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下午四点,在太平洋汤加海沟边缘,一台遥控相机正带着诱饵缓缓沉入黑暗。这里接近地球的第二深渊,深度超过一万米,水压能把钢铁揉成锡纸。海底摄像头的操作者、海洋生物学家艾伦·贾米森盯着屏幕,心里其实没抱什么期待。他研究深海超过二十年,早已接受了一个现实:有些生物你注定只能隔着渔网或者僵硬的标本罐子遇见。哥布林鲨就是其中之一。

这种鲨鱼被称作“深海里的活化石”,家族历史能追溯到一亿两千五百万年前,但人类发现它一百多年来,所有的活体记录都来自渔民的意外捕获——鲨鱼被渔网或延绳钓拖出水面,在甲板上挣扎喘息,粉红色的软塌身体迅速失水变形。贾米森曾无数次想象它们在自然栖息地里游弋的样子,却从不敢奢望亲眼看见。“哥布林鲨是深海里最富魅力的动物之一,我本以为此生永远看不到它活着的样子。”他后来在一份声明里这么写道。这份声明,伴随着本周在《鱼类生物学杂志》上发表的一篇论文,彻底改写了人类与这种鲨鱼的相遇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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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详细描述了两段哥布林鲨的自然生境视频记录,一段发生在2019年,另一段则在2024年。2019年的那次目击,其实沉睡在硬盘深处很久,没人察觉。当时“鹦鹉螺号”科考船在太平洋极偏远的水域执行任务——靠近贾维斯岛和帕尔米拉环礁一带——船上的水下机器人偶然扫过一个粉红色的身影。那是海洋探索信托基金的公共探险项目,船主罗伯特·巴拉德正是三十多年前找到泰坦尼克号残骸的人。然而,那一趟航次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海底地质构造和热液喷口上,没有谁意识到镜头边缘滑过的阴影是一份无价之宝。

直到夏威夷大学马诺阿分校的研究员阿伦·朱达与合作者聊起深海观察,才猛然想起同事可能早就拍到了什么。他翻出2019年的全部水下影像,一帧一帧回溯。在极远的距离外,一条体格粗壮、吻部像短剑一般突兀的鲨鱼缓缓游过,皮肤在探照灯下泛出病态般的粉白色,正是典型的哥布林鲨。朱达形容那一刻的感受,用了一个赌博术语:“就像中了头彩。”

但惊喜还没结束。相隔五年,贾米森在汤加海沟布放的遥控相机,也在作业中清晰地捕捉到第二条哥布林鲨。这条鲨鱼健康、从容,在接近本土生境的水层里摆动着扁平的尾鳍,完全不像被拖出水面时那样狼狈。更让人振奋的是记录到的深度。朱达翻阅过往文献发现,哥布林鲨过去已知的最大栖息深度在1100米上下,而汤加海沟斜坡上的这次拍摄,把这一数字直直往下推了将近700米。论文给出的结论是:拉姆尼形目鲨鱼(Lamniform sharks)的分布深度记录由此被扩展了108米。

换句话说,这两次相隔半个太平洋的目击,不仅仅满足了科学家多年来的窥视欲,还重新划定了哥布林鲨的家园地图。2019年的中太平洋记录,把这种鲨鱼的地理分布范围大幅向东扩展;2024年的汤加海沟记录,则往下凿穿了我们对它垂直生存空间的想象。“看到所有深海鲨鱼中最标志性的物种,健健康康地在它的自然家园里活着,是一种独一无二的荣幸。”朱达说,“而发现它能在比预想深得多的地方生活,更让我感到惊讶。”

哥布林鲨的名字本身就像从老水手恐怖故事里走出来的。它的身体松弛、半透明,皮肤下布满毛细血管,因此呈现出一种煮熟的虾蟹般的粉肉色。最怪异的是吻部上方那个扁平的刀片状突起,活像漫画里被砸歪的鼻子,下面却隐藏着一副能瞬间弹射出来的獠牙,如同异形生物。成年个体平均体长超过三米半,浑身散发着介于滑稽与骇人之间的气质。美国鱼类及野生动物管理局的资料显示,它是三菱鲨科(Mitsukurinidae)现存的唯一成员,这个家族在过去一亿多年的海洋巨变中,几乎全部灭绝,只留下它一个孤独的继承者。

正因为如此,贾米森才把哥布林鲨称为“深海里的魅力担当”,并一度认定在自然环境中见到它的机会微乎其微。他在明德鲁-西澳大学深海研究中心担任创始主任,常年设计并投放深海着陆器,用食物引诱深水生物靠近镜头。这种做法早已记录过无数珍稀物种:深海狮子鱼、超深渊钩虾、巨型端足类等等,但哥布林鲨始终不现身。“后来不仅亲眼看见了,还得知远在夏威夷的同行也拍到了另一条,那种心情只能用‘不可思议’来形容。”贾米森在论文配套的新闻稿里感叹。

朱达回溯2019年视频的细致程度,远超一般数据检查。当时水下机器人正在距离水面约一千米的水层巡游,镜头里的画面大部分时间是单调的蓝色海水和偶尔飘过的海雪。突然,一个轮廓从画面右下方慢慢滑入,先是那张独一无二的扁平吻部,接着是松弛的鳃裂和粗壮的胸鳍。拍摄持续了短短几十秒,鲨鱼便游出照明范围,重新溶进永恒的黑夜。这段视频最终成为论文的关键证据之一。

两次记录背后的共同点,是技术进步使深海观察的门槛不断降低。无论是“鹦鹉螺号”上的高清深海摄像系统,还是贾米森团队不断优化的低成本着陆器,都在把人类的眼睛往更深、更暗的海域延伸。但论文作者们同时提醒,假如没有反复回看旧数据的耐心,2019年的那次目击也许就永远埋没在硬盘里了。许多深海镜头从未被逐帧分析,可能还有其他重要发现正静静等着被发现。

朱达和贾米森的研究不仅更新了哥布林鲨的分布图,更再度提醒科学界:对鲨鱼这种古老类群的垂直分布认知仍存在巨大空白。此前拉姆尼形目鲨鱼的最大可靠深度记录来自一些被海底拖网意外捞上来的个体,而汤加海沟的发现直接把这个纪录往下拓展了超过百米。这意味着,在更深的海域里,可能还藏着更多尚未被观察到的个体甚至种群。

哥布林鲨外观的“恐怖感”其实是一种高度特化的演化结果。那根像短剑一样的吻部布满了电感受器,可以在完全无光的环境里捕捉到猎物肌肉收缩时产生的微弱电场。牙齿的弹射机制则让它在靠近猎物瞬间以极快速度伸出上下颌,如弹簧刀般刺入对方身体。这些特性在视频中虽难以全部呈现,但看到它健康地在开阔水域游动,至少证明它在自然生境中并非想象中那样笨拙缓慢。

论文末尾有一段被截断的呼吁,原文写着“It is really important that we still perform natural histor”——诚然,自然历史基础调查在今天这个注重分子生物和基因组分析的时代常常被边缘化,但正是这些最基础的观察,才一次次帮我们重新理解海洋生物的生存边界。两次目击,相隔五年,横跨半个太平洋,共同拼凑出一个更完整的哥布林鲨肖像。而在更大尺度上,它们也点出一个事实:人类对深海的认识,或许仍停留在从钥匙孔里窥视后花园的阶段。

有意思的是,2019年和2024年的两次发现地点相隔甚远,却各自贡献了全新的生态拼图。中太平洋贾维斯岛附近的发现,把哥布林鲨的水平分布从原先的西太平洋和印度洋区域,向东大大推进;汤加海沟的记录则揭示出该物种能够适应的深度极限远比已知数字要深。这说明哥布林鲨的生态位可能比过去设想的更宽,其种群也可能分散在大洋各处,而非局限于少数热点海区。

对贾米森而言,2024年的目击像是一份迟来的礼物。他几年前曾在采访中半开玩笑地说:“如果能在深海亲眼看见一条哥布林鲨,我就可以退休了。”当然他没有退休,而是在论文发表后把这段经历视作继续推动深海探索的动力。与此同时,朱达也开始重新审视其他历史档案,试图在那些被遗忘的旧影像里,找到更多类似哥布林鲨这样的惊喜。

值得思考的是,哥布林鲨远非唯一这类被渔民先发现、科学家后遇见的深海生物。近几十年,许多深海鲨鱼和鳐鱼的首个自然生境影像,都是靠着遥控潜水器或深海着陆器才偶然获得的。这意味着渔业偶然捕获的记录,往往只是物种分布的碎片线索。科技正在让深海不再完全依赖渔网的随机采样,而转向更系统、更尊重生物本貌的观察方式。

当贾米森的着陆器回收上岸,存储在硬盘里的画面被逐帧播放时,团队几乎屏住了呼吸。镜头深处,那条哥布林鲨绕着诱饵谨慎地盘旋了几圈,然后转身缓缓游远,粉色的躯体逐渐被黑暗吞没。它不是挣扎中的被捕者,而是深海的子孙,在那里安静地生活了千万年。朱达和贾米森都同意,这次不只是一场猎奇,而是一次迟到了一个多世纪的自然历史修正。正如朱达所说:“看到最标志性的深海鲨鱼活生生地待在它应该待的地方,是一种独特的荣耀。”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继续把镜头放进更深的水里,然后耐心回看每一帧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