,我在约稿之前就把作者和他的作品了解得比较透彻了,我说话能说到他心坎上,他觉得我专业,又能理解他。第三,我会给他一个很明确的思路,我们如何规划,希望他怎么写,我们要把这本书精心装帧设计,打造成经典,他能看出我们的实力和诚意。那些大家都希望推出有影响力的精品佳作。第四点就是不卑不亢,面对学术大家,心里紧张是自然的,但不用害怕。因为我性格好,很多老一辈学人很喜欢和我打交道,我每次去河南省社科院组稿,都是欢声笑语,有学者说杨老师说了这句话,下句话要说什么,我们都知道。

王琰 张世海你的这个思路其实说起来很简单,但是真要是做起来,特别是做好确实又很难。

杨光:也许是吧。就比如说约王兆鹏老师关于宋词的这本书的过程吧。像王兆鹏老师这种大家,你肯定不能说,王老师,我们想出一本关于宋词的书,你给我写本书吧。首先,我自己喜欢宋词,懂宋词,知道宋词的当代价值,我也知道王兆鹏老师研究宋词的独到心得;然后我希望和王兆鹏老师一起,把宋词中美好东西和他的独到解读推向社会,让读者也了解,我更希望尽全力帮助王老师完成一部扛鼎之作。我是用这种方式表达的,也会这样做的,我想这是王老师愿意把书稿交给我的原因吧。

王琰 张世海:这说起来简单,但要真正做到“懂作者”,很难。你见知名作者之前,一般怎么准备?

杨光:现在网络多发达,我会尽可能找作者的资料和研究成果来看。比如我想约国家图书馆馆长詹福瑞老师,就先买了他的《诗仙·酒神·孤独旅人:李白诗文中的生命意识》,边看边做笔记。詹老师学养很深,这本书不是简单按时间顺序讲李白,而是从哲学、文学、美学和当代问题意识多方面进入。我去北京见他的那天,下着大雨,我一个人望着出租车窗外,心里很孤独,真有点像“孤独旅人”。我还给社长发短信说,我有点撑不住了。

但事前准备发挥了作用。詹老师感觉我确实理解他的学术思想,也确实想提供出版服务,和他一起实现学术理想,他就同意合作了。回来后我说约到詹先生的稿子,集团很多人都难以相信。

二、好书也要面对市场:出版社如何在转型中寻找新路

(一)出版社靠什么运转:教辅基本盘与数字化新增长

王琰 张世海:我们调研过很多出版社,感觉不少都是在亏损,一般都把教材和教辅做一个保证盈利基本盘的品种,河南人民出版社是什么情况呢?

杨光:我们整体来说是盈利,这几年也是靠教辅在支撑,我们是全科资质,比如说有的出版社只能出美术或音乐类教材教辅,我们能出所有科目的初高中教辅。

但出版社还是要有自己的情怀和文化使命,你给社会的贡献是什么?中华书局的第一任总经理陆费逵先生说过一句话,大致意思是,我们出版是最小的行业,也许别人都看不见,但我们做的事是最大的事,它为社会的贡献是潜移默化的。好书必须要做的,出版社有引领社会去阅读的使命,好书有时候会赔钱,但必须得有。好书能影响一些关键群体,对社会进步的贡献是无可比拟的。

王琰 张世海:现在很多出版社都在做数字化转型,有的做数据库出版,你们在这方面有什么计划吗?

杨光:数字化转型是一个趋势,现在我们的纸质书都要转化成电子书。现在图书馆采购的纸质图书数量在下滑,他们也越来越喜欢数据库和数字化的图书。文脉系列的每本书都附上二维码,读者可以扫码听书,我们也尝试做一些文创,一些图片是AI帮我们生产的,比如刘禹锡这本书我们就配套制作抱枕,抱枕上印的图是AI根据“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这个意象生产的。有一家公司想用AI技术转化重构刘禹锡这本书,比如一扫码就能观看立体画面,我们还在谈。

王琰 张世海:你们有没有成立一个专业的团队,做数字化开发呢,这可能是未来一个重要的增长点。你们平时的编辑流程,也经常使用AI吧?

杨光:没有专门团队,我们这边有个负责数字化的技术人员,他是学计算机出身,不是传统做编辑的。他曾带着我和社长去数字技术公司考察的,我们发现,现在的数字技术公司需要大量优质出版内容,我们觉得还是不要贸然自己组建独立运营的数字化团队,先把内容做好再观察,我一直坚守内容为王,在好内容的基数上,我们再采用一切数字化技术为图书赋能。我们在很多环节也经常使用AI来赋能加持,比如选题策略、书名拟定和内容加工,很多书名的拟定都是在人工智能拟定的基础上再优化,这是未来大趋势。

王琰 张世海:我们记得你们社2019年成立了数媒出版事业部,这个部现在情况怎么样?

杨光:他们的主要工作是把纸质书转化成电子书,制作AR和 VR,近期他们想打造数字人,数字人能与读者互动。目前集团要开发课后延时课程,要拍一些视频的,这个工作也是他们在做。我们起步比较晚,现在正慢慢探索。

(二)怎样让好书被看见:新的营销方式和合作模式

王琰 张世海:杨老师,你们出版社在营销方面都有哪些方式呢?

杨光:新书出来后,我就想办法利用各大图书博览会、各种读书活动去推广。比如,我和肖瑞峰老师在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BIBF)采用对谈的形式来推广《前度刘郎今又来》这本书,效果非常好。河南有很多书籍推广活动,比如省新华书店会不定期组织类似活动,我也到郑州市图书馆宣传我的整套书。

王琰 张世海:我们发现,你们还做了很多跟图书有关的文创。

杨光:我们现在考虑朝这个方向发展。比如说刘禹锡的那本书,我们就做了一些扇子。苏轼这本书,我也做了印有《赤壁赋》的那种折扇。在解读《儒林外史》书的封面有一个鹤的形状,我们把它做成一个兜,一个包包,样品拿过来后,大家都觉得很抢眼,因为之前很少有人去把封面元素做到包上。

王琰 张世海:这些文创产品都是免费赠送的吗?它会增加我们的成本吧?

杨光:它会增加我们的成本,但新书需要宣传,需要它来加持和赋能新书的营销和推广,现在的书不好卖,图书市场很惨淡,我们也是向那些大社学习。像人民文学出版社成立了一个很成熟的文创团队,建立了独立的文创板块,光文创每年收入都5000多万元。如果我们社做好了,也会尝试定价,慢慢形成一个单独的板块。

王琰 张世海:你们有没有想过找那种网红大v,比如找董宇辉这些人来代言和宣传。

杨光:我们也想过合作,但后来发现这属于出版社赔钱赚吆喝,很多利润都会被网红拿走,比如他们会要坑位费,他们还会要抽成。我们一直没有敢做,毕竟这些书目前卖得也算比较好了。社里每年考核我们,要拿出来5个选题论证,出版3本书。我们现在都能完成了。我们社今年三月出了一本复旦大学骆玉明教授写的《中国古典文学讲义》,到现在卖了6万多本了,这本书是和果麦公司合作的,果麦公司的营销非常厉害。

王琰 张世海:你之前讲到,骆玉明老师这本《中国古典文学讲义》,你们是和果麦公司合作,还非常成功,未来再出新书,都可以和果麦合作的。

杨光:他们只选择符合他们标准的书才跟我们合作,我本来是想把一本解读刘禹锡的书跟他们合作,他们不愿意。他们通过市场调研,认为有关解读苏轼的书可能更好卖。他们有一套市场预测手段和营销思路,能预判现在受众的热点在哪里,哪些元素能被市场广泛接受。

王琰 张世海:你能介绍骆玉明老师这本《中国古典文学讲义》,他们到底是怎么营销的吗?

杨光:这本书刚出版的时候,他们的编辑开直播讲,然后请骆玉明老师自己来讲,他们的营销视频每隔一段时间就播一次。他们和易中天老师有合作,还邀请易中天老师为这本书讲两句话,为这本书做定位,吸引很多流量。他们后来又邀请戴建业老师为这本书站台,继续吸引流量。戴老师比较火,我之前也想约他写关于诗词的书,果麦的副总就说你拿不到,戴老师的作品都在我这。他们的营销成本控制得也很好,每销售一本书,平均营销费是5元。对我们国有出版社来说,不是做不到,但是确实有很大的难度。

王琰 张世海:我们发现你们给书取的书名都挺好的,比如说《水浒传》的解读叫人在江湖,还有风华绝代,英雄时代,光看书名就让人有阅读的欲望,很想听听你们这方面的经验。

杨光:书名就是书的眼睛,能一下子击中读者心灵就是书名,读者看书一般都是从零碎看起,先看书名,再看序言和后记,起书名要有文化积淀,我们非常重视,我们每本书都有宣传语,很多宣传语都是我自己写的。这种宣传语不好写,我都是坐在办公室反复打磨,自己思考,先写在小卡片上。它对语言要求很高,首先要把书吃透,平时自己要积累,还要把握时代热点。比如你看《醉白之路:品读白居易》,为什么叫醉白呢?这本书的作者见到白居易就醉了,以此形容他研究白居易几十年的心态,如痴如醉,他的这种经历和体会也会传递给读者。

三、从“中华文脉”到文化出海

(一)中华文脉:让文化走出图书馆

王琰 张世海:你在很多场合都提到中华文脉系列图书,我们想了解一下这套书的基本情况,现在出版多少本了?

杨光:中华文脉有很大的策划方案,这是省委宣传部部长亲自主导的。领导们认为文化不能一直在图书馆里不和大众接触,要把它转化出来,这个理念非常好,我们要贯彻落实好。给它定位是学者读不觉得它浅,群众读了不觉得它深,平衡是非常难的。文脉的要求非常高,它要同时满足多个条件。选题不合适,作者不合适,选题和作者不适配,都不能进入。有时这些条件都满足了,但是作者没有时间,或者不愿意写,这也很麻烦。第一年我都推不动,压力非常大,那段时间都快抑郁了。

中华文脉我们已经出了7本了,还有一本《尚书》也在宣传部门审阅了,我们今年还能再出两本。每年都有立项,这个系列出版要持续十年,今年我们又报了6个项目。现在的专家都很忙,有的专家已经签了出版合同,但是没有时间写,一拖就是两三年。

王琰 张世海:作者也需要理解你们的理念。

杨光:是的,需要给他们讲,作者都有很丰富的写书出书经验,你一说他们就清楚了,我们强调的是大家写小书。

王琰 张世海:如果我们把品牌做起来了,自然会吸引很多优秀学者,这是一个互动的过程。我们了解到,中华文脉现在就已经做出品牌了,很多学者都以被纳入为荣。

杨光:是的,你们讲得非常对。我们就要种好梧桐树,等凤凰来栖。将来如果做好了,可以扩大到500种。现在品种有点少,集团内各个出版社竞争,有的出版社费了很大精力,最后没有选中会挫伤积极性。

王琰 张世海:文脉的优势在于它是一个纯粹的文化性的系列,官方喜欢,学者喜欢,普通读者也喜欢,你们找了一个最好的切入点。

杨光:对,在出版这批书的过程中产生了一些边角料的话题,我们准备再做《旧时月文丛》。我在做文脉的过程中发现了很多大家的旧作,市面上都没有卖了,只能在孔夫子网上高价来买,包装也不好,也没版权了,可以重新包装出版。

王琰 张世海:这真是一个意外之喜,我们在出版文脉时和学术大家建立关系后,利用这种关系再把他们年轻时最有深度的代表作进行重新出版。

王琰 张世海:如果品种出太多了,那编辑的工作量会更大,更难吧。

杨光:也不是,如果是名家的话,他们的思想都非常成熟了,写得也快,稿子质量好,编辑的效率就提高了。编辑都愿意编这种书稿,如果有那么大的量,我们可以把一般质量的书稿数量压缩一下,总体工作量不会太大多,但是产出质量要高很多。我还有一个想法,比如我们要出一本关于苏轼的书,已经有一个作者被纳入了,如果还有一个作者一样优秀,有不同视角,我们也可以纳入,让两个人写同一个题材,这也很好啊。当然,前提是稿子质量必须好,各家出版社可以设立总监来把关。从中原到中国可选的题材太多了,光古代河南籍的名人就有很多。

(二)出版社如何激活本土文化资源

王琰 张世海:我们了解到,像河南人民出版社作为地方出版社,有服务地方的任务,你们平时都怎么跟地方作者约稿呢?

杨光:我们经常外出调研,河南省社科院,河南省党校,河南省文联,还有各市的党校都跟我们合作过。相对来说,他们的作品质量比较高,优质作者多,单位还有补贴或者基金支持,他有的属于国家基金支持。我们刚出来一本《河南抗战简史》,这是河南省委党史和地方史志研究室写的,他们稿子编起来很省事。我们社以前的总编辑曾经带我到北师大组稿,北师大的历史学专业很厉害,他把北师大老中青三代学者的作品出了一套书,取名为《通古察今》。我们也鼓励那些学者把他们认为最好的论文结集出版,我们做成小开本,现在已经出了七十多种,市场还很看好,老总编退了以后,我又继续跟上,现在还和北师大保持比较密切的联系。

王琰 张世海:你们跟北师大历史学专业的这个合作模式很好啊,可以在别的地方继续。

杨光:我们就是这么想的,已经跟河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院长苏全有老师联系好了,我们沟通特别顺畅,这套书名之为“牧野论史”,我们还与省内其他高校比如河南大学历史学院、黄淮学院等都建立了合作关系。

王琰 张世海:这也给我们一个启示,我们可以好好发掘本土的优秀作者,优秀作者和优秀出版社之间是互相成就、互相赋能的。对于作者来说,如果作品收到出版社的鼓励和支持,他们在写作时也会更有自信和良好的预期,学术成长也更快。

杨光:是呀,黄淮学院是一个普通二本院校,但文化传媒学院郑朝琳老师写的书,文笔就非常好,观点也很新颖,就算放在全国层面也不错。在出版界,作者和编辑之间的互动也流传下来很多故事,形成出版文化。我们跟河师大签订了一个战略协定,他们把我聘为客座教授,我给他们学生上课,我主要讲自己这些年亲身经历的案例,学生真的特别爱听。

王琰 张世海:河南省有很多优质的人文社科研究资源,比如说胖东来、蜜雪冰城、泡泡玛特等,你们可不可以通过省委宣传部或者市委宣传部组稿,找优秀作者去调研写成书,我觉得一定会畅销,也是三方共利的事情。

杨光:你们说这方面我们从去年也很关注,我们还有个经济编辑室。我们开选题会的时候还说河南的几大现象,蜜雪冰城、胖东来和泡泡玛特都提到了,我们说能不能研究他们背后的一些规律。这些选题目前还无法落实,现在人手不足,你这么说倒也提醒我早点想办法把它落实。

王琰 张世海:对,这些案例背后的体系很深厚,这也是我们的豫商文化,再说大一点,是河南文化培育出来的,全国都在关注他们,他们是河南最好的文化名片。杨老师你主编过一套叫《厚重兰考》的书,被当地政府推广,书的质量也非常高。这个案例也很好,可以系统总结一下,将来持续做下去。

杨光:是的,这本书就是围绕一个县的地域文化进行深度挖掘。河南的历史积淀太深了,欠缺挖掘和传播,你看浙江把白蛇传的故事讲得全国尽人皆知。出这套书的时候,我负责三审。

(三)中国故事走出去

王琰 张世海:国家对我们也有版权输出的考核吧,因为在当前国际背景下,文化走出去,让国际社会了解中国是非常重要的。

杨光:是的,集团考核有版权输出这一块,输出达到一定的数量还会有奖励,但是这方面想做出成绩也很困难。我们一直在思考,中国传统文化的很多东西,是人类共同的精神文化遗产,我们到底该怎么发掘,用什么形式传播国际社会比较容易接受,这方面学问深得很,我觉得国内对这方面的市场没有调研好。

王琰 张世海:根据你个人搜集的信息,你觉得外国人可能喜欢中国的什么文化?

杨光:我现在正在联系中国人民大学的袁济喜老师尝试做《典说中国》,我的想法是做一些简短的小故事,故事不要有太复杂的背景,每一个小故事围绕中国的核心价值观演绎,比如诚信,敬业,责任感。

王琰 张世海:你对欧美那边出版情况了解得多吗?

杨光:不是太多,我们也想做一些版权输出,策划了一套中英文对照图书,想把中国古典文学翻译成英文卖。有一个少林武术学校的校长是美国留学回来的,他找过我几次,还有加拿大一个华人学者也想做这一块,但目前没有合适的路子,作者不好找,发行路径也不好找。去年我策划了一套《典说中国》,想把中国传统价值观做一个直观的阐释,让海外合作方翻译成英文,然后到海外去推广,这个稿子目前还没到。

四、青年编辑的成长

王琰 张世海:新员工招进来之后,你一般都会给他们制定一个培养计划吧,比如先从校对做起,再做编辑策划,如果有管理能力再提拔到管理岗位。

杨光:有这样的流程。我们喜欢校招,这样能更深入全面地了解应聘的人。关于培养员工方面,我这两年的理念也有改变。我们曾经招过一个名校的研究生,学的是文学专业,我问了她很多专业领域的代表性人物,她都很熟悉,基本功很扎实。她进来之后就做校对,工作做得非常好。我中间有两次叫她到我办公室,我想跟她聊聊,我的意思是,校对毕竟是比较基础性的工作,如果她想尝试其他的工作,我会给她调整岗位。这个孩子性格有点内秀,没有找我。我想也许她就是这种性格,并且她喜欢现在的工作。

我们校对系统有国家层面校对比赛,她去年在国家比赛中拿了三等奖。做编辑是很麻烦的,在内部要跟各个部门协调,在外部要在社会上约稿,不是所有的人都适应这种工作。假如那个女孩将来想做编辑了,我就会帮她调整,假如她就喜欢一直做校对,那也是很好的事情。这个案例对我也是一种启发,管理不是你认为对别人好就行,要充分尊重对方的意愿和选择。

王琰 张世海:如果一个人不擅长也不愿意与太多人交往,做编辑会很累的,特别是独当一面独立运营一本书很难,光是协调各种关系都很麻烦。

杨光:编辑得有几种能力,首先是一个政治家,得有正确的政治站位,书里不能出现任何政治问题;其次是交往活动能力,需要组织各种活动面对各种作者;还有文字写作能力。

王琰 张世海:出版社是文人扎堆的地方,文化人队伍不好带吧?

杨光:但我的团队就很好带,我就是慢慢扶持他们,无微不至地对他们关爱,他们都能感受到。他们之间也会有一些小矛盾,比如两个人性格不合,或者之间有小误解没解开,我经常把双方都叫过来,让他们互相体谅,互相配合,我们就是在一起共事编书,能有啥矛盾?大家度量必须要大,我也不偏袒任何人,我把问题弄清楚后,是谁的错我就吵谁。

王琰 张世海:我们感觉你现在和那些年轻的同事处成了一家人,这也许是你职业成就之外最大的收获,它给你带来的满足感应该跟职业成就一样。

杨光:你这句话我也要送给他们,我们确实处成了家人的关系。我现在孩子也不在身边,我大把的时间都用在他们身上,我甚至在星期六帮他们看稿子,我说我只能给你们一个人一年看一个书稿,这都快把我给累死了。三审简单一些,一审很麻烦,标点错别字都得改,所以女性领导不能小心眼,心胸必须大,视野不能窄。

王琰 张世海:我们确实在你身上看到很多女性领导的优秀品质,一方面“心大”,性格热情、开朗、包容;另一方面,你很细腻敏感,同时拥有这两种相辅相成的素养很难得的。

杨光:其实有些人也不好管,遇到这种情况,我就放手了,也许他们有自己的理念和规划。如果他们热爱这个行业并且愿意努力时,我会不遗余力地帮助他们。

王琰 张世海:你从内心里为他们着想,他们心里是知道的。在业务上很多技术性细节问题,还有一些他们可做可不做的事情,他们都会做得非常好。你能介绍一点可复制的管理技巧吗?

杨光:我不用什么管理技巧之类的,我觉得那些技巧或理论都不如以心换心、真心对他们好管用。其实我是学文科的,真的不太懂管理,我自己的孩子在国外上学,对于这些年轻的编辑们,我就当作自己孩子一样看待,尽量托举。比如说,我这些年毕竟有一些经验,我在审稿的过程中,如果发现哪本书有潜力获奖,我就会让那些需要评职称的人来编这本书,书一获奖,他们不就积累了评职称的条件了嘛,就是想办法对他们好。我与年轻人之间是双向奔赴,一看到那些年轻人,我就特别有劲头,这是做领导的责任感。

王琰 张世海:我们发现,编辑出版界的女性,普通的编辑工作做得好的有很多,但是做到优秀管理者阶层真的很难。

杨光:女性要照顾家庭,这会分散她们的精力,我也是尽量平衡,既把孩子培养好,也把社里工作带好,我工作也没有影响培养孩子。

王琰 张世海:你做这么多年出版,你觉得自己策划编辑的图书中,比较满意的是哪一部呢?

杨光:你问这个问题,我想起来五六年前提拔我的时候,流程非常严格,从编辑室主任到副主编,从副处到正处,这是很大的一个坎。十几个领导要找你谈话,有个领导问我的代表作是什么?我就脱口而出,我说我最欣慰的就是河洛文化丛书。我跟踪10年,以一种一日拱一卒的精神,做到30多本书。后来我又做了中原文化通史8卷本,把河南文化做到了一个深度。我在做河洛文化的时候,整个出版界都有点浮躁,大家都跟着形势跑,做那种短平快的东西挣点小钱,没有长远的眼光。

王琰 张世海:其实你当时在大家都很浮躁的时候,心里面也是有迷茫的,但是隐隐约约觉得还是要坚守一种理念,做一点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对吧?

杨光:你说得对,就是那微弱的一念坚守,都成了后来往上升的铺垫。说起来也很感慨,我都做了差不多一辈子出版了,直到现在我感觉自己才懂出版,我才知道什么是好书,能流传后世的好书。以前我把编辑出版作为一个职业来看待,我现在觉得这是个很神圣事业是吧,真的做出对社会有用的东西。

王琰 张世海:你什么时候退休?

杨光:我档案年龄是1969年12月,大概还有5年就退休了。

王琰 张世海:你退休之前最想做的是什么事?

杨光:还是想做一些能获得全国大奖的书,或者冲击一下中国好书,我编的这本讲刘禹锡的书在中国好书比赛的第一轮进去了,到第二轮的时候淘汰了。但我还有比较有获奖潜质一套书,我与河南博物院做百年考古的六本书,是纪实文学,写考古人背后的故事,质量很高,装帧也特别漂亮,文笔生动,当时领导说这套书可以报河南的五一个工程。我现在也在开辟一个新产品线,文物考古现在这么热,我上个星期刚去见过新任的河南省博物院院长李琴,我跟她谈得很好,她说一看到我,就知道我是一个执行力很强的人,我们肯定能合作好。2025年河南省出版基金给我们30万,这样我就能把它做好。

杨光:以上都是我凭记忆顺口之言,其中的一些观点、理念不妥之处,望见谅。还有对一些老师不敬之处,望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