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遍村野荷塘,静观荷生荷长,乡土风物,自有动人模样。
某年因为某种机缘,我曾在豫南一个村子断断续续待过一段时日,从初春直到深秋。村分好几个自然片,顺着某条山道进去就有人家,几乎家家门前都有荷塘。
我素来喜欢荷花。国人没有几个不喜欢荷花的,因此得以和荷花畅快相伴了一段时日,略略知晓了一些荷花常识。
第一枚荷叶露出来那天,我记得真真儿的。若不是有闲心的人去着意,偌大一片水面,谁能看见它呢?荷叶的量词该用片的吧,可是刚出水的新荷还是得用枚,它粗粗地卷着,像是个不规则的“一”字,在靠近岸边的地方。那里几乎没有水,只有淤泥,这枝小小的“一”简直就像贴附在淤泥上。如初生的婴儿,趴在老祖母破败的怀抱里。第二天,我路过的时候,它稍微长高了一些,离淤泥远了一些,叶面有了一点儿舒展。迎着光看它的叶色,有着一抹淡淡的赭红。在它的不远处,有几只小青蛙在水里游着,偶尔停在水下的枯枝上。
一周之后,越来越多的新荷叶露了出来。浅黄的,深黄的,土黄的,浅绿的,深绿的,朱红的,玫红的,只有亲眼看着,才会知道荷叶在成为亭亭如盖的大荷叶之前,会有这么多斑斓的颜色,有的颜色甚至汇集在同一片荷叶上,又红又绿地间杂过渡着。还有样子。当它们的“一”舒展开来,可绝不是你想象的是一片圆。它们绝大多数都不圆,有的扁着身子,有的裂着口,有的从中间凹进去,像一只蝴蝶。这就是荷叶们的童年。而对于荷叶童年的不同状态,这里的人们还有不同的叫法,初级阶段叫“荷钱”,“荷钱”再大些以后,柄软尚不能自立的阶段,叫“浮叶”;叶柄高且粗硬,挺出水面立于空中的叶,叫作“立叶”。
这地方的人把荷塘叫作荷花田。村里荷花田虽多,各家种的荷花却也有异。最好看的叫花莲,因这村是颇有名气的“美丽乡村”,往来游客络绎不绝,夏日里更是旺季,多为看荷而来。而居住于核心地段的村民种的就多是花莲,开的花既大且红,即“映日荷花别样红”的那种红。听我夸这花好看,村民们笑道,这种莲有花无果,就是叫看的嘛。
“那它下面就没有藕了吗?”“有。可不大。”“多大?”“大拇指头粗细吧。”
就想起桃花来。纯观赏类的桃树如碧桃,结的果子就不行。我老家山上的漆桃花,结的桃子也不行。能结桃子的花,开得就没有那么艳。不过,漆桃花的果子虽不能吃,可桃核两端有小孔,是可以串珠子的,万物有用。也有种籽莲的,开的粉花,娇嫩可爱。顾名思义,采莲蓬吃莲子靠的就是它。我这才知道,所谓的采莲,原来采的都是籽莲。以前想当然地以为这采完莲子的荷花还能结出好藕,后来知道不太行。虽是万物有用,却也不能贪用。
不止一次地,我看见村民们穿着高筒靴在荷塘里采莲蓬,“你们怎么不划船采呢?”
有一次,我搭话。他家的荷花田特别圆,像一块碧玉。“咱们这田小,荷花密,水也浅,淤泥深,不能行船。”此刻想起古人那句诗来:深处种菱浅种稻,不深不浅种荷花。
“这么采,累吗?”
“你来试试?”他就笑,“这淤泥可吃脚呢。一旦下了脚,往外拔一点都费力气,想摔倒都难,像被钉住了一样。”
他们不说吸脚,却说吃脚,我暗自赞叹。“大太阳,你该戴个帽子的。”
“算了,到处都是枝叶,抬头低头都是磕碰,莲蓬也脆,一不小心就掉到水里了,你还得弯腰去捡,不够麻烦的。”他长叹一声,“你没打伞,这倒是能当个伞。”他突然折了一柄大大的荷叶递过来,我便举着荷叶回去了。
荷叶是能挡出阴凉的,可也只有在岸上的时候。偏远地段的村民种的多是藕莲,开着样貌平平的白花,吃莲藕靠的就是这些花。他们说,咱们农民,得过实在日子,不能图着引人来就种那些能看不能吃的,还是这保险一些。有人看花,也有花叫他们看。没有人来看花,咱们还能挖藕。两块钱一斤,这也能成个几千块。
那天,在村小闲坐,偶然听到老师和孩子的对话:“池塘上面是水,下面是啥?”“是土。”
“荷花是会动呢,还不是不会动?”
“不会动。”
“荷花有没有果实呢?”“有。就是藕——我们会说,在塘里种点儿荷花吧。”
“对,所以荷花就是水里的庄稼。种荷花的池塘就可以叫作荷花田。”到了深秋时节,种藕莲的人家便开始陆陆续续挖莲藕了。藕莲,多么有趣的两个字,位置的变化意味着一花一果两个主语。藕莲结莲藕,莲藕开藕莲。它们是至亲。这里的莲藕有两种,一种七孔,一种九孔。七孔藕淀粉含量高,水分少,适宜煲汤,煲出来的口感糯糯的,很温柔。九孔藕水分含量高,汁液充沛,口感脆嫩,适宜凉拌或清炒。
我散步时,便停在塘边看他们挖藕。有一次,又走到了碧玉荷塘那里,塘主也正在挖藕。我问他种的是几孔的,他说是九孔的。
“你这藕心眼儿多。”我开玩笑。
“藕心眼儿不如人心眼儿呀。”他很接得住。
“你们这塘,是不是像地一样,也得翻一翻?”“一般两年一翻塘。”塘主说画几个口或是画几个田字格,沿着边儿翻一翻,清理出一圈淤泥,能留出空地方就中。淤泥会流,高处流到低处,厚的流成薄的,这塘底子也就深匀了。明年的藕就会顺着空地方长,照样开满塘的花。
“乔老师,你来挖挖不?”他揶揄道。我说,我没你这力气,还是买你的藕吧。他说,你买啥呀,自己家种的。我说,我要得多,你这藕好,多给我一些,我好送给朋友们。这么好吃的藕,我要是光自己吃就太对不起朋友了。
他说那“中中中”。我还能做什么呢?夸他们的东西,买他们的东西,叫他们高兴,我能做的就只是这些。
编辑:钱 卫
约稿编辑:金 晖
责任编辑:史佳林
图片:AI制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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