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全城正为即将于3月下旬召开的全国人大和政协会议忙碌。街头张灯结彩,天安门广场新装初成,安全保卫的弦绷得极紧。尽管如此,市面上的节庆氛围依旧浓烈:报亭里兜售着春晚录像带,公交车广播里滚动播放着流行曲,行人谈论着新出的“BB机”。和平的表象下,暗流却在悄然涌动。
背景要追溯到1990年。王连平、赵延国、董世增、路世峰等人混迹京冀之间,打架、敲诈、持械抢劫成了他们的“夜生活”。警方给这拨人贴了标签:顽凶。多次抓捕未果,原因无非是“跑得快、火力猛”。他几个痴迷枪械,专程跑到河北白沟黑市买猎枪,又从体育用品店弄来发令枪进行改装,口径虽小,杀伤力却不容小觑。
3月11日中午11点45分,刑侦五队的电话铃骤响。“喂,王连平在西直门内‘同乐饭馆’,穿黄皮鞋,还带人。”报警人声音压得极低,“他们好像带枪。”放下电话,队里立刻兵分两车出发,副队长殷果芝心里只转了一个念头:不能让这伙人再溜。
12点25分,西直门内大街车水马龙。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小面包在路边熄火,十名便衣以客人、路人姿态散进周围。先期侦察的同事摸回情报:饭馆不大,四张桌子坐满,王连平正背对门口闲聊,确有后门。殷果芝当即决定,等人出门再动手。
午餐余热未散,12点40分左右,王连平拍着同伙的肩膀准备离开。便衣们相互递眼色,围拢。骤然喝止声划破街景:“警察!不许动!”几秒之间,五名嫌犯被扑倒。然而危险才刚拉开序幕。
刚从旁边的公共厕所走出的赵延国猛然看到街口的混乱,转身狂奔,风掀衣摆,露出腰间黑洞洞的枪口。殷果芝抬脚便追,未料刚越过酱坊门槛,“砰”一声闷响,滚烫的子弹擦面而过,鲜血飞溅,他扑在路旁木桌上。此刻,董世增亦抄起五连发猎枪冲来,连扣扳机,枪口火舌一窜接一窜。街上行人惊叫伏地,玻璃碎裂声、刹车声交杂成一片。
刑警小李紧紧钳住已被铐住的于月忠,却被董世增从背后近距离击中。另一边,路世峰甩断手铐,挥着残链寻找空隙逃脱。短短数分钟,四名警员和一名过路市民负伤,歹徒七散而逃,有人甚至拦停出租车回手再补一枪,凶悍程度超出常人想象。
下午一点,警笛如潮,增援民警封锁周边。市公安局长苏仲祥、副局长张良基赶到现场。伤员被送往北京医院抢救,弹壳、弹痕、血迹迅速被取证。不到三小时,中央政法委书记乔石即批示:务必全力缉凶,保障“两会”安全,重伤民警集中救治。
档案室彻夜灯火通明。警方比对指纹、弹道、人口信息,锁定九名核心成员,全部20岁到30岁。头号通缉令贴出:董世增,绰号“小增子”,身高1米75,持五连发猎枪,开枪毫不手软;二号赵延国,惯用自制手枪;三号王连平,则是那双“黄皮鞋”的主人。发布当晚,北京各分局、武警、铁路公安统一行动,车站、码头、旅馆、城郊公路全部布控。
13日凌晨,线报传来:有个脸部缠纱布的男子在亚运村小旅馆活动。侦察员赶到“惠亚饭馆”将赵延国抓获。他垂头丧气地嘟哝:“早知道就进法院了。”办案民警冷冷一句:“机会给过你。”
同一时间,另一支25人小队连夜南下保定清苑。雨夜里,警车灯暗,车窗蒙上水汽。杨庄村的土路泥泞,刑警摸黑翻墙入院,瞬间占住院角。卧室里灯光忽闪,门被撞开,董世增刚端起枪,槍口即被压下,一句低喝:“别动”。王连平、赵英涛、于月忠尚未来得及反应,已双臂被反剪。行动只用四分钟,未发一枪。
余下的“峰哥”路世峰最难啃。4月21日全城再出通缉令,多幅模拟像贴遍车站。刑警蹲守北苑一片待拆楼群,昼夜轮换,连续三天只见流浪猫。4月30日晚9点多,一道熟悉的背影拎着方便袋在废楼间闪现,便衣按计划合围,十几米外突然亮起手电,路世峰呆住,一句“完了”尚未出口,已被按倒。
至此,西直门“3·11”案主犯悉数落网。5月中旬,北京中级人民法院依法公开审理。庭上,董世增谈及如何改装发令枪,依旧眉飞色舞,旁听者无不咋舌。宣判那天,法槌落下,四名主犯死刑立即执行,其他从犯获重刑。
回到案发现场,殷果芝在协和医院整整昏迷了两天,脸颊留下长达七厘米的疤。探望的战友半开玩笑:“老殷,你又多了一章勋标。”他瞪大眼说:“要是再慢半秒,西直门那天就得树碑了。”医护人员笑着摇头,却被戳中了泪点。
想想那几分钟的火力强度,专家复盘后认定:若警方反应稍慢,“枪案”极可能升级为“恶性群体杀伤事件”,而当时两会在即,后果难测。也难怪领导层的批示“刻不容缓”。
“3·11”案之后,北京市针对民间枪支黑市展开拉网式清缴,白沟地下枪点被连根拨起。此案还推动了警队执法装备升级,微冲、多功能防弹衣、折叠盾牌被列装基层派出所。刑警口中的“西直门那一课”,长久被当作生动教材。
站在西直门旧址,如今红绿灯下依旧人来车往。32年前的枪声早已散尽,但法纪之弦拉得比当年更紧。那枚曾击中殷果芝的子弹,如同一枚警示,提醒后来人:手中一旦握枪,脚下便再无退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