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8月17日,武汉江滩的警戒线外挤满围观者。雨刚停,浑浊的江水仍在涌动,一只白色编织袋漂浮而过。人们屏住呼吸,只见一个瘦削的身影划船靠近,动作轻,神情凝。有人低声说:“又是陈师傅来了。”那一年,他已在长江上打捞27载,熟悉每一条暗流的脾性。

时间要往回拨到1971年。那时的陈阳喜不过20岁,白衬衫卷到腋下,在染布车间里跟着师傅忙活。一天傍晚,他在阳逻码头吹风,身后忽然传来沙哑的声音:“小伙子,帮我个忙呗,捞尸。”一句话砸得他心口一震。说话的是丁东升,年逾六旬,老把式。丁东升看出了他的迟疑,又补了一句:“不是挣晦气钱, 是给人留条念想。”陈阳喜愣了片刻,跟着老丁上了船。机缘就这么拐了弯。

头一回下水,他差点被腥味熏得呕吐。泡发的手指、苍白的皮肤,连风都像带着霉气。那夜回到租屋,他连续洗了三遍手,仍觉得指缝有凉意。可第二天,他还是跟着老丁出船。理由很简单:倘若没人干,尸体顺江而去,再也寻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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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逻是天然漩涡口,武汉老人常说“浪尸必停阳逻”。早在清末,民间善堂就在这里留人守江。丁东升年轻时就属于“培心善堂”,到上世纪70年代只剩他一人硬撑。陈阳喜接过竹篙,也接过那面几乎褪色的旗子。起初一年,他仅捞到8具;到80年代中期,防溺意识薄弱,加上货船增多,数字攀到每年三四十具。纪录本上,他只写日期和大致特征,从不添一句怨言。

捞尸人活儿讲究快与稳。浮尸若被浪拍裂,家属会痛到崩溃。陈阳喜总是先抛绳套住手腕,再一点点拉近。遇上夜里无月,他拿手电扎在嘴里,把竹篙当盲杖。有人问他怕不怕,他耸肩:“怕有啥用?人得回家。”短短七个字,几乎成了他的口头禅。

1983年冬,江面冻雨,水面结了薄冰。一艘渔船侧翻,两名船工失踪。家属守在堤岸,跪着哭。连续三日,陈阳喜在冰缝里摸索,最终找到遗体时,耳朵都被江水冻得紫黑。家属塞来2000元,他只收了一张50元的旧钞票,理由是“买炭火烤脚,别冻坏了再害家人担心”。那张旧票后来被压在他屋里《本草纲目》的一页,始终没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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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1990年代,城市扩张,长江大桥下的跳水事件频发。“有些年轻人,一个转身就跳下去。”他和水警打过招呼,只要接到通知,第一时间出动。江风大又冷,可也有温情时刻。1995年正月,武昌一名女子轻生,陈阳喜拉住她时,她呢喃:“我妈还等我吃年夜饭。”那晚女子被救起,没有成为纪录本里的一行字。

2013年7月,陈阳喜记录本翻到第427号。死者是60多岁的李老汉,从四川漂到武汉,下水到上岸足足11天。家属绝望地在岸边设灵,点了三炷香。DNA结果确认身份后,儿子颤声对陈阳喜说:“谢谢您,让我爸回来。”那天,他依然没要酬劳,只收了一袋小米,回家熬粥。

捞尸不是单打独斗。妻子曾撂狠话:“要么你换行,要么咱们不过。”可邻居送来的锦旗、家属按响的感恩门铃,一点点改变了想法。她后来跟人私语:“他在替别人守门。”守什么门?生死之间那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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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喜对死亡的态度,也悄悄影响了儿子。可当提起让儿子接班,他却摇头:“年轻人有自己的路,不勉强。”培心善堂后继无人,他看得很开,“实在不行,等我干不动了,再教几套要领给水警,也行。”话虽轻描淡写,眼底仍掩不住落寞。

有人统计过,他在42年里合计投入江面一万多次,最久的一次连续漂了二十九小时才找到目标。身体在熬,心也在熬。年过六旬之后,他的膝盖开始酸痛,胳膊抬不起来。可一听江面出事,他还是会去,像是老马识途。

“人活一世,要留点东西。”这是丁东升当年教他的。老丁去世于1984年初冬,弥留之际对他说:“以后我管不了,你莫停手。”灵堂里烛火摇晃,他点头,那一刻仿佛签下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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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端午,陈阳喜最后一次独自驾船。那天江面平静,他把竹篙轻轻放进水里,嘴里念着谁也听不懂的方言祭词。返回岸边,他卸下渔网,抬头望见天光,像是松了口气。此后,更多时候他只是接电话、指点年轻水警下水,自己坐在堤坝石阶上,手里捏着那截早已磨亮的竹篙尾。

现在每逢清明,他照例撑船到中江心,在浪花最汹涌的地方撒一把黄纸,再放几只莲花灯。岸上的行人或许只当他是在追思亲友,不知道那水里沉睡的四百多条生命,都和他有一份约定。

这份工作不算光鲜,甚至常被视为晦气,可在长江沿岸,太多人因为他的坚持得以告别亲人。他说,世上没有什么“脏活”“净活”,只有“该不该有人干”的活。江水日夜奔流,没等人停步;而在奔流之上,总有人默默撑舟,把迷失的灵魂挨个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