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笔账,从1842年算到1997年,横跨一百五十五年。英国人不是主动要还,而是不得不还。
1842年,《南京条约》割香港岛。1860年,《北京条约》割九龙半岛。1898年,《展拓香港界址专条》租新界,租期九十九年,到期日写明:1997年6月30日。
前两刀是割让,第三刀是租借。租借的东西,到期要还。
这一点,英国人心里比谁都清楚。但清楚归清楚,拖到1970年代末,谁也没先开口提还的事。
1979年3月,香港总督麦理浩飞到北京,试探口风。他带了一个想法:租约快到了,能不能续约?或者换个方式,让英国人继续管着新界。
邓小平见了他,听完,给了一个答复:主权问题不是用来商量的。麦理浩什么都没带回去,只带回一个信号:北京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1981年12月,倒计时变成明文决定。中央拍板:1997年7月1日收回香港,一天不晚。两条原则同时定下:主权必须完整收回,不接受任何变通;香港的繁荣稳定,收回之后必须延续。
账已经摆上桌,接下来就看英国人肯不肯结。
1982年4月,撒切尔夫人打赢了马岛战争。她把舰队开了一万多公里,把阿根廷人赶出马尔维纳斯群岛。英国举国沸腾,她自己觉得:赢了一场战争,全世界该给我面子。
五个月后,她带着这股气飞到北京,打算用同样的强硬拿下香港。
她的方案叫“以主权换治权”:名义上承认中国对香港的主权,但实际管理权留在英国手里。
这个方案看起来聪明,实际上是一个致命误判。她没搞明白,马岛是马岛,香港是香港。马岛离英国一万三千公里,阿根廷打下来她可以反推回去。香港紧挨着中国大陆,英国人拿什么推?
邓小平听完,直接否了。他说的话没有外交辞令:主权问题不能谈,中国人穷是穷了点,但打仗不怕死,收不回香港就是李鸿章。撒切尔夫人坐在那里,第一次意识到,马岛那套在这里完全不管用。
正式谈判从1983年打到1984年,一共二十二轮。换了一茬又一茬的谈判代表,英国人的核心方案始终是“主权换治权”,结果始终是碰壁。
最激烈的一轮,是关于驻军问题。英国人的逻辑是:解放军一进香港,投资者就会跑,市场就会崩,繁荣就完了。他们提出用香港警察承担防务,或者搞一个“内部安全部队”来替代解放军。
邓小平接见英国外长,当场把这个方案推了回去。批示只有一个意思:不让。他公开说,香港是中国领土,为什么不能驻军?没有驻军权,还叫什么中国领土?驻军问题,英国人一步都没撬动。
1983年9月,谈判陷入最深的僵局,香港金融市场先撑不住了。港元在短短几周内暴跌,最惨的时候一美元可以兑换超过九港元,正常水平是七块多。超市里大米和食用油被抢光,银行门口排长队,整个香港人心惶惶。
这场风波有港英政府主动推波助澜的成分,本质是英国人想通过制造恐慌,逼北京在谈判桌上让步。
结果不仅没逼成,港英政府自己反而被迫在六周后推出联系汇率制度,把港元死死钉在七点八的位置。这个制度一直沿用到今天。经济牌打出去,打在了自己脸上。
1984年9月26日,二十二轮之后,英国人认了。中英双方在北京草签《联合声明》,确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将于1997年7月1日对香港恢复行使主权。三个月后正式签字,条约向联合国登记,编号23391,白纸黑字,全球见证。谈了两年,英国人一寸没拿到。
条约签了,英国人并没有就此认命。从1985年到1997年,整整十二年过渡期,他们挨个试了能用的招数。
第一招,驻军问题继续磨。签完联合声明,英国人还在磨驻军条款,希望能在措辞里留下某种限制。这一轮拉锯打了很久,最终结果写进了1990年通过的《基本法》:中央人民政府负责管理香港的防务,驻军权完整无缺。英国人没磨掉任何东西。
第二招,在香港埋钉子。1990年,港英政府推出居英权计划,向五万个家庭发放英国护照,重点照顾商界精英、高级公务员、纪律部队骨干。明眼人一看就懂,这是要在香港体制里留下一批“自己人”,让他们在回归后继续发挥作用。
中国政府的回应简单直接:这批人的英国护照,我们不承认。《基本法》明文规定,香港特区高级官员不得持有外国居留权。居英权计划拿走的人,大多数再也回不到核心岗位。这张牌出手就被截了。
第三招,最后一板斧,彭定康的政改方案。1992年7月,英国派来最后一任港督彭定康。他上任不到三个月,就在立法局抛出一份政改方案,大幅扩大直选范围,改造功能组别选举,把原本窄得可怜的民主通道撑开了好几倍。从字面上看叫推进民主,从时机上看是在回归前五年往香港政治里塞钉子。
北京的反应是:这违反了中英双方原有的谈判框架,不接受。中英随后坐下来谈了十七轮,谈了一年,每一轮都没有结果。谈判彻底破裂后,国务院港澳办主任鲁平在镜头前说了一句话,措辞之重在外交史上极为罕见:彭定康是香港的千古罪人。
1994年6月,彭定康的方案在立法局以一票之差勉强通过。中方随即宣布:原来设想的“直通车”安排取消,另行成立临时立法会,以确保1997年7月1日回归时不出现权力真空。英国人在立法层面最后的布局,被一刀斩断。
过渡期快结束时,连主政人选也没落在英国人手里。1996年12月11日,香港特别行政区推选委员会投票,董建华成为香港特区第一任行政长官人选,随后获中央政府正式任命。香港第一届政府的班底,由北京定,不由伦敦定。
谈到最后,连仪式本身都是一场谈判。交接仪式上谁坐哪个位置,旗帜升降的顺序,记者怎么采访,每一个细节中英双方都拉锯过。仪式的流程是一分一秒抠出来的。中国前外交部港澳事务办公室主任赵稷华后来回忆说,两个社会制度不同的国家通过谈判完成主权移交,在世界外交史上没有先例,而谈判之艰难,也同样没有先例。
仪式定在1997年6月30日深夜到7月1日零时。
时间表上有一个细节极能说明问题:英方坚持要把降旗时间拖到6月30日最后一秒,直到23时59分59秒,才肯放下米字旗。中方的要求是,五星红旗必须在7月1日零时零分零秒准时升起,一秒不让。
英方乐队奏国歌,只用了三十几秒,比正常演奏短了将近二十秒。升旗手朱涛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等时间到了再动。两套节奏,两种坚持,在同一个仪式上同时存在。
1997年7月1日零时零分整,国歌奏响,五星红旗升起。英国对香港一百五十五年的管治,在这一刻结束。
约翰·查普尔,驻港英军司令,后来当上英国陆军参谋长,站在军营里看完了这一切。多年后,他说了一句话:谁敢跟中国解放军对抗?至少我们不敢。
这不是一个老将的失落,这是一个经历过整个过程的人,对一百五十五年历史做出的最诚实的结账。武力赢不回来,外交没拿到,最后的姿态也得按对方的节奏来。
从1842年的三份条约,到1982年的二十二轮谈判,到1990年的《基本法》,到1996年的人选定下,到1997年的零时零分。这道算术题算了一百五十五年,1997年,终于结清。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