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长篇连载,大约16万字左右,讲述明末东江镇毛文东、刘兴祚、沈世魁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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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辽东局势

万历中后期,建州女真在努尔哈赤的率领下迅速崛起。他先后吞并乌拉、辉发、哈达等部,逐步完成对建州各部的统一,彻底打破了辽东地区原有的战略平衡。明朝在辽东长期奉行“羁縻”政策,以安抚和控制边疆部族,但随着努尔哈赤势力不断扩张,与明朝之间的矛盾日益激化。就在其意图进一步吞并叶赫部,统一女真时,明廷果断出兵干涉,使其扩张步伐受到遏制。

在此背景下,努尔哈赤决意与明朝决裂。

万历四十六年(1618年),努尔哈赤以“七大恨”誓师伐明,一举攻破明朝在辽重镇抚顺。明廷震恐,急调四路大军约10万人进剿。然而,努尔哈赤在萨尔浒之战中大败明军——明朝四路大军三路覆没,一路溃逃。此役成为明清战争的转折点。

努尔哈赤乘胜扩大战果: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攻破开原、铁岭;天启元年(1621年)攻占沈阳、辽阳。

辽沈陷落,后果极为严重:

其一,辽东军政总崩溃。辽阳作为明朝辽东首府及军事指挥中枢的陷落,宣告了明朝在辽河以东构建的庞大防御体系彻底瓦解。努尔哈赤随即迁都辽阳,标志着后金从攻城劫掠转向立足辽东、与明朝南北对峙的战略新阶段。

其二,丧失大片领土,辽东社会彻底易主。明朝疆域大幅缩水,在辽东的战略支撑点仅剩广宁一处,防线退回辽西一隅。辽阳既下,后金骑兵随即分兵攻取辽河以东的大片土地,七十余城军民不战而降。

辽阳既下,其辽东之三河、东胜、长静、长宁、长定、长安、长胜、长勇、长营、静远、上榆林、十方寺、丁家泊、宋家泊、曾迟、镇西、殷家庄、平定、定远、庆云、古城、永宁、镇彝、清阳、镇北堡、威远、静安、孤山、洒马吉、叆阳、新安、新奠、宽奠、大奠、永奠、长奠、镇江、汤站、凤凰、镇东、镇彝、甜水站、草河、威宁营、奉集堡、穆家堡、武靖营、平鲁堡、虎皮驿、蒲河、懿路、泛河、中固城、鞍山、海州、东昌、耀州、盖州、熊岳、五十寨、复州、永宁监、栾古、石河、金州、盐场、望海埚、红嘴、归服、黄骨岛、岫岩、青台峪、西麦城等河东大小七十余城官民,俱剃发降。

其三,战略包围与海上命脉凸显。朝鲜与明朝的陆路通道被彻底切断,辽南与内地的陆上联系中断,仅剩海路一线可通。自此,海上运输与辽南的争夺成为左右战局的关键变量,山东登州、莱州的战略地位快速提升,同时也为皮岛等海上势力的崛起埋下伏笔。

辽阳之战后,明朝趁努尔哈赤迁都以及攻取周边城池之际,立即部署加强在广宁一带的防守。广宁地处辽河以西,是与辽阳具有同等战略地位的镇城。而为了守住此地,明廷以熊廷弼为辽东经略。熊廷弼,湖广江夏人,万历二十六年(1598年)进士,此前曾两度主政辽东,颇有所获。在此危难时刻,朝廷又派其出镇辽东。

熊廷弼为了守住广宁,提出了著名的“三方布置”:

广宁用骑步对垒于河上,以形势格之而缀其全力;海上督舟师乘虚入南卫,以风声下之而动其人心,奴必反顾而亟归巢穴,则辽阳可复。于是议登、莱、天津并设抚镇,山海适中之地,特设经略,节制三方,以一事权。

熊廷弼的“三方布置”以辽西明军为主力,遣偏师自海道入辽南以牵制后金;以登莱为后援,增设登、莱、津三巡抚;以山海关为节制中枢。外则遣敕使犒劳朝鲜君臣,请其发兵以壮声援;并欲收编避难于朝鲜之辽民,与朝鲜军协同作战。

整个三方布置策看上去布局完美,也颇有可取之处,但细细分析,就知其中问题。

其一,辽南之险。明军想要由海路,入据辽南。但辽南背海临敌,明军登陆之后,如果努尔哈赤铁骑杀到,将无退路可言。以孤军投此绝地,纯属驱羊入虎口,这不是牵制,是自杀。

其二,朝鲜之难。明朝想要联合朝鲜以壮声援,此最难行。萨尔浒之战,朝鲜发兵万人跟随刘綎出兵,或殁于阵,或被俘,全军尽覆。在此次惨败之后,想要朝鲜再出师,即便仅仅虚张声势,恐怕朝鲜亦难从命。至于收编避乱辽民,更属空谈——流民嗷嗷待哺,吃饭穿衣都成问题,又如何让他们奔赴战场呢?

其三,辽东经略驻山海关。广宁是整个辽东核心所在,是明军在辽核心支撑点所在。山海关距离广宁数百里,经略又如何能及时应变及指挥呢?

但对于明朝而言,登州、莱州与辽南近在咫尺,这条海上通道必须充分利用起来。随着战场局势的不断变化,辽南这块土地的战略地位也日益凸显。无论如何,辽南的重要性已是不容忽视的现实问题。

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辽西走廊的天空下,笼罩着一层比后金铁骑更危险的阴云——明军最高指挥层爆发了激烈的冲突,辽东巡抚王化贞竟然与熊廷弼之间发生了分歧。

按官制,经略是巡抚的上级,熊廷弼名正言顺地节制三方。然而,现实远比官制复杂。朝中的风向,并不在熊廷弼这边。兵部尚书张鹤鸣是王化贞的坚定支持者,在他的庇护下,王化贞虽居下位,却拥有不听从经略调遣的底气。

这种底气,还源于王化贞手中握有的两张王牌:

一是蒙古的林丹汗。王化贞以重金厚赏相诱,这位草原上的大汗信誓旦旦地许诺集结四十万铁骑,助明共伐后金。

二是降将李永芳的内应。李永芳是在抚顺之战中投降努尔哈赤的明军叛将,暗中派人传递密信,声称自己愿为内应,只待明军一到,便倒戈献城。

这两条消息,让王化贞坚信,胜利的天平正在向明朝倾斜。他认为,与其像熊廷弼那样畏首畏尾地固守,不如趁此天赐良机,主动出击,一举荡平后金。

但这二者其实都不靠谱。林丹汗向来是口惠而实不至,明朝花了重金,却等不到望眼欲穿的蒙古骑兵。至于李永芳,早就死心塌地跟着努尔哈赤,此时不过是利用王化贞而已。

由此,辽东高层爆发了激烈的战略冲突:

熊廷弼主守:认为辽西兵力不足,应固守广宁,以“三方布置”徐徐图之,不可轻信敌将诈降,冒进浪战。

王化贞主攻:认为战机已至,若错失良机,待蒙古失信、内应暴露,则悔之晚矣。

双方虽然有着巨大的分歧,但对于辽南的重视却是一致的。

负责督饷辽东的户部郎中傅国,曾建议王化贞实施声东击西的策略:主力从三岔河东进,实则先以偏师佯攻七百里外的镇江、宽奠,吸引敌军分兵救援;同时借道黄泥洼,主力用两天时间直捣敌穴。待敌军十天赶回救援时,其巢穴已破,我军可前后夹击,以虚实转换掌握主动。

王化贞对于这个建议也是比较认可的。但此时辽南局势尚不明朗,陆路交通又断绝,于是王化贞决意派人前往侦查,探知具体情况。

而此时一位将领挺身请缨,他就是毛文龙。

毛文龙的身世,他在奏疏中自述甚详。其原籍山西平阳府,后寄籍浙江杭州。父毛伟为监生,在毛文龙九岁时去世,母亲沈氏年仅二十六岁便开始守寡,家道由此中落。尽管家境衰微,毛文龙的成长环境却并不困顿,这主要得益于其母舅沈光祚的扶持。沈光祚为万历二十三年(1595年)进士,累官至兵部主事、顺天府尹,是明末名臣。沈氏更是当时杭州第一望族,清代学者厉鹗在《东城杂记》中称:“当时称杭州甲族,以沈为最”,可见其门第显赫。在沈光祚的庇护下,毛文龙并未因父亲早逝而陷入困境。

毛文龙自少不喜文章,志在武事,因此在科举一途上无所成就。

《明季北略》在《毛文龙入皮岛》中讲了一个故事:说毛文龙最擅长骑射,又嗜好围棋。有一道士在西湖净慈寺逍遥游,毛文龙前去问弈。道士说:“从前马融作《围棋赋》,班固写《弈旨》之论。谢安别墅赌棋而前秦军败亡,费祎借弈棋谈笑而魏敌退却。围棋之中玄机难以尽述。”道士便与毛文龙对弈,并将兵法寓于棋局中。毛文龙在棋中颇有所悟,临别之时道士赠予他一函天书,毛文龙从此通晓兵机。

这类武侠小说式的写法,有多少可信度,需要打个问号。

成年后,毛文龙入李成梁帐下,戍守辽东边塞。对于入军的过程,《明季北略》称其为沈光祚所推荐;而在《国榷》记载的毛文龙自述中,他说自己因为伯父海州卫百户毛得春无嗣,他就入辽继承了其百户职位。因为这是给朝廷的奏疏,故而可信度更高。

毛文龙因在与蒙古诸部的作战中屡立战功,升任万户之职。不久,经略杨镐又为其奏加都司衔,由此为后来的事业打下基础。毛文龙此处说自己升万户,但是在明末的明军体系中并无“万户”一职,不过在明初之时,朱元璋曾经参照元朝旧制,设立过万户府,并设置正万户(正四品)一职,但在卫所制建立之后,即裁撤,所以不知毛文龙口中的“万户”究竟何所指!

熊廷弼奏疏里面记载在沈阳之战中,担任都司的毛文龙负责制毒,但未言及其具体制毒方式。《明季北略》中则说:熹宗初年,经略袁应泰命他制造火药,两月完成,加授游击衔。

《东江疏揭塘报节抄》提及,万历四十八年十月初七,毛文龙率兵到杏山寨时遇敌,亲斩首级一颗,部下斩首两颗,这是关于毛文龙杀敌的第一次记载,这个战绩由监军参政高出,监军御史陈王佐核验,当不会有误。

辽沈之战前,毛文龙曾主动建言,但未被采纳。辽阳陷落后,巡抚王化贞在广宁招募人马,文龙前去谒见,补为练兵游击。

总之,毛文龙在其前期的军事生涯中虽有所表现,也取得过一定功绩,但从全局来看,其作为尚不突出,未显过人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