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4月15日,日本首相高市早苗主持了一场线上峰会,拉了16个亚洲国家的领导人开会,会后宣布了一个新框架,“POWERR Asia”,全称“亚洲广泛能源与资源韧性伙伴关系”。配套承诺是100亿美元,折合约1.5万亿日元的资金支持。
100亿美元是什么概念?按日本外务省自己的说法,这笔钱如果全部折算成原油和成品油采购,大致相当于东盟国家一整年的原油进口量。
这个手笔,对日本来说不算小了。那问题来了:日本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点,砸这么大一笔钱搞这个框架?
2026年2月底,美以对伊朗开战,伊朗随即封锁了霍尔木兹海峡。这条海峡平时每天通过大约2000万桶原油,其中将近90%是运往亚洲的。海峡一封,亚洲的原油供应直接被掐住了脖子。到4月份,亚洲海运原油到货量比危机前三个月的均值下降了大约22%,创下十年最低。国际能源署负责人直接说了一句话:这是“有史以来最严重的全球能源安全挑战”。
谁最疼?看数据就知道了。菲律宾94%的原油进口要经过霍尔木兹海峡,国内石油储备只够撑45天,3月24日马科斯就宣布了国家能源紧急状态。越南的原油进口有81%走霍尔木兹,储备只有30天。整个东盟的进口账单,每个月多出了33.6亿美元。这些国家平时不太想能源安全的事,因为油一直在来,价格一直可控。但这次海峡一封,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命脉,一直捏在别人手里。
就是在这个背景下,日本推出了POWERR Asia。
框架分两部分:短期是应急,帮这些国家紧急采购替代原油和成品油,维持供应链运转;长期是结构性改造,包括帮助建立石油储备和释放机制、修建储油设施、增加储备天数、确保关键矿产供应、推进能源多元化。简单说,短期救火,长期防火。
这不是偶然的。POWERR Asia脱胎于日本2023年发起的“亚洲零排放共同体”(AZEC),AZEC的成员是日本、澳大利亚加9个东盟国家,从一开始就没有中国。高市早苗在峰会后的记者会上说得很明确:POWERR Asia是高市政府推进的“自由开放的印太”(FOIP)愿景的具体体现。
这句话才是理解POWERR Asia的钥匙。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能源安全倡议。但往深一层看,它是日本“自由开放的印太”战略的最新载体。FOIP这个概念是安倍晋三在2016年提出的,今年正好十周年。5月初高市出访越南时,专门发表了一场外交政策演讲,宣布将FOIP升级,核心内容就是把经济安全和能源韧性纳入进来。而POWERR Asia,就是升级后的FOIP的第一个旗舰项目。
日本的国际问题研究所有一位分析人士说得比较到位:FOIP已经不再只是关于海上航线的安全,而越来越多地涉及日常生活、工业生产和经济韧性的安全。换句话说,日本正在把安全的定义从“军事安全”扩展到“经济生存安全”,而POWERR Asia就是这个扩展的落地动作。
第一,是日本在东南亚的影响力竞争。
长期以来,日本一直跟东南亚的一些国家有着贸易往来。但生意归生意,影响力是另一回事。在经济和政治影响力上,中国近年来的增长速度很快,新加坡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所,2026年的调查报告显示,东盟对中国的信任度在不断升高。
日本看到了这个趋势。而霍尔木兹危机恰好提供了一个窗口:东盟国家在能源安全上的脆弱性暴露无遗,谁能在这个时候伸出手,谁就能在未来的地区格局中占据更有利的位置。100亿美元,买的不只是原油。
第二,是中日两国在能源危机中的不同表现,客观上形成了一种竞争态势。
中国在这场危机中的处境,和东南亚国家完全不同。中国在战前就建立了庞大的战略和商业石油储备,据估算约有14亿桶,大约够用90天。而且中国的电力结构已经有超过一半来自可再生能源,对进口化石能源的依赖度正在下降。所以中国扛住了这次冲击。
日本则选择了在这个时候出手。有分析人士评价说,这是一种“开明的利己主义”。因为日本的供应链高度依赖东南亚:从透析设备到医疗废物处理容器再到手术手套,很多东西都是从东南亚进口的。东南亚的工厂如果因为缺油停产,日本自己也会受影响。
5月初高市访问越南和澳大利亚,进一步把这盘棋落实。在越南,双方同意将日本对越投资提升到每年50亿美元,双边贸易目标定在2030年达到600亿美元。在澳大利亚,重点谈的是LNG供应和关键矿产合作。5月19日,高市又和韩国总统李在明会面,双方承诺在POWERR Asia框架下“共同探索确保石油产品供应链安全的具体行动”。
日韩合作这一点,放在几年前是不太能想象的。两个曾经在地缘政治上互相较劲的国家,现在却在同一个框架下协调能源安全政策,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的严重性,也说明了日本在编织这张网的时候,确实下了功夫。
不过,也不能把POWERR Asia简单定性为一个“反华工具”。东南亚国家自己也不会这么看。对菲律宾来说,这100亿美元是“救命钱”;对越南来说,这是供应链安全的保障;对整个东盟来说,这意味着在能源危机面前多了一个可以依靠的选项。
说到底,POWERR Asia本质上是日本在一场真实的能源危机中,用真金白银换取地区领导力的一次战略下注。它既想解决眼前的问题,又想服务于长远的布局。至于这盘棋最终能走多远,取决于一个日本自己也无法完全掌控的变量,霍尔木兹海峡什么时候恢复正常。如果危机长期化,POWERR Asia的价值会持续放大;如果危机很快结束,这100亿美元能不能转化为持久的制度性安排,就要看日本的后续跟进了。
有一句话说得比较到位:POWERR Asia的战略价值,不在于扑灭当前这场火,而在于降低东盟在下一次火灾面前的脆弱性。但能不能做到这一点,光靠日本一个人是不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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