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坐月子那会儿,婆婆身体不好搭不上手,大姑姐连个电话都没打。这我刚出月子没两天,她电话就打过来了,开口就是:“你赶紧收拾收拾,过来伺候我坐月子!”我还没说话,旁边递水的老公一把拿过手机:“姐,你想得挺美!”
第一章 电话来得真巧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阳台晾最后一件小孩的连体裤。
水拧得不太干,滴答滴答往下掉,我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去接。是个陌生号码,本地的。我喂了一声,那边顿了两秒,传来个有点尖的嗓门。
“是晓云吧?我,你姐,林春梅。”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大姑姐。她比我丈夫林向辉大八岁,嫁到邻市十几年了,平时走动少,过年过节见一面。上次联系还是我怀孕五个月那会儿,她打电话问是男是女,听说是个闺女,哦了一声就说信号不好挂了。
“姐啊,”我把湿手在裤子上又抹了抹,“有事儿?”
“我生了!”她声音听着挺精神,背景音里还有小孩哼唧的哭腔,“昨晚上生的,个大胖小子,七斤六两!可把我折腾坏了。”
我心里算了下日子,她预产期是比我晚一个来月。我闺女是上个月十八号生的,今天刚满月零四天。我这月子坐得磕磕绊绊,婆婆高血压犯了起不来床,我妈在外地带我哥的孩子,就我丈夫向辉请了半个月假,后来都是我自己硬扛。
“恭喜啊姐,”我嘴上说着,把最后那件小衣服抖开,挂上晾衣架,“大人孩子都平安就好。”
“平安是平安,就是没人伺候。”林春梅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老长,“你姐夫厂里忙,请不下假。婆婆?早没了。我妈?就你婆婆,她那身体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都顾不过来。”
我没接话,把晾衣杆往上推了推。
“所以啊,”她话锋一转,说得那叫一个自然,“你赶紧收拾收拾,过来伺候我坐月子。你反正有经验了,刚伺候完自己,顺手的事儿。我这儿啥都缺,你看着带点尿布奶粉,小孩衣服我准备了些,但不多,你闺女那些小的也能拿来将就穿……”
我听着,手指头捏着晾衣架的塑料边,捏得有点发白。
阳台门被推开了,向辉端着杯温水进来,是我每天这时候要喝的。他看我脸色不对,用口型问:谁啊?
我还没来得及说,林春梅在那头催上了:“听见没?最好明天就来,我这儿真等不及。对了,你来了就住客房,我都收拾出来了,虽然小点,但凑合能住。吃饭你就在家做,买菜钱我先给你拿五百,不够再说……”
“姐。”我打断她,声音有点干。
“啊?”
“我这刚出月子。”我说。
“出月子不正好吗?”她理直气壮,“活动开了,干活利索。再说了,你过来又不是让你干重活,就做个饭、洗个尿布、抱抱孩子,能累到哪儿去?我这可是给你机会,让你学学怎么带小子,以后你们要生二胎,也有经验不是?”
我胸口那股气,堵得慌。
向辉把水杯放窗台上,手伸过来,意思是把电话给他。我摇了摇头,对着话筒,尽量让声音听着平稳点:“姐,我真去不了。妞妞还小,离不了人。我这自己身子也没完全缓过来,大夫说还得养一阵。”
“妞妞抱过来一起啊!”林春梅立马接上,“我这儿又不是没地方,小孩嘛,哪儿养不是养?你身子虚更得多动动,老躺着不好。你就别推了,我这儿真缺人,自家人不帮忙谁帮忙?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向辉这回没再等我,直接伸手把电话拿了过去,按了免提。
林春梅还在那头说:“晓云,不是我说你,你这人就是太娇气。我们那时候生完孩子,三天就下地干活了,哪像你们现在,坐个月子跟当皇后似的。你赶紧的,明天早点来,坐大巴就行,车票没几个钱,到了给我打电话,我让你姐夫去车站接……”
“姐。”向辉开口,声音不高,但挺沉。
那边顿住了。
“是我,向辉。”他说。
“哦,向辉啊,”林春梅语气缓了缓,但还是那个调调,“你跟你媳妇说说,让她明天过来。我这儿实在没人,你们要是不来,我就只能打电话给妈了,让她拖着病身子来伺候我,你看合适不合适?”
“不合适。”向辉说,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
“啥?”
“我说,不合适。”向辉一只手揽过我肩膀,我靠着他,能感觉他身子绷着,“妈血压高,经不起折腾。晓云也刚出月子,自己都需要人照顾,还带着个没满俩月的孩子,你让她去伺候你?姐,你想得挺美。”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了声音。
第二章 这口气憋了不是一天
向辉说完那句话,直接把电话挂了。
挂得干脆利落,一点没犹豫。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俩人都没说话。阳台外面,下午的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发晕。楼下有小孩在闹,嘻嘻哈哈的,听着挺远。
“你……这么跟姐说话,行吗?”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
“有啥不行的?”向辉把手机扔旁边小桌上,端起那杯水递给我,“水快凉了,喝了。大夫说你得多喝温水。”
我接过杯子,水是温的,正好入口。我慢慢喝了两口,热气从喉咙往下走,心口那股堵着的东西,好像松动了点。
“她就是那么个人,”向辉说,语气有点硬,“从小到大,什么好事都得先紧着她。嫁人了,生了儿子,更觉得自己是功臣了。上回你生妞妞,她连个电话都没打,现在倒好,指挥你伺候她月子,脸真大。”
我把水杯握在手里,暖着手心。
其实林春梅这样,我不是头一回见识。去年过年,一大家子在她家吃饭,她指挥我洗菜切菜,她坐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我婆婆看不过去,说了句“让晓云歇会儿”,她眼睛一翻:“妈,你这就偏心了,我这不刚忙活完一大桌子菜,让弟妹搭把手怎么了?”
她那桌子菜,一大半是提前从饭店订的。
但这些话,我没跟向辉多说过。说了,倒像我挑拨他们姐弟关系似的。向辉是家里老小,上头就这么一个姐姐,虽说感情不算多亲密,但到底是一母同胞。
“可她说……她要给妈打电话。”我放下杯子。
“打就打,”向辉哼了一声,“妈要是敢拖着病身子去,我立马去把她接回来。大不了我请假,我去伺候她。我姐那儿,谁爱去谁去,反正你不能去。”
他说得斩钉截铁。
我心里那口气,忽然就顺了。顺了之后,又有点酸酸涨涨的滋味。这一个月,不,从怀孕后期到现在,我一个人硬撑的时候多了去了。婆婆有病,帮不上忙,我妈离得远,伸不上手。向辉是心疼我,可他得上班,得挣钱,不能整天守在家里。
夜里孩子哭,是我一遍遍起来哄。白天做饭洗衣,是我挺着肚子,后来是抱着酸疼的腰。月子没坐好,落了一身毛病,腰疼,手腕疼,见风头疼。这些,我没怎么跟他细说,说了他也替不了,还让他跟着着急。
可刚才,他那么干脆地站在我前头,替我挡了那么一下。
就一下,我就觉得,那些累,那些委屈,好像也没白受。
“我就是觉得,”我低声说,“这么一弄,你姐更得记恨我了。以后回老家,见面多尴尬。”
“尴尬啥?”向辉拉着我进屋,让我在沙发上坐下,他蹲下来,给我揉小腿。我月子没坐好,腿也总是酸胀。“是她自个儿不会办事,怨不着别人。再说了,老家那边,谁不知道她啥脾气?大伯、叔叔他们,哪个没吃过她的亏?你放心,没人说她有理。”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
果然,没到晚上,婆婆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是我接的。婆婆的声音听着有点急,喘气声也重:“晓云啊,春梅刚才给我打电话,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你们不管她,她刚生完孩子,一个人在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咋回事啊?”
我看了向辉一眼,他示意我开免提。
“妈,”我尽量让声音平稳点,“姐是今天打电话来了,让我去伺候她月子。可我这儿刚出月子,妞妞还小,实在走不开。向辉就跟她说,不合适。”
“哎呀,向辉那孩子,说话冲!”婆婆叹气,“他姐那人,你们还不知道?打小就被惯坏了,说啥是啥。可这回……她也是真难,刚生了孩子,身边没个贴心人,是怪可怜。”
我没吭声。
向辉凑过来,对着手机说:“妈,她可怜,晓云就不可怜?晓云坐月子的时候,我姐关心过一句没有?现在想起自家人了,晚了。您别听她哭,她那人,眼泪来得快去得也快。您自己身体啥样不知道?还想着去伺候她?您要是敢去,我明天就请假回去接您。”
“我不去,我不去,”婆婆连忙说,“我这样子,去了不是添乱吗?我就是……就是觉得,春梅一个人在外地,也不容易。你们要是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实在不行……那就算了。”
“妈,”向辉语气软了点,“不是我们不搭手,是这事儿不合情理。伺候月子是多累的差事,您最清楚。晓云自己身子还虚着,再带着个吃奶的孩子,跑那么远,万一累出个好歹,谁负责?我姐要真缺人,让她请个月嫂,钱不够,我跟我姐夫商量,咱们两家凑点都行。让晓云去,不行。”
婆婆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你说得也在理。那……我回头再劝劝春梅。你们也别往心里去,她就那么个脾气,过了这阵就好了。”
挂了电话,我和向辉都没说话。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妞妞在小床上,发出细细的鼾声。
“听见没?”向辉捏了捏我的手,“妈心里明镜似的,就是面软,不会说硬话。这事儿,咱占理,谁来说都一样。”
理是这么个理。
可我心里那点不踏实,没完全放下。林春梅那个人,我了解不多,但就冲她今天电话里那个理直气壮的劲儿,就知道她不是个肯轻易罢休的主。
果然,第二天上午,电话又来了。
这回,是我丈夫接的。
第三章 谁还没点难处
电话是向辉他姐夫,赵建国打来的。
向辉接起来,喊了声姐夫,那边声音嘈嘈杂杂的,听着像是在车间或者什么地方,机器声轰隆隆的。
“向辉啊,忙不?跟你说个事儿。”赵建国嗓门大,透过话筒我都听得见。
“你说,姐夫。”
“就是你姐那事儿,”赵建国顿了一下,好像走到个稍微安静点的角落,但声音还是扯着,“她昨天是不是给弟妹打电话了?说话可能冲了点,你俩别介意啊。她这刚生完,情绪不稳,想到哪儿是哪儿。”
向辉开了免提,把手机放茶几上,自己坐在我旁边,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睡着的妞妞。
“姐夫,不是介意不介意的事儿。”向辉说,“我姐让晓云过去伺候月子,这不合适。晓云自己身子还没好利索,孩子也小,离不开妈。这事儿,没得商量。”
“是是是,我明白,”赵建国语气听着有点为难,“我也说她来着,哪能这么使唤人。可她这不是……唉,没办法吗。我这儿厂子里最近赶一批货,天天加班,请不下假。我妈去得早,你姐这又生个小子,高兴是高兴,可没人手是真抓瞎。昨天从医院回来,就我俩大眼瞪小眼,孩子一哭,她跟着哭,我看着心里也不是滋味。”
我没吱声,低头看着妞妞熟睡的小脸。刚出生的孩子,一天一个样,妞妞眉眼渐渐长开了,像向辉多一些。带孩子是不容易,尤其是头几天,手忙脚乱,觉都睡不成。这个,我深有体会。
“那也不能可着晓云一个人使唤。”向辉声音硬邦邦的,“你们那边,就没个亲戚朋友能帮衬一把?姐的闺蜜、同事啥的?”
“她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赵建国苦笑,“跟谁都处不长。以前那几个要好的,这些年也慢慢不走动了。同事就更别提了,人家谁愿意揽这麻烦事?我是想着,实在不行,就请个月嫂。可一问价,最便宜的也得大几千,还得管吃管住。我这边……手头确实紧,你姐没工作,就我一人挣钱,这又添一口人,开销大……”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意思很明显。
向辉没接话。
电话两头都沉默着,只有赵建国那边隐隐传来的机器轰鸣声。
过了好一会儿,赵建国又开口,声音低了些,带着点恳求的意味:“向辉,你看这样行不行。不让弟妹白忙活,我们给钱。就当是请她帮忙,按天算,比市场价低点就行。主要图个放心,自家人,知根知底,对孩子也好。你姐那人,嘴上厉害,心不坏,就是被惯坏了,不会说话。弟妹来了,我肯定让她好好待着,绝不让她受委屈。你就当……帮帮姐夫,行不?”
这话说的,有点软,也有点硬。
软的是姿态,硬的是道理。摆明了就是,我们给钱,不白使唤你,而且我们确实难,你们是亲戚,不该帮一把吗?
我看见向辉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是个心软的人,尤其是对家里人。赵建国这么低声下气一说,他刚才那股硬气,明显有点松动。
“姐夫,”我轻轻碰了碰向辉的胳膊,开口对着手机说,“不是钱不钱的事儿。我刚出月子,自己走路久了都腰疼,抱孩子手腕也没力气。妞妞又小,离了我根本不睡觉,一直哭。我这样过去,别说伺候姐了,别给你们添乱就谢天谢地了。再说了,月嫂是专业的,懂得多,照顾得也好。我这半吊子,自己都是瞎摸索,哪敢去照顾姐和新生儿?万一出点岔子,我可担不起。”
我一口气说完,声音不大,但尽量说得清楚。
赵建国那边又没声了。
“姐夫,”向辉接过话头,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但意思没变,“晓云说的在理。这不是推脱,是实际情况不允许。请月嫂钱不够,咱们可以商量。我和晓云手头也不宽裕,但挤一挤,也能凑点。可让人过去,真的不行。你也得体谅体谅我们,妞妞才这么点大,离不了妈。晓云这一个月,也熬得够呛,脸色到现在还蜡黄着呢。”
话说到这份上,再逼,就有点不识好歹了。
赵建国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透过话筒,沉甸甸的。“行吧,我明白了。那我再想想别的法子。你们……也别怪你姐,她就是急的。这事儿,你们当我没说。”
挂了电话,我和向辉对视一眼,都没从对方眼里看到轻松。
“你说,他们能想出什么法子?”我问。
“爱什么法子什么法子。”向辉说,但眉头还皱着,“大不了真请个月嫂,钱不够,我给他拿两千。多了没有,咱也得过日子。”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清楚,这事儿没完。林春梅那人,要是这么容易就放弃,那就不是她了。赵建国今天这电话,听着是来讲和的,可话里话外,还是想让我们松口。
果然,消停了没两天,新的动静就来了。
这回,不是电话,是人直接上门了。
第四章 婆婆来的那天
来的是我婆婆。
婆婆家在离我们这儿六十多里地的县城,平时身体不好,不怎么出门。这回,是自己坐长途大巴来的。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向辉上班去了,我在家给妞妞换尿布。听见敲门,我还以为是送快递的,抱着孩子去开门。
门一开,我愣住了。
婆婆提着个旧布包,站在门口,脸有点白,喘气有点急,额头上都是汗。六月的天,外面太阳毒得很,她这一路,肯定不好受。
“妈?”我赶紧侧身让她进来,“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好让向辉去接您啊!”
“接啥,又不是找不着。”婆婆摆摆手,换了鞋,步子有点晃。我赶紧扶她在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
婆婆接过水,喝了两口,喘气才匀了点。她看着我,又看看我怀里的妞妞,眼神软了下来:“孩子好像胖了点。”
“嗯,能吃能睡。”我把妞妞递过去,婆婆小心翼翼地接过去抱着,脸上露出点笑模样,但很快,那笑又淡了下去。
我知道,她这趟来,肯定有事。
果然,逗了会儿孩子,婆婆开了口,声音有点虚,没什么底气:“春梅……又给我打电话了。”
我没接话,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看着她。
“哭得不成样子,说建国跟她吵了一架,嫌她不会办事,把亲戚都得罪光了。”婆婆说着,叹了口气,“建国那人,老实,平时不吭不哈的,这回也急了。说是厂子里忙,请不下假,家里又没人,孩子整夜哭,春梅奶水也不够,冲奶粉都不会,弄得一团糟。建国说,再这么下去,他班也上不成,家也得散。”
我低下头,摆弄着妞妞的小袜子。
“我知道,春梅以前做事不周到,委屈你了。”婆婆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歉意,“你坐月子,我没能去伺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她当姐姐的,也没说打个电话问一声,是她的不是。可眼下……她也是真难。一个女人,刚生了孩子,身边没个搭把手的,是难。”
我还是没说话。心里有点堵,又有点涩。婆婆这话,听着是在说林春梅难,可字字句句,又像小锤子,轻轻敲在我心上。我知道她难,可谁又容易呢?
“妈,”我抬起头,看着婆婆,“不是我心狠,不肯帮这个忙。是我实在没那个能力。您看看我,”我拉起袖子,露出手腕,生完孩子后,这手腕就一直疼,使不上劲,稍微重点的东西都提不动,“我自己还没好利索。妞妞晚上闹觉,一宿我得起来三四回,白天头晕眼花。我自己都顾不过来,怎么去伺候别人月子?那不是帮忙,那是添乱。”
婆婆看着我手腕,眼神动了动,没说话。
“姐那儿,真没人能搭把手吗?她婆家那边,一个亲戚都没有?”我问。
“她婆婆去得早,公公在老家,年纪大了,走路都不利索。还有个姑姑,在外地,平时不走动。”婆婆摇头,“建国是独子,没啥近亲。邻居倒是有,可这伺候月子的事儿,外人哪好意思开口?”
屋里又静下来,只有妞妞偶尔发出的咿呀声。
“妈,”我放软了声音,“您身体不好,这么热的天跑一趟,万一中暑了怎么办?您先在这儿住两天,歇歇。姐那儿的事,我们再想想办法。月嫂的钱,要是实在不够,我和向辉,能凑一点是一点。可让我去,真的不行。您也得为我想想,我为这个家,生了孩子,落了病,要是月子里再折腾出好歹,以后落下病根,受苦的不还是我自己,拖累的不还是向辉和妞妞吗?”
我说着说着,眼眶有点热,赶紧低下头。
婆婆好久没说话。过了好一阵,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
“晓云啊,”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妈不是那不通情理的人。你说的,妈都懂。是妈糊涂了,光想着春梅难,没替你想想。你这孩子,实诚,心里有苦也不说。月子没坐好,是妈对不住你。”
她这么一说,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您别这么说……”我声音哽住了。
“这事儿,到此为止。”婆婆像是下了决心,语气坚定了些,“春梅那儿,我回去给她打电话。她自己的日子自己过,没人欠她的。你和向辉好好过日子,把妞妞带好,把自己身体养好,比什么都强。”
婆婆说着,把睡着的妞妞轻轻放回小床,站起身,拿起那个旧布包。
“妈,您这是干嘛?”我赶紧拦住,“天这么热,您歇歇再走,等向辉下班,让他送您回去。”
“不了,”婆婆摆摆手,“我坐四点半那趟车回去,赶得上。我来这一趟,就是心里不踏实,想亲眼看看你。看见你好好的,妞妞也好,我就放心了。春梅那儿的话,你就当没听过。她要是再敢打电话来浑说,你告诉我,我说她。”
婆婆执意要走,我拦不住,只好给她装了瓶水,拿了些路上吃的点心,送她到小区门口坐公交。
看着婆婆有点佝偻的背影,慢慢走上公交车,我心里那滋味,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沉了。
婆婆是明事理的,可她把话带回去,林春梅能听吗?
以我对她那点了解,恐怕不能。
婆婆这趟来,与其说是来说服我,不如说是她自己来求个心安,亲眼看看我的情况,回去也好有话说。
可这点“公道”,在林春梅那儿,未必管用。
果然,婆婆回去后的第二天晚上,林春梅的电话,又打到了向辉手机上。
这次,火力全开。
第五章 有些话,说开了更难听
电话是晚上八点多打来的。
我和向辉刚把妞妞哄睡,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手机一响,向辉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就皱紧了。
是林春梅。
他直接按了免提,把手机放茶几上。
“喂,姐。”向辉声音没什么波澜。
“林向辉!”林春梅的声音又尖又利,穿透话筒,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你可真是我的好弟弟!娶了媳妇忘了娘,现在连姐也不认了是吧?”
“姐,有事说事。”向辉脸色沉了下来。
“说事?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林春梅在那头带着哭腔,但更多的是愤怒,“我就问你,妈是不是去你们那儿了?是不是陈晓云跟妈说什么了?妈回来就打电话骂我,说我不懂事,说我逼你们!我逼你们什么了?啊?我不过是想让弟妹来帮帮我,这有错吗?咱们是不是一家人?一家人有难了,不该互相帮衬吗?”
“帮衬是互相的。”向辉打断她,声音也提了起来,“晓云坐月子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帮衬过什么了?一个电话都没有!现在你需要人了,想起她是你弟妹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那时候不是忙吗!”林春梅尖声反驳,“谁知道她那么娇气,坐个月子还得人天天伺候?我生我们家老大的时候,妈也没怎么管我,不也过来了?就她金贵?”
“林春梅!”向辉猛地站起来,声音大得吓了我一跳,“你会不会说人话?晓云怎么得罪你了,你这么挤兑她?她嫁到咱们家,亏待过谁?亏待过你了?你生孩子,她不也准备了东西让妈带过去?你倒好,连个好脸都没有!现在你有难处了,想起她来了,还得让她感恩戴德是吧?我告诉你,没门!”
我坐在沙发上,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胸口那股气,又顶了上来,堵得喉咙发疼。但我没出声,这个时候,我说什么都是错。
“林向辉,你就护着她吧!”林春梅哭喊起来,“你们才是一家人,我就是个外人!妈向着你,你也向着你媳妇,合着就我里外不是人!我命怎么这么苦啊,生个孩子都没人管,男人男人指望不上,娘家娘家靠不住,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开始哭嚎,声音又大又凄厉,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出她捶胸顿足的样子。
向辉气得脸色铁青,胸口起伏着。我知道,他是真动怒了。他平时脾气挺好,很少跟人红脸,可一旦触及底线,比谁都硬。
“姐,你差不多行了。”向辉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我很少听过的疲惫和失望,“一哭二闹三上吊,这套对我没用。你有难处,我们理解,能帮的,我们会帮。但让晓云去伺候你月子,就是不行。这是两码事,你别混在一起说。你要真觉得日子过不下去,就好好跟姐夫商量,想办法解决问题,而不是在这里撒泼,逼着别人牺牲来成全你。没人欠你的。”
电话那头的哭声,一下子停了。
也许是向辉的话太重,也许是没想到一向好说话的弟弟会这么强硬。过了好几秒,林春梅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没了哭腔,却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
“好,好,林向辉,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从今往后,我没你这个弟弟,你们家,我也高攀不起!我就当妈只生了我一个,我就当没娘家!”
咔嗒一声,电话被狠狠挂断。
忙音嘟嘟地响着,在突然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向辉站着没动,盯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我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发红的眼眶,心里那点委屈和气愤,忽然就变成了心疼。
我走过去,轻轻拉住他的手。他的手心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别往心里去,”我低声说,“姐在气头上,说的都是糊涂话。”
向辉反手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我肩膀上,好半天,才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就是……觉得憋屈。她怎么就能……这么理所当然?”
是啊,怎么能这么理所当然呢?
好像别人的付出都是应该的,别人的难处都不是难处。只因为她需要,全世界都得为她让路。
这一夜,我俩都没睡好。
妞妞很乖,没怎么闹。但我听着身边向辉翻来覆去的声音,知道他也没睡着。
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层薄薄的、维系着表面和睦的窗户纸,被林春梅亲手撕破了。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很难。
第二天是周末,向辉不用上班。我俩都起晚了,顶着黑眼圈,没什么精神。
早饭随便吃了点,谁也没胃口。
快中午的时候,门又被敲响了。
我和向辉对视一眼,心里都咯噔一下。不会是林春梅找上门来了吧?
向辉起身去开门,我跟在后面,心提着。
门开了,外面站着的人,却让我们都愣住了。
第六章 谁在惦记,谁在疼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向辉的大伯,林建国。另一个是大娘,王秀英。
大伯快七十了,头发花白,但身子骨看着还挺硬朗,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衫。大娘拎着个竹篮子,上面盖着块蓝布。
“大伯,大娘?你们怎么来了?”向辉赶紧侧身让开,“快,快进来坐。”
我也回过神,忙去拿拖鞋,泡茶。
“别忙活,别忙活。”大伯摆摆手,和大娘一前一后进来,在沙发上坐下。大娘把竹篮子放在脚边,掀开蓝布一角,里面是满满一篮土鸡蛋,还有几把嫩生生的青菜,一把小葱。
“昨天听你妈说了点事儿,”大伯开门见山,声音洪亮,带着老一辈人特有的那种直爽,“心里不踏实,过来看看你们。”
我心里一动,看向向辉。向辉也有些意外,给大伯递了根烟,大伯接过去,没点,拿在手里。
“你姐那事儿,你妈都跟我们说了。”大伯吸了口气,看看我,又看看向辉,“春梅那孩子,打小被惯坏了,自私,不懂事。你们别跟她一般见识。”
“大伯,我们没……”向辉想说什么。
“听我说完,”大伯打断他,“你们做得对。晓云刚生完孩子,身子要紧,哪能跑那么远伺候别人?没这个道理。你姐那是胡闹,你妈耳根子软,心里知道不对,可架不住春梅软磨硬泡。她昨天从你们这儿回去,就上我们家了,坐那儿直抹眼泪,说对不住晓云,又担心春梅那边真没人管,愁得不行。”
大娘在旁边接话,语气温温和和的:“你妈那人,心善,看谁都可怜。可这事,得分个里外轻重。晓云是咱们家的人,刚给咱们家生了孙女,是大功臣。她自己月子没坐好,咱们没照顾周到,心里本来就亏着。哪能再让她去受累?春梅是闺女,嫁出去了,有事该先紧着她婆家那边想办法。实在不行,还有咱们这些老的,轮也轮不到让刚出月子的弟妹去。”
大娘这话,说得我心里一暖,鼻子有点酸。这一个月来的委屈,好像突然找到了一个口子,悄悄往外冒。
“你妈后来也想明白了,就是拉不下脸跟春梅说硬话。”大伯接着说,“昨晚上,春梅是不是又打电话闹了?”
向辉点点头,脸色不太好看。
“猜就是。”大伯哼了一声,“她那脾气,不达目的不要休。你们别搭理她,让她闹去。她就是吃准了你妈心软,吃准了你们好说话。这回,你们硬气点,她就没辙了。”
“可是,”我忍不住开口,声音有点哑,“姐那边,确实没人照顾。姐夫也难……”
“他难,他自己想办法。”大伯说得干脆,“一个大男人,自己媳妇坐月子,不想辙,指望小舅子家出力,像什么话?请不起月嫂,就让他自己请假!厂里不让请,就找亲戚朋友借点钱,先把这难关过了。法子都是人想的,就想着使唤别人,算什么本事?”
大娘拍拍我的手,她的手粗糙,但很暖和:“孩子,别多想。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自己身体养好,把妞妞带好。别的,有我们呢。你姐那儿,我等会儿就给她打电话。我这个当大娘的,说她几句,她还敢跟我吵?”
我看着大娘花白的头发,和脸上慈和的皱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点头。
“这些鸡蛋,是咱家自己养的鸡下的,有营养。青菜也是院里种的,没打药。”大娘把篮子往我这边推了推,“你多吃点,补补身子。月子里亏了,可得好好养回来,不然到老都是病。”
“谢谢大娘……”我低下头,忍着眼里的湿意。
大伯和大娘没坐多久,喝了杯茶,又嘱咐了我们几句,就走了。临走前,大伯对向辉说:“你姐要是再犯浑,你就告诉我。我治不了别人,还治不了她?”
送走大伯大娘,关上门,屋里又安静下来。
那一篮子鸡蛋和青菜,就放在茶几旁,散发着淡淡的、属于泥土和生活的气息。
“没想到……大伯大娘会来。”我低声说。
“嗯。”向辉应了一声,走过来,从后面轻轻抱住我,下巴搁在我头顶,“咱家,还是明事理的人多。”
我靠在他怀里,看着那篮子东西,心里那股一直拧着的结,好像松开了不少。
是啊,不是所有人,都像林春梅那样,只想着自己。也有人,会在你不经意的时候,用他们的方式,惦记着你,心疼着你。
林春梅的电话,后来果然又打来过一次,是打给我的。我没接,直接递给了向辉。向辉也没接,按了静音,任由它响到自动挂断。
再后来,就没了动静。
婆婆后来打电话来说,大伯和大娘真给林春梅打了电话,具体说了什么不知道,反正把她训了一顿。赵建国不知从哪里凑了钱,请了个短期的保姆,白天过去帮忙做饭收拾,晚上他自己照顾。日子总算勉强能过下去了。
这事儿,好像就这么过去了。
但我心里知道,有些裂痕,一旦产生了,就很难恢复如初。至少在我和林春梅之间,那层薄薄的妯娌情分,是彻底没了。
日子一天天过,妞妞一天天长大。我的身体,在向辉的细心照顾下,也慢慢好了起来。手腕没那么疼了,腰也没那么酸了,脸色也渐渐有了红润。
我以为,关于月子的事情,终于翻篇了。
直到那个周末的下午,门铃再次响起。
这一次,门外站着的人,让我和向辉,都彻底愣住了。
第七章 门外站着的人
门外站着的人,是赵建国,我那个姐夫。
就他一个人,没带孩子,也没带着林春梅。他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灰色POLO衫,手里提着个红色的塑料礼盒,还有一箱牛奶,站在门口,表情有点局促,额头上沁着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姐夫?”向辉显然也很意外,愣了一下才侧身,“快进来坐。”
我也赶紧打招呼,心里却直打鼓。大伯大娘上次来,算是把话说明白了,也把林春梅那边暂时压住了。这才消停几天,赵建国怎么自己跑来了?还是一个人?
赵建国进了屋,把东西放在门边,搓了搓手,脸上挤出个不太自然的笑:“没打招呼就过来,打扰你们了。”
“说的什么话,快坐。”我引他到沙发坐下,去厨房倒水。向辉陪着他坐下,递了根烟。
赵建国接过烟,没点,就捏在手里。“妞妞睡呢?”他看了一眼小床方向,没话找话。
“嗯,刚睡着。”向辉点点头,也没急着问。屋里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
我端了水过来,放在赵建国面前的茶几上。“姐夫,喝水。吃饭了吗?”
“吃了,在车站随便吃了点。”赵建国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像是下定了决心,放下杯子,看向我们,“向辉,晓云,我今天来……是来替我,也替春梅,给你们赔个不是的。”
我和向辉都愣了,互相看了一眼。
“上次那事儿,”赵建国低着头,声音有点闷,“是春梅不对,我也有错。我那几天厂里事多,心里烦,一听她说没人伺候月子,就昏了头,打了那个电话,说了些不上道的话。回去后,大伯大娘打电话来,把我狠狠说了一顿。我仔细想了,确实是我们的不是。只想着自己难,没替你们考虑。”
他说着,抬头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歉意:“晓云,你刚生完孩子,自己都还没恢复好,我们就提那种要求,太不懂事了。你姐那人,从小被家里惯坏了,说话不过脑子,心眼不坏,就是……就是太以自己为中心,委屈你了。”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向辉也沉默了,脸上的神情缓和了一些。
“后来,我跟我一个工友借了五千块钱,”赵建国继续说,“请了个大姐,白天过来帮忙做三顿饭,洗洗涮涮,晚上我回去自己弄。虽说手头紧点,但也不是过不去。春梅刚开始还闹脾气,嫌外人做饭不好吃,不贴心。我跟她吵了一架,把话说明了。我说,你弟弟弟妹不欠咱们的,人家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你要再这么闹,这日子就别过了。”
他叹了口气:“她后来就消停了。也知道自己理亏,就是拉不下脸来跟你们道歉。我这趟来,一是赔罪,二是……”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薄薄的红包,推到我们面前,“这钱,你们拿着。给妞妞买点东西,也算是我这当姑父的一点心意。不多,别嫌少。”
红包看着不厚,大概也就五百一千的样子。但这份心意,让我们心里那点疙瘩,一下子松动了。
“姐夫,这钱我们不能要。”向辉把红包推回去,“你们现在正用钱的时候,自己留着。心意我们领了。”
“拿着!”赵建国执意推过来,语气坚决,“这是给孩子的,必须拿着。不然我回去心里更不踏实。你们要是不收,就是还生我们的气。”
推让了几回,向辉看我点了点头,才把红包收下。“那行,姐夫,这钱我们替妞妞收下。谢谢你。”
赵建国脸上这才露出点真切的笑容,像是了了一桩心事。“这就对了。一家人,没有隔夜仇。春梅那边,你们也别记恨她,她就是那么个人,脾气臭,嘴坏。等她过了这阵,想通了,我再让她给你们打电话。”
我们又说了会儿话,问了问孩子的情况,赵建国说孩子有点黄疸,但不太严重,慢慢在退。林春梅奶水还是不足,混合喂养,人有点累,但情绪好多了。
临走时,向辉要留他吃饭,他说不了,还得赶晚班车回去,晚上得回去看孩子。向辉送他下楼,我抱着妞妞在窗口看着。
赵建国走了,提来的那箱牛奶和礼盒留下了,还有那个红包,静静地放在茶几上。
“没想到,姐夫能来这一趟。”我轻轻拍着妞妞,对刚进门的向辉说。
“他那人,其实挺实在的。”向辉走到我身边,看着窗外赵建国远去的背影,“就是耳朵根子软,老被我姐拿捏。这回,估计是真觉得过意不去了。”
“他能来,能说这些话,就行了。”我说。心里的芥蒂,好像随着那番道歉和那个薄薄的红包,消散了大半。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争的未必是那点实惠,而是一份尊重和理解。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赵建国回去后,也没再打电话来。婆婆倒是来过一次电话,语气轻松了不少,说林春梅最近不闹了,安心在家带孩子,还让她给妞妞捎了两套小衣服,虽然尺码大了点,但心意到了。
我以为,这场风波,算是彻底过去了。生活就是这样,有矛盾,有摩擦,也有和解,有退让。过去了,就继续往前过。
妞妞百天的时候,我们没大办,就自己在家做了几个菜,给妞妞换了身新衣服,拍了几张照片。向辉把照片发到家庭群里,婆婆、大伯大娘都点了赞。林春梅没说话,但也没退群,头像静静地挂着。
这样也好,相安无事。
转眼,妞妞六个月了,会坐了,见到人就咧着没牙的嘴笑,可爱得不行。我的身体也养得差不多了,手腕虽然不能提重物,但日常家务没问题。我开始琢磨着,等妞妞再大点,是不是能找个时间灵活点的工作,贴补家用。
一个普通的周末下午,向辉在厨房炖鱼,我在客厅垫子上陪着妞妞玩。手机响了,是婆婆。
我接起来,习惯性地开了免提。
“晓云啊,”婆婆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还带着喘,“你跟向辉说一声,赶紧回老家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姐!春梅!带着孩子,跑回来了!正在家里闹呢!”婆婆的声音又急又气,“说什么日子过不下去了,要跟建国离婚!你们快回来劝劝,我跟你爸是管不了了!”
第八章 鸡飞狗跳的回乡路
婆婆在电话里也说不清楚,只一个劲儿催我们快回去。
放下电话,我和向辉都有点懵。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月子风波不是过去了吗?怎么又闹到要离婚了?
“我去看看。”向辉解下围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在家看孩子,别去了,万一她又发疯,吓着妞妞。”
“我跟你一起去吧。”我把妞妞抱起来,“妈在电话里急成那样,肯定闹得不轻。你一个人去,我怕你压不住火。妞妞带着,要是真闹得厉害,我就带她到外面转转。”
向辉想了想,点了点头。我俩赶紧收拾东西,奶粉、尿布、奶瓶、小毯子,装了一大包。给妞妞穿好衣服,锁了门,开车就往老家赶。
路上,向辉一直沉着脸不说话。我知道他心烦,林春梅这一出接一出的,没个消停时候。我抱着妞妞坐在后座,心里也七上八下。好好的,怎么就要离婚了?赵建国看着不像那种会胡来的人啊。
车开到村口,就感觉气氛不对。几个坐在树荫下乘凉的老太太,看见我们的车,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的。向辉家住在村子中间,是个老院子。车开不进去,我们停在巷子口,抱着孩子,提着东西往里走。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女人的哭嚎声,尖利刺耳,夹杂着孩子的哭声。
是林春梅。
院门敞开着,院子里,一片狼藉。一个小板凳翻倒在地,晾衣绳上挂着的几件衣服被扯下来,扔得到处都是。林春梅就坐在堂屋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披头散发,怀里抱着个用小被子裹着的孩子,正在那嚎啕大哭。公公蹲在堂屋门槛上,闷头抽着烟,脸色铁青。婆婆站在林春梅旁边,又急又气,想拉她起来,又拉不动。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这日子没法过了!赵建国你个没良心的!我为你生儿子,你就这么对我!不过了!离婚!谁不离谁是王八蛋!”林春梅一边哭,一边骂,声音嘶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怀里的孩子估计是被吓着了,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憋得通红。
看见我们进来,林春梅的哭声顿了一下,随即更大声了,还特意把头转向我们这边:“看看!都来看看!我娘家人来了!林向辉,你今天得给我做主!赵建国他不是人,他在外面有人了!”
向辉脸色铁青,把手里提的包往地上一放,声音压着火:“姐,你闹够了没有!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你看你把孩子吓的!”
“好好说?我跟谁好好说?”林春梅猛地站起来,怀里的孩子被她突然的动作弄得哭得更凶,“赵建国那个王八蛋,他都半个月没回家了!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他眼里还有这个家吗?还有我们娘俩吗?他肯定是在外面有相好的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你胡说什么!”婆婆气得直跺脚,“建国不是那样的人!他厂里最近忙,加班多,不是跟你说了吗?”
“忙?忙到半个月不着家?忙到电话都不接?”林春梅根本听不进去,抱着孩子就往向辉这边冲,“向辉,你是我亲弟弟,你得帮我!你去把他找来,我要当面问清楚!我要跟他离婚!孩子归我,他一分钱都别想拿走!”
她情绪激动,动作幅度大,怀里的孩子被她晃得直哭。我看得心惊胆战,赶紧上前一步:“姐,姐你冷静点,先把孩子给我,你看孩子哭的。”
我伸手想去接孩子,林春梅却猛地往后一退,眼神警惕地瞪着我:“你别碰我儿子!谁知道你安得什么心!”
我的手僵在半空,心里那股火,蹭一下就上来了。但我忍住了,没跟她吵,收回手,抱紧了怀里的妞妞。妞妞似乎也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扁着嘴,要哭不哭的样子。
“林春梅!”向辉彻底火了,一步跨到我身前,挡在我和林春梅中间,声音大得吓人,“你发什么疯!有事说事,你冲着晓云喊什么!孩子那么小,经得起你这么折腾吗?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个当妈的吗?”
向辉很少这么连名带姓地吼人,林春梅被他吼得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凶了,一屁股又坐回台阶上,拍着大腿:“你们都欺负我!你们都向着外人!我不活了!我带着儿子跳河去!”
“你跳!你现在就去跳!”一直闷头抽烟的公公突然站起来,把烟头狠狠摔在地上,指着林春梅,手都在发抖,“天天闹!从你嫁出去那天起,就没消停过!好好的日子你不过,非得作!作得家宅不宁!建国多好一个人,被你逼成什么样了?啊?”
公公一向话少,脾气也还算温和,从来没发过这么大火。林春梅被他吼得忘了哭,呆呆地看着自己父亲。
“爸,您消消气。”向辉赶紧过去扶住公公。婆婆也抹着眼泪,去拉公公的胳膊。
院子里一时只剩下孩子哇哇的哭声,和大人粗重的喘息声。
我看着这一地鸡毛,心里又烦又乱。这叫什么事儿啊?好好的周末,跑回来就看这个?我低头看看怀里有些受惊的妞妞,又看看林春梅怀里那个哭得快背过气的小不点,忽然觉得特别累。
“先都进屋吧,”我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平静点,“外面热,别把孩子热坏了。有什么话,进屋慢慢说。”
第九章 原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进了堂屋,气氛稍微缓和了点,但还是很僵。
林春梅抱着孩子坐在木沙发上,低着头抽泣,声音小了很多,但肩膀还一耸一耸的。她怀里的孩子大概是哭累了,抽噎着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珠。
公公被向辉扶着坐在藤椅上,还在呼哧呼哧喘气。婆婆去厨房倒了几杯水出来,眼睛红红的。
我把妞妞放进带来的小推车里,轻轻晃着。向辉拉了把凳子坐在我对面,眉头紧锁。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向辉看着林春梅,语气缓和了些,但还是很严肃,“姐夫为什么半个月不回家?电话也不接?”
林春梅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我怎么知道?他上个月说厂里接了个大单,要赶工,晚上就睡在厂里宿舍,周末也不回来。开始还每天打个电话问问孩子,后来电话越来越少,最近这半个月,干脆一个电话都没有了。我打过去,要么不接,要么关机。去厂里找,门卫说他不在,出差了。可他能出什么差?他就是个普通工人!”
“那你也不能一口咬定他在外面有人啊。”婆婆忍不住说,“万一是真忙,或者手机坏了呢?”
“手机坏了半个月?”林春梅提高声音,随即又压低,怕吵醒孩子,“妈,你就向着他!他肯定是在外面有人了,嫌我生了孩子变丑了,嫌我脾气不好,不想回这个家了!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嫁给他!”
“你当初嫁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公公闷声闷气地插了一句。
林春梅被噎了一下,又不说话了,只是啪嗒啪嗒掉眼泪。
我看着林春梅,她确实和生孩子前不太一样了。以前虽然脾气不好,但还算会打扮,现在整个人有些邋遢,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皮肤粗糙,眼袋很重,身上穿着的居家服也皱巴巴的,沾着奶渍。带孩子累人,尤其是新手妈妈,身边没人搭把手,更是能磨掉人一层皮。这个,我深有体会。但我月子再难,向辉是顾家的,婆婆心里是疼我的。可林春梅呢?赵建国是真忙,还是……
“姐,”我开口,声音尽量放柔,“你有没有问过姐夫厂里的同事?或者,他家里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林春梅摇摇头,抹了把眼泪:“我问谁去?他那些工友,我都不熟。他老家那边,就一个老爹,耳朵背,打电话也说不清楚。我就是觉得,他心里没这个家了。生了儿子,他高兴了几天,新鲜劲儿一过,就嫌烦了,躲出去了。这日子,还有什么过头?”
她说着,又悲从中来,眼看又要哭出声。
“你先别哭,”向辉揉了揉眉心,“光哭有什么用?我打个电话问问。”
向辉拿出手机,找到赵建国的号码拨了过去。我们都屏住呼吸听着。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我们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居然通了。
“喂?向辉?”赵建国的声音传来,听着很疲惫,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户外。
“姐夫,你在哪儿呢?”向辉直接问。
“我……我在医院。”赵建国顿了一下,声音沙哑。
“医院?”向辉愣了一下,我们也都愣住了。
“谁病了?”向辉追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赵建国一声沉重的叹息:“我爸。脑梗,住院半个月了。”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连林春梅的抽泣声都停了。
“半个月前,老家邻居打电话来,说我爸晕倒在院子里了。我赶紧请假回去,送到县医院,说是脑梗,半边身子动不了,得住院。”赵建国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奈,“这些天,我一直在这边守着。医院里信号不好,有时候也顾不上看手机。春梅……她是不是又闹了?”
向辉看了林春梅一眼,林春梅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了慌张。
“姐夫,这么大事,你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向辉问。
“怎么说?”赵建国苦笑,“春梅刚出月子,自己带个孩子都够呛。你那边也有一摊子事。我想着,我爸这边,我先照应着,等稳定了再说。谁知道……一住就是半个月。钱也花得差不多了,厂里那边,假快请到头了,再不去上班,工作都要保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向辉,你姐她……脾气急,说话冲,要是说了什么难听的,你别往心里去。替我给她带个话,让她别着急,等我爸这边稳定点,我马上回去。孩子……辛苦她了。”
电话挂了。堂屋里一片寂静。
林春梅呆呆地坐在那里,抱着孩子,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错愕,有愧疚,有慌乱,最后,全都化成了更汹涌的泪水,无声地往下淌。
公公重重地叹了口气,又点起一根烟。婆婆转过身,悄悄抹眼泪。
向辉放下手机,看着林春梅,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
不是有了外心,不是嫌弃,是老家父亲突发重病,一个人硬扛着,两边为难,焦头烂额。而家里的妻子,不仅没能分担,还在不断猜疑、抱怨、吵闹,甚至抱着孩子跑回娘家,喊着要离婚。
这日子过的,真是一地鸡毛。
我看着林春梅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的那点气,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有点可怜她,有点可恨她,又有点觉得,生活啊,真他妈不容易。
“听见了?”向辉开口,声音有点干涩,“姐夫他爸脑梗住院了,他在医院守了半个月,钱快花光了,工作也要保不住了。他没在外面有人,他是在医院伺候他爹!”
林春梅抱着孩子,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这次不是撒泼,是真真切切的悔恨和害怕的哭声。“我……我不知道……他真的没说……他什么都不跟我说……我打电话他也不接……我以为他不要我们了……”她哭得语无伦次。
“他不说,你就不会问?你就不会往好处想想?”婆婆也忍不住了,流着泪数落她,“成天就知道疑神疑鬼,撒泼打滚!你眼里除了你自己,还有谁?你男人在外面累死累活,家里外头两头烧,你倒好,抱着孩子回来闹离婚!你这是要他的命啊!”
林春梅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
“现在哭有什么用?”向辉站起身,语气沉重,“收拾东西,带孩子回去。明天,我跟你一起去趟姐夫那儿,看看老人家。这烂摊子,总得有人收拾。”
第十章 医院里的和解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们就出发了。
向辉开车,我抱着妞妞坐在后面,林春梅抱着她儿子,坐在副驾驶。一路上,谁也没怎么说话。林春梅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一直看着窗外,时不时偷偷抹一下眼角。她怀里的孩子倒是睡得安稳。
赵建国的父亲住在邻市下面一个县的县医院。路程不远,开车两个多小时就到了。
医院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人来人往,神色匆匆。我们按照赵建国给的病房号,找到了地方。
是个三人间,最里面靠窗的床上,躺着一位老人,花白的头发,瘦削的脸,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半边身子露在外面,能看出有些僵硬不自然。赵建国就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个苹果,正笨拙地削着皮。他看起来比上次来我家时憔悴了很多,眼圈发黑,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也皱巴巴的。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我们,尤其是看到林春梅,愣了一下,手里的苹果和刀都停了下来。
林春梅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赵建国那副样子,看着他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嘴唇哆嗦着,眼圈又红了。她怀里的孩子适时地哼唧了一声。
赵建国赶紧放下苹果和刀,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目光看向林春梅,又飞快地移开,最后落在向辉身上:“来了?路上……累了吧?”
“姐夫。”向辉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向病床,“叔怎么样?”
“稳定了,左边身子还是不大能动,说话也不利索。”赵建国声音沙哑,“医生说,得慢慢恢复,以后……可能得坐轮椅了。”
他说着,低下头,用手背快速抹了一下眼睛。
林春梅抱着孩子,一步步挪到病床边,看着昏睡的老人,又看看赵建国,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孩子的小被子上。“你……你怎么不告诉我……”她声音哽咽,带着哭腔。
赵建国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疲惫,有无奈,也有深深的无力。“告诉你有什么用?除了让你跟着着急,跟你吵,还能怎样?”
这话说得有点重,林春梅身体颤了一下,没反驳,只是低着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把妞妞交给向辉抱着,走过去,轻声说:“姐夫,姐也是担心你。联系不上你,她心里害怕,才胡思乱想。现在人来了,事也说开了,就好了。”
赵建国没说话,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凳子上,拿起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继续削。他的手有点抖,皮削得断断续续的。
“爸……”林春梅终于开口,对着病床上的老人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愧疚。
老人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浑浊的眼睛看向林春梅,又看向她怀里的孩子,嘴唇嚅动了几下,发出含糊的音节,听不清说什么,但眼神温和了许多。
林春梅的眼泪决了堤,她腾出一只手,轻轻握住老人那只能动的手:“爸,对不起……我……我来看您了……”
看到这一幕,我心里也挺不是滋味。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的生活都不容易。赵建国一个人扛着,是愚孝,也是无奈。林春梅猜疑吵闹,是作,也是因为缺乏安全感。两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把日子过成了一团乱麻。
“姐夫,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向辉问出了关键问题。
赵建国放下削好的苹果,双手搓了把脸:“我也不知道。厂里催了我好几次,再不去,工作真保不住了。可我爸这边,离不了人。请护工……太贵了,请不起。送回老家,邻居偶尔能帮忙看看,但也不是长久之计……”
他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这个一直表现得沉默、甚至有些窝囊的男人,此刻身上压着的重担,清晰可见。
“要不……”我犹豫了一下,开口,“把叔接到你们那边去?你和姐一起照顾,总比你一个人两头跑强。”
赵建国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摇了摇头:“我们租的那房子,就一小间,还是合租的,怎么住?而且春梅自己带个孩子都吃力……”
“那就回老家。”向辉果断地说,“你们带着孩子,回老家住。老家的房子收拾收拾还能住,开销也小。你在这边找工作,或者看看县里有没有零工。姐在家,既能照顾孩子,也能照看叔,你下班回去也能搭把手。虽然紧巴点,但一家人在一起,总好过现在这样,天各一方,互相猜疑。”
向辉的话,让赵建国和林春梅都愣住了。
回老家?离开打拼了十几年的城市,回到那个小县城?赵建国的工作怎么办?林春梅愿意吗?
我们都看向林春梅。她咬着嘴唇,看着病床上的公公,又看看怀里懵懂的儿子,最后,看向一脸憔悴、眼中带着期盼和忐忑的丈夫。
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林春梅才极轻、极慢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回……就回老家吧。”
赵建国猛地看向她,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
“工作……我再找。”赵建国声音有些发哽,“就是……委屈你了。”
林春梅摇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不再是委屈和愤怒的泪水。“不委屈……是我不懂事……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我不闹了……真的,不闹了……”
一场差点散伙的婚姻危机,在医院的消毒水气味里,在老人的病床前,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转机。回去的路上,气氛虽然还是有些沉闷,但已经没有了来时的绝望和戾气。林春梅安静地抱着孩子,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不知道在想什么。赵建国坐在她旁边,偶尔低声跟向辉说几句话,商量着回老家的细节。
生活有时候就是这样,把你逼到绝境,然后又在你眼前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点点光。能不能抓住这点光,走下去,还得看自己。
第十一章 日子总要往下过
从医院回来后,林春梅和赵建国就开始了回老家的准备。
赵建国很快辞掉了那边厂里的工作,虽然可惜,但也没办法。厂里结算了工资,又给了点补偿,不多,但足够应付一段时间。林春梅把租的房子退了,东西该卖的卖,该扔的扔,只收拾出一些必要的衣物和孩子的用品。
公公婆婆知道他们要回来,又是高兴又是发愁。高兴的是儿子一家终于能守在身边,发愁的是家里的老房子多年没住人,需要收拾,而且多了一口人吃饭,多了一个病人要照顾,负担重了不止一点半点。
向辉和我商量了一下,拿出两千块钱,让我给送过去。不多,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大伯大娘也来了,大伯塞给赵建国一千,说给他爸买点营养品。大娘则拉着林春梅,说了好多体己话,教她怎么照顾瘫痪的老人,怎么带孩子省力。
林春梅这次,像是彻底换了个人。不再像以前那样咋咋呼呼,尖酸刻薄,而是沉默了许多,默默地收拾东西,听大娘说话时,也认真地点着头。偶尔看向赵建国和孩子,眼神里多了些以前没有的温顺和依赖。
也许,经历了这一场,她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夫妻,什么叫家。不是谁依附谁,不是一味地索取和抱怨,而是在风雨来临时,能互相扶持着,一起把日子过下去。
临走前那天,林春梅抱着孩子,来我家坐了一会儿。妞妞睡着了,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坐在沙发上,有些局促,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杯壁。好半天,才低声开口:“晓云,以前……是姐不对。我说了很多混账话,做了很多糊涂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正式地道歉,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只是摇摇头:“都过去了,姐,别提了。”
“该提,”林春梅抬起头,眼睛有点红,“要不是我太浑,太自私,也不会闹出这么多笑话,让爸妈跟着操心,让你们也跟着受累。向辉骂我骂得对,我眼里,只有我自己。”
她顿了顿,看着怀里熟睡的儿子,声音更低了:“以前,我总觉着,我嫁给他,给他生了儿子,他就得把我供着,什么都得听我的,什么都得可着我来。稍不如意,我就觉得他亏待我了,娘家不疼我了。可我从来没想过,他累不累,他难不难。我爸这一病,我才看清,他也不是铁打的,他也会垮。这个家,不能光靠他一个人撑着。我以前……太不懂事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懊悔。我看着这个曾经骄横的大姑姐,忽然觉得,她也许真的不一样了。生活的重锤,有时候虽然残忍,却能砸醒一个装睡的人。
“姐,以后日子还长,”我轻声说,“姐夫人实在,肯干,对你也好。现在一家人在一块儿,齐心协力,没有过不去的坎。照顾老人是累,带孩子也辛苦,但一家人互相体谅着,慢慢就好了。”
林春梅点点头,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意憋回去。“嗯,我知道。以后……我好好跟他过,把爸照顾好,把孩子带大。你们在城里,好好的,不用惦记我们。”
她又坐了一会儿,看看时间不早了,就起身告辞。我送她到门口,她把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个小小的银锁片,用红绳子穿着,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擦得很亮。
“这是我小时候戴过的,”林春梅说,“给妞妞戴着吧,保平安。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念想。”
我捏着那枚还带着她体温的小银锁,心里五味杂陈。“谢谢姐。”
她摆摆手,没再说什么,抱着孩子下楼了。背影看上去,比之前单薄了些,却也踏实了些。
他们走的那天,我们没去送。向辉说,送别伤感,就不去了。我知道,他是怕场面尴尬,也怕自己心软。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婆婆偶尔会打电话来,说说老家的情况。说老房子收拾出来了,虽然旧,但住着踏实。赵建国在县城的物流站找了个开三轮车的活,虽然累,但时间自由点,能顾上家里。林春梅在家照顾一老一小,学会了给公公按摩,学会了做简单的康复餐,虽然忙得脚不沾地,但不再抱怨了,有时候打电话,还能听出点笑意。说孩子长得快,公公的手脚,好像也比以前灵活了一点点了。
生活,似乎正朝着好的方向,慢慢挪动着。
转眼,妞妞快一岁了,能扶着东西摇摇晃晃地走几步,咿咿呀呀地想说话。我的身体彻底恢复了,在小区附近的一个超市找了个收银的工作,半天班,不耽误照顾孩子。向辉工作也稳定,虽然忙,但每天都能回家吃饭。
又是一个周末,我们带着妞妞去公园玩。阳光很好,妞妞在草地上摇摇摆摆地追泡泡,笑得咯咯响。我和向辉坐在长椅上看着,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和满足。
“时间过得真快,”向辉忽然感慨,“感觉昨天妞妞还那么小一点,现在都能跑了。”
“是啊,”我靠在他肩膀上,“姐他们回老家,也快半年了吧?”
“嗯。”向辉搂住我的肩膀,“上次妈打电话说,姐夫他爸能自己坐着了,虽然还下不了地,但精神好多了。姐也胖了点,说天天忙得都没空吵架了。”
我们都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感慨。
“想想那会儿,鸡飞狗跳的,跟做梦一样。”我说。
“过日子嘛,不就是这样的。”向辉看着远处玩闹的妞妞,眼神温柔,“有矛盾,有争吵,有难处,但也有退让,有和解,有关心。磕磕绊绊,吵吵闹闹,但最后,一家人还是得互相搀扶着,把日子过下去。”
是啊,一家人。吵不散,骂不走,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家人。
公园里人来人往,有遛弯的老人,有嬉闹的孩子,有牵手的情侣。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斑驳驳,暖暖的。妞妞跑累了,跌跌撞撞地扑到我怀里,小脸热得红扑扑的。
我抱着她,闻着她身上奶香混着青草的味道,心里满满的。
那些糟心的、烦乱的、让人掉眼泪的日子,好像真的过去了。而未来,就在这寻常的、温暖的阳光里,在这孩子清脆的笑声里,在我和向辉紧握的手心里,缓缓展开。
平淡,真实,有盼头。
这就够了。
第十二章 家常饭,人情暖
妞妞一岁生日,我们没大办,就自己在家弄了几个菜,把公公婆婆从老家接了过来,一起热闹热闹。
婆婆身体比以前好些了,能帮着摘摘菜,哄哄孩子。公公话还是不多,但看着妞妞蹒跚学步,咿呀学语,脸上也多了不少笑容。他特意给妞妞做了个小木马,虽然粗糙,但打磨得很光滑,妞妞喜欢得不得了。
饭桌上,婆婆说起老家的近况。
“建国那活儿还行,虽然累点,但钱是当天结,灵活。春梅现在可能干了,把你赵叔(赵建国的父亲)收拾得利利索索,人也有了点笑模样。前两天还打电话问我,妞妞生日要不要回来,我说你们这边地方小,她带着孩子过来也不方便,等孩子再大点再说。”婆婆说着,给妞妞夹了块剔了刺的鱼肉,“她心里惦记着,让我给妞妞捎了个红包。”
婆婆掏出个红包,塞到妞妞的小口袋里。我连忙说:“妈,姐他们现在也不容易,这钱我们不能要。”
“拿着吧,”公公难得开口,声音闷闷的,“是春梅的心意。她现在懂事了,知道人情往来了。这钱,该拿。”
我看向向辉,向辉点点头:“爸都这么说了,就收下吧。回头妞妞大了,多去看看她姑。”
正说着,向辉的手机响了,是视频通话。他拿起来一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接通,按了免提。
屏幕上出现了林春梅的脸,背景是老家堂屋,她似乎胖了些,气色也比以前好多了,怀里抱着她儿子,小家伙虎头虎脑的,正啃着自己的拳头。
“姐?”向辉把手机支在桌上,让大家都看得见。
“哎!”林春梅笑着应了,把镜头对准怀里的孩子,“快,牛牛,看舅舅,看姥爷姥姥,看舅妈,看妹妹!”
小家伙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屏幕,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哎哟,牛牛会笑啦!真好看!”婆婆立刻凑到屏幕前,眉开眼笑。
“妈,爸,”林春梅跟我们打招呼,又看向妞妞,“妞妞,生日快乐呀!看姑妈给你带什么了?”她拿出一个手工缝制的小老虎布偶,在镜头前晃了晃。
妞妞看到会动的东西,兴奋地伸手去够屏幕,嘴里“啊,啊”地叫着。
大家都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变得格外温馨。
“姐,家里都好吧?”我问。
“好,好着呢!”林春梅声音很亮,“爸(指赵建国的父亲)现在能坐起来了,没事就坐院里晒太阳。我每天扶着他慢慢走几步,恢复得挺好。牛牛也乖,能吃能睡。建国活儿顺心,就是有时候回来晚点,累。不过心里踏实。”
她说着,脸上是实实在在的笑容,那种被生活磨砺过,却又重新燃起希望的笑容。
“那就好,你们好好的,我们就放心了。”向辉说。
“你们也是,好好过日子。”林春梅看着我们,眼神真诚,“以前……是姐不对。以后,咱们常联系。等爸再好点,牛牛大点,我带他们去城里看你们。”
“好,随时来。”我点头。
又聊了几句家常,问了问老家的天气,地里的庄稼,才挂了视频。
一顿家常便饭,因为这个小插曲,吃得格外香甜。婆婆不停地给妞妞夹菜,公公也破例喝了一小杯酒,脸上泛着红光。我和向辉相视一笑,心里是满满的安稳。
饭后,我收拾碗筷,婆婆在厨房帮我洗碗。水流哗哗,伴着碗碟轻微的碰撞声。
“晓云啊,”婆婆忽然说,声音很轻,“妈以前……有些事,做得不到位,委屈你了。”
我手一顿,连忙说:“妈,您别这么说,您对我挺好的。”
“好什么呀,”婆婆摇摇头,继续擦着碗,“你坐月子,我没能去,心里一直是个疙瘩。后来春梅闹腾,我也是糊涂,光想着她难,没替你想。多亏你自己立得住,向辉也拎得清。这个家啊,有时候就得有个人,能把道理摆正了,日子才不歪。”
我把洗好的碗放进橱柜,擦擦手,转身看着婆婆。她头发又白了不少,背也有些佝偻了,但眼神很清亮。
“妈,都过去了。”我挽住她的胳膊,靠在她肩膀上,“现在不都好好的吗?姐也懂事了,妞妞也大了,咱们一家人都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婆婆拍拍我的手,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是啊,平安是福,和气生财。这人啊,不怕日子苦,就怕心不齐。心齐了,劲儿往一处使,再难的日子,也能熬出甜味来。”
晚上,送走公公婆婆,哄睡了妞妞,我和向辉靠在沙发上休息。窗外月色很好,透过窗户洒进来,一地清辉。
“今天真好啊。”我感慨。
“嗯。”向辉揽着我,下巴蹭了蹭我的头发,“平平淡淡,但心里踏实。”
是啊,平平淡淡,心里踏实。没有大风大浪,没有大富大贵,有的只是柴米油盐的琐碎,和相濡以沫的温情。吵过,闹过,哭过,但最后,一家人还是一家人,筷子拗不断,血脉割不开。
那些曾以为过不去的坎,回头看看,不过是生活这条长河里,激起的一朵小浪花。过去了,也就过去了。重要的是,浪花平息后,我们依然紧紧拉着彼此的手,没有松开。
日子还长,这样的家长里短,喜怒哀乐,还会继续上演。但我不怕了。因为我知道,无论遇到什么,我的身后有他,有妞妞,有虽然偶尔糊涂但心肠柔软的婆婆,有沉默寡言却心里有数的公公,有在远方渐渐懂事的姐姐和姐夫,还有很多很多,散落在生活各个角落的,细微的温暖和光亮。
这就够了。
这就是生活,最真实,也最珍贵的模样。
(全文完)
日子,就像咱老百姓灶台上那口锅,热了凉,凉了又热,里头炖着酸甜苦辣咸。一家人,就像锅里的勺子、铲子、碗和筷子,磕磕碰碰总是免不了,有的勺子把儿还长,有的筷子头儿还尖,碰一下,响一声,有时候还挺疼。可你再仔细瞧瞧,少了哪样,这饭都吃不痛快。
我大姑姐那事儿,闹腾得最厉害的时候,我也憋屈,也掉过眼泪,觉得这日子咋就这么难,人心咋就这么偏。可后来回头想想,谁家锅底没点灰?谁家勺子不碰锅沿?她有她的难,我有我的苦,只是那时候,我们都只顾着看自己碗里的饭稀了稠了,忘了看看别人碗里是不是连米汤都没有。
好在啊,这日子它不蒙人。你真心实意对它,它慢慢悠悠地,总能给你透出点亮儿来。就像我婆婆,心里明镜似的,只是嘴软;就像我大伯大娘,不声不响,关键时候却能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就像我姐夫,闷葫芦一个,可担子再重,腰弯了也不扔下;就连我那大姑姐,横冲直撞了半辈子,到底也让生活这盆冷水,浇醒了几分。
现在,逢年过节,家族群里也热闹了。婆婆会发老家院里的石榴熟了,大姑姐偶尔晒晒牛牛的视频,小家伙在院子里追鸡,笑得口水直流。我有时也发发妞妞的趣事,说她又把袜子啃湿了。向辉和他姐夫,两个大男人,居然还能聊几句养车的心得。
你看,日子它不就又热气腾腾地过起来了吗?
所以啊,看文章的您,家里头要是有个磕绊拌嘴的时候,也先别急着上火,别急着说狠话。坐下来,喝口茶,看看对方碗里是不是空了,看看自己锅里是不是火太大了。一家人,没有解不开的疙瘩,过不去的梁子。多想想对方的好,多体谅体谅对方的难,这日子啊,它就能越过越有滋味,越过越亮堂。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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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困包爱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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