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深冬的一个清晨,淮河上空仍罩着薄雾,49岁的胡杏诊正要挑水,草垛旁忽然传来微弱的啼哭。她循声望去,门板上搁着个襁褓,棉毯单薄,女婴脸色泛黄。一张小纸条掉落在地,上面写着四个字:求好心人。村里人摇头叹息,这孩子已在六户人家门前被丢来丢去,没人敢收。胡杏诊却把孩子揽进怀里,嘟囔一句:“再没人要,她就得没命。”
婴儿被取名王冬红,“冬日里的一抹红”。那时胡家囊中羞涩,夫妻俩靠给人劈柴、种地糊口。冬红喝不起奶粉,只能用小米汤兑红糖充饥。胡杏诊每天上山挖野菜,自己和丈夫喝菜汤,把仅有的谷糠蒸成糊糊喂孩子。邻里看得心酸,却没人相信她能熬得住。
日子还算勉强支撑,直至1996年春。那天傍晚,暴雨突至,正在镇上工地打零工的胡杏诊丈夫从脚手架上坠下,造成高位截瘫。听到噩耗,她赶到医院,被医生告知“恐难再站起来”。“大嫂,想开点吧。”同行的工友只敢低声劝一句。巨额医药费很快花光,男人回到家中卧床,吃喝拉撒全靠妻子。
养父病榻前,四岁的冬红学着端水擦身,稚嫩小手常被热水烫红。为了两口子和孩子的口粮,胡杏诊挑起更重的担子:凌晨背着麻袋去村外的垃圾场捡瓶子,午后再赶集卖鸡蛋。她身影佝偻,脊背却似铁铸,任凭寒风割脸也不松劲。就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拉扯中,丈夫还是于1998年病逝,留下她们孤儿寡母相依为命。
进入学龄的冬红不愿拖累母亲,几次拎着麻袋跟去捡破烂,被胡杏诊喝止:“书念好了,比啥都强。”母女俩的分工就此确立:一个挥汗翻垃圾,一个埋头读课本。小学到初一学杂费还能东拼西借,初二起便捉襟见肘。为了凑齐学费,胡杏诊把自留地里仅剩的老母鸡都卖了,还将唯一的铜脸盆当废铜称了。
2004年中考放榜,冬红在县里排名前十,却因交不齐3000元的学杂费蹲在教室门口不敢进。帮她拿主意的是初中班主任,这位老教师在办公室对校长拍着桌子说:“不能让孩子失学。”随即发动同学家长捐款,又联系省城公益组织,替她凑齐三年高中费用。
2007年高考结束,王冬红被安徽一所重点大学录取。临行前夜,胡杏诊仔细替她缝补袜子,粗糙的指尖破了又破,仍小心翼翼。她只留下一句话:“好好念书,别学妈吃苦。”那晚油灯摇曳,母女各自转过身,泪落枕畔。
大学期间,冬红一边拿奖学金,一边做兼职导游。2009年“十一”黄金周,她在黄山带团时结识阜阳青年李明,两人志趣相投。2012年毕业后,两人在县城开起旅游小店,小店不大,却给了他们稳定收入。李明见过岳母后感慨:“妈这背都快被袋子压弯了,得让她好好歇歇。”
2015年,胡家的老土坯房被列入危房名单,逢雨屋里滴水成线。李明提出干脆重建,一口气拿出二十万积蓄,又贷了十万。选址动工前,胡杏诊却执意把攒下的8000元塞给女婿:“这是我和冬红的血汗,盖房不能全靠你们。”李明笑着推回,“妈,您守了一辈子苦,现在轮到我们守您。”
施工队进场那天,茶园主人不愿放行大车,王冬红咬牙买下半亩地,又雇人硬化入户路。半年光景,一栋两层小楼在山坳里拔地而起:白墙灰瓦,落地窗,前院还砌了花坛。2017年5月搬家那天,东山村的大人孩子都来瞧热闹。胡杏诊摸着洁白的墙砖,竟不知该把鞋印落在哪,口中喃喃:“做梦哩?”
新居安稳后,老人仍保持清晨四点起床的习惯,只是再不去垃圾堆,而是到菜园拔草,养鸡喂狗。王冬红每周回家,买最好的猪后腿熬油,任母亲用白瓷碗舀着下锅。有人夸她孝顺,她总摇头:“她当年把我捡回家,我这辈子都还不完。”
如今,冬红的儿子已上小学,放假就往奶奶家跑。孩子常听外婆念旧事——从门口的那声啼哭,到如今楼上楼下的灯火,像一部连绵二十五年的乡村史诗。胡杏诊在院子里晾晒辣椒,早年的艰辛仿佛都被炽烈的阳光晒得褪色,只剩下一枚微笑,挂在脸上,静静守望着自己的“冬日红梅”盛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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