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上,我挽着萧俊力的胳膊敬酒。
台下同学起哄:“30年冤家真成了?谁先认输的?”我正要怼回去,萧俊力掀开西装,露出八块腹肌。
全场炸锅。
我从包里掏出泛黄的准生证举起来:“巧了,我这有三个孩子,都随我姓。”萧俊力脸上的笑容僵住,酒杯“啪”地摔在地上。
他扶着桌子缓缓跪下去,嘴里往外冒血。
有人尖叫:“快打120!”我手里的准生证飘落在地,上面的预产期,正是三十年前那个月。
01
救护车的鸣笛声刺破夜空。我坐在萧俊力身边,他的手冰凉,握着我的手使不上劲。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染红了病号服的领口。
“1993年6月……对不对?”他声音轻得像蚊子嗡嗡。
我脑子“嗡”地炸开。那张准生证上写的,是1993年6月12日。三十年前那个月,我正挺着肚子嫁给董思淼。
“你别说话,马上到医院了。”我按着他,手指发抖。
“这么多年……”萧俊力闭着眼,眼角有泪光,“我一直想问你……那天晚上,你为啥要走?”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
三十年前的事,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
那年我十八岁,在镇上读高三。家里穷,我爸常年卧床,我妈靠给人洗衣服供我读书。我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苗子”,萧俊力是我同桌。
我俩从小就不对付。
我家住村东,他家住村西,中间隔着一条河。
他小时候就爱欺负我,抢我书包、揪我辫子、往我课本上画王八。
我恨得牙痒痒,每次见他都要骂两句。
可偏偏坐成了同桌。
高中三年,我俩不是在吵架就是在打架的路上。全班同学都躲着我们,说这俩人八字不合,凑到一起准出事。
可谁也不知道,我偷偷喜欢他。
我不敢说,怕他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家在村里条件不错,他爸是村支书,他妈在镇上开小卖部。
我家穷得叮当响,连学费都交不起,还是学校给我免的。
我想,等考上大学就好了。等我当了医生,有了本事,再说这些也不迟。
我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学习上。萧俊力成绩也不错,但他吊儿郎当,每天只顾着打架斗殴,还逃课去镇上打游戏。我恨铁不成钢,经常骂他。
“你就不能正经点?你这样怎么考大学?”
“考不上就不考呗,大不了回家种地。”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萧俊力,你够可以的。”我气得扭头不理他。
他看着我笑了:“你管我?你是我妈啊?”
“滚!”
这样的对话,一天能上演好几回。
可我没想到,命运会开一个天大的玩笑。
那天放学,萧俊力偷偷往我书包里塞了一封信。我回家才看见,信封上写着“周慕青收”,落款是萧俊力。
我的心砰砰直跳。打开一看,里面只写了一句话:“周慕青,我喜欢你。萧俊力。”
我高兴得快疯了。
可我还没高兴太久,第二天他母亲唐明珠就找上门来。
“你离我家俊力远点!”她站在我家门口,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你一个穷丫头,还想高攀我们家?做梦!”
我愣住了:“阿姨,我没有……”
“别叫我阿姨!你看看你家,穷得叮当响,你爸还是个药罐子。你能给俊力什么?拖累他吗?”
我妈从屋里出来,脸涨得通红:“唐明珠,你说话注意点!”
“我就是不客气怎么了?我告诉你,我儿子将来要娶的是镇上首富家的闺女,不是你家这个穷酸秀才!”
两个女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吵起来。邻居们都出来看热闹,对我家指指点点。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从那以后,萧俊力再也没有理过我。
他换了座位,离我远远的。
我写了无数封信,都被他退回来。
我问他为什么不回我,他说:“我妈说了,咱俩不合适。”
“你妈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自己没长嘴?”
“对,我就是听我妈的。”
那一刻,我心死如灰。
我把那些信全部烧了,发誓这辈子再也不理他。
后来,我妈病倒了,卧床不起。我爹的医药费也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村里一个叫董思淼的男人找上门来提亲,说愿意出三万块彩礼,帮我家还债。
我犹豫了三天,答应了。
婚礼那天,我穿着借来的红裙子,站在董思淼身边,看到萧俊力远远地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我。他的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好像在问我为什么。
我转过头,没看他。
我的初恋,就这样结束了。
可我不知道的是,那一年,萧俊力写给我的那封信,还有另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周慕青,我骗你的,我怎么可能听我妈的。我想带你私奔,我打工养你,让你读完大学。”
那一页,他母亲烧掉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
婚后的日子,像个噩梦。
董思淼在外面装得人模人样,回家就是另外一个人。
他喝酒、打牌、赌博,输了钱就拿我出气。
我怀了孩子,他一点都不高兴,反而骂我是“讨债鬼”。
“怀什么怀?你家穷得叮当响,还想让我养你们?”
我咬着牙不吭声。
孩子出生那天,是个女儿。董思淼看了一眼,扭头就走:“没用的东西,生不出儿子的赔钱货。”
我抱着女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月子里没人管我,我自己做饭、洗尿布、给孩子喂奶。
我妈偷偷送来鸡蛋,被我爹知道了,骂她“吃里扒外”。
我抱着女儿,想着这辈子就这样完了。
可命运又给了我第二道坎。
孩子一岁多的时候,我发现董思淼的秘密。
他去医院做了检查,病历上写着:结扎手术。我拿着病历的手在发抖。
“你什么时候做的手术?”
“关你屁事!”董思淼一把抢过去,“你管我?”
“那你跟我说,这个孩子是谁的?”
“我怎么知道你是谁家的野种?”他嘿嘿一笑,“我跟你结婚的时候就已经做了,你怀的是别人的种吧?”
那一刻,我想杀了他。
可我忍住了。
我抱着女儿回了娘家,找律师办了离婚。董思淼巴不得离,痛快地签了字。
我重新站起来,靠自己的双手养孩子。我白天在药店打工,晚上复习功课,考上了省城的医学院。
临行前,我妈把一点积蓄塞给我:“拿着,别苦了孩子。”
“妈,我不苦。”
“傻孩子,妈对不住你。”
我抱着我妈哭了一夜。
可我没想到,更大的秘密还在后面。
02
火车咣当咣当地往前开,我抱着女儿坐在靠窗的位置。
女儿还小,在我怀里睡着了,小脸贴着我的胸口,呼吸均匀。
窗外是成片的稻田,绿油油的,看着让人心安。
可我心里一点都安不下来。
走之前,我妈递给我一个存折。她说里面有几万块钱,是“老同学”寄来的。我打开一看,汇款人是“周建”。
“周建是谁?”
“我也不认识,每个月都寄,已经寄了好几年了。”我妈说,“我一直没敢花,攒着给你用。”
我收好存折,心里犯嘀咕。
到了省城,我租了个地下室。地方不大,但便宜。白天我把女儿送到托儿所,自己去学校上课。下了课再去药店打工,晚上回来哄孩子睡觉。
日子过得紧巴巴,但我咬牙撑着。
每个月月底,存折上都会多一笔钱。
不多不少,刚好够女儿上托儿所和我的生活费。
我查过几次,想知道这个“周建”是谁。可对方的账户用了层层加密,我查不到。
直到有一天,女儿翻出一张照片,上面的男人穿着军装,站在军营门口。
“妈妈,这个叔叔是谁?”
我愣住了。
那是萧俊力的照片,也不知道她从哪儿翻出来的。
“妈妈,他是谁呀?”
“不认识。”我把照片收起来,扔进箱底。
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周慕青,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自己吗?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终于熬到毕业。我考了市医院的妇产科,当上了医生。女儿也长大了,上小学了。
我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可老天爷又跟我开了一个玩笑。
那天值夜班,来了个急诊。一个中年男人被抬进手术室,说是车祸。我站在手术台前,准备给他缝合伤口。
他的脸被血糊住了,看不清长相。可当他睁开眼,我愣住了。
是萧俊力。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内容。我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
“周慕青。”他喊我。
我没理他。
“我知道是你。”
“别说话,马上缝合了。”我用口罩遮住脸,不让他看到我的表情。
手术做完,我交代护士几句就要走。他叫住我:“你就这么讨厌我?”
我没回头:“不讨厌,咱俩谁也不欠谁。”
“周慕青!”
我关上门,把他留在里面。
那晚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的脸。我恨他吗?恨。可我不想承认,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放不下。
第二天,我来上班,护士说那个病人转院了。我点点头,没多问。
可接下来的日子,我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女儿开始收到一些“神秘礼物”。昨天是一套新书包,今天是一双运动鞋。女儿问我是谁送的,我说不知道。
直到有一天,我在医院门口看到一个人影。
他穿着便装,站在路边抽烟。看到我出来,把烟掐了。
“周慕青,聊聊行吗?”
“有什么好聊的。”
“我给你女儿买的东西,你还满意吗?”
“是你买的?”我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他犹豫了一下,“因为她是我女儿。”
“胡说八道!”
“我做过亲子鉴定。”他掏出一张纸,“她五岁那年,我偷偷抽过血,查过了。”
我看着那张鉴定书,手开始抖。
“你……”
“周慕青,那天晚上的事,你还记得吗?”
我愣在原地。
三十年前的那个晚上,他喝醉了酒来找我,说了很多话。我不记得他说了什么,只记得他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然后……
我不敢想。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他低着头,“可我没醉到不省人事。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周慕青,我对不起你,可我不后悔。”
“滚!”我转身就走。
他在身后喊:“周慕青,你恨我没关系,可孩子是我女儿,你总不能阻止我看她!”
我站住了,没回头。
“你不用出钱,我什么都不要,就想看看她。”
“你做梦。”
我快步走了,眼泪掉下来。
03
接下来的日子,萧俊力就像个影子一样,阴魂不散。
他不再直接找我,却总能出现在我身边。
女儿学校搞活动,他偷偷去帮忙;女儿生病住院,他来值班室打听病情;女儿过生日,快递送来的礼物堆成小山。
我不要,他就送到医院来,上面写“捐赠物资”,我没法退。
同事们开始打听:“周医生,那男的是谁啊?天天往医院送东西。”
“不认识。”
“不认识他送你东西?”
“可能是病人家属吧。”
同事半信半疑地走了。
我自己心里却清楚,这事躲不掉了。
有天晚上,我下班回家,看到萧俊力站在楼下。他手里拿着一包东西,看到我过来了,站直了身体。
“周慕青。”
我站住,看着他。
“我妈走了,癌症。”
我心里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走之前她让我捎句话,说对不起你。”
“对不起我?”我冷笑,“她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萧俊力低下头:“那封信,还有那个推荐表,都是她……”
“你跟她说,不用道歉,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
“对,不在乎。”我打开单元门,“你走吧,别来了。”
“周慕青!”他喊住我,“我妈走了,我可以说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你,真心的。”
我转过身,看着他。
“那个‘周建’,是我。”
“什么?”
“你上大学的学费,你妈的医药费,都是我给寄的。我用战友的身份证开的户,怕你知道。”
“你……”我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为啥?”
“因为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
“我欠。”他说,“那年要不是我妈从中搅和,咱俩……”
“别说了。”
“周慕青,我知道你恨我,可你能不能……”
“不能。”
我上了楼,关上门。
女儿已经睡了,呼吸均匀。我坐在床边,想起了很多事,也想起了很多的夜晚。我抱着枕头,哭不出来。
第二天,我去医院上班。有个病人来了,是个老太太,胃癌晚期,家属陪着来的。
我给她做完检查,交代完病情,老太太突然问:“姑娘,你是周慕青?”
“是,阿姨。”
“我是萧俊力的姑姑。”她拉着我的手,“侄儿这些年可苦了,他一直惦记着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他住院,看到你在这儿当大夫,高兴坏了。他不敢直接找你,就天天在医院门口转悠,就想看一眼你。”
“阿姨,我……”
“姑娘,你别怪他。这孩子苦命,从小就没了爹,他妈又是个糊涂人。他心里有你,真心的。”
我没说话,眼泪在眼眶里转。
“他让我告诉你,那个存折上的钱,你不用还。那些都是他心甘情愿的。”
“可我不需要。”
“他知道你不需要。可这是他的一片心意。”老太太拍拍我的手,“姑娘,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不容易。”
我走出病房,蹲在楼道里,哭得像个孩子。
04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我一边当医生,一边看着女儿长大。她上初中了,成绩不错,性格随我,不服输。
可问题来了。
萧俊力的姑姑走后,老太太的遗言一直留在我心里。我有时候会想,这么多年了,他到底图什么呢?
图我这个人?图我给生了孩子?还是他真像他说的那样,心里有我?
有一天放假,我带女儿回老家。爸妈已经不在了,房子空着没人住。我收拾东西时翻出一个旧铁盒,打开一看,傻了眼。
里面是当年被我撕掉的作文本碎片,一张一张被人粘好了。
还有我的毕业照、成绩单、在药店打工时的工牌复印件。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是萧俊力写的:“如果哪天我走了,记得告诉孩子们,他爸这辈子最爱的人,是她们妈。”
我的手开始抖。
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说:“妈妈,这是谁写的呀?”
我赶紧合上盒子:“没谁。”
“妈妈,你别骗我了,我知道。”女儿说,“那个叔叔是不是我爸?”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他。”女儿说,“他一直偷偷来看我。有一次我放学,他在校门口等我,递给我一袋水果,说他是你同事。”
“他……”
“他没说别的,就说想看看我。”女儿看着我,“妈妈,他是不是我爸?”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妈,你别瞒我了。我不小了,有些事我懂。”
“妈妈,你别哭。你要是愿意,就让他来家里坐坐吧。要是不愿意,咱也不勉强。”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女儿长大了,比我坚强。
我点点头:“妈听你的。”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拿手机翻了半天,翻出萧俊力的号码。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没删。手指搁在拨号键上,点不下去。
最后,我发了条短信:“周六有空吗?来家里坐坐。”
发完我就后悔了。
可第二天一早,他就回我了:“有。”
我看着那一个字,心里五味杂陈。
05
周六那天,萧俊力来了。
我特意没告诉女儿,怕她紧张。可女儿比我还淡定,一开门就问:“叔叔,你来了?我妈妈在厨房炒菜呢。”
萧俊力愣在门口:“你……”
“我知道你是我爸。”女儿大大方方地说,“妈妈说的。”
“你妈说的?”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惊喜也有慌张。
“对,我说的。”我不看他,转身进厨房,“你坐吧,马上开饭了。”
萧俊力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进不该进。
最后还是女儿拉他进来的:“叔叔,你别紧张,我妈不咬人。”
“你这孩子……”
那顿饭吃得格外安静。萧俊力夹菜的时候手都在抖,筷子碰得碗叮当响。我看不下去了,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你好好吃,抖什么?”
“没,没抖。”
女儿在一旁偷笑。
吃完饭,女儿去写作业了。我和萧俊力坐在客厅里,空气有点尴尬。
“嗯。”
“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
“谢谢你让我来。”他低着头,“这些年我一直想见见你,可你总躲着我。”
“我躲你干吗?”我给自己倒了杯水,“我就是忙。”
“周慕青,你别嘴硬了。”
“我没有。”
“你有。”他抬起头,“这么多年了,你这张嘴还是这么硬。”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慕青,咱俩也老大不小了。有些话,我想跟你说清楚。”
“你说。”
“那年的事,是我不好。”他低下头,“我妈做了很多事,我都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了,绝不会让她那样对你。”
“你妈也是为你好。”
“可她不该毁了你的人生。”
“我的人生是我自己选的。”我说,“跟你妈没关系。”
“周慕青,你说句实话,你心里还有我吗?”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有点红。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你要还有我,咱俩复婚。”
“萧俊力,你疯了?”
“我没疯。”他站起来,“周慕青,今年我赚了不少钱了。我在县城买了房,有车,有存款,能把你们娘娘俩养好。你要愿意,咱俩就把手续办了。”
“我不想。”
“为啥?”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再受一次伤。”我看着他的眼睛,“萧俊力,你妈当年那样对我,我到现在都记得。我怕你以后也会那样对我。”
“我不会!”
“你说不会就不会?你怎么保证?”
“我……”他张了张嘴,“我不知道怎么保证,可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不需要。”我站起来,“你走吧,孩子你也见了,咱俩两清了。”
“走!”
他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最后还是走了。
他走后,我坐在沙发上,哭了很久。
06
接下来的一个月,萧俊力没出现过。
我以为他想通了,放弃了。可没想到,他还是没放弃。
那天我下班回家,看到他站在楼下,身边放着一个大蛋糕,还有一大束花。
“你怎么又来了?”
“你女儿生日,我给她送个蛋糕。”
“不用。”
“周慕青,你别这样成吗?她是我女儿,我不能给她过个生日吗?”
我看着他的眼神,有点不忍。
“行吧,你上来吧。”
女儿看到蛋糕,高兴得跳了起来:“叔叔,这蛋糕好大啊!”
“喜欢吗?”
“喜欢!叔叔你最好了!”
“叫爸爸。”我插了一句。
女儿愣住了,萧俊力也愣住了。
“你刚才……”
“孩子叫你爸爸,难道不行吗?”
萧俊力的眼眶红了:“行!怎么不行!”
女儿也跟着哭了:“爸爸。”
三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那晚萧俊力住下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时发现他在厨房煎鸡蛋。做饭他不在行,鸡蛋煎得焦黑,他自己尝了一口,皱起眉毛。
“太咸了。”我递给他一杯水。
“第一次做,没经验。”
“以后多做做就有经验了。”
“以后?”
“怎么?不想做?”
“想!”他冲过来抱住我,“当然想!”
“你先放开我,蛋糊了。”
他赶紧转身去抢救鸡蛋,整个厨房乱成一锅粥。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第一次觉得,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是真的不容易。
中午萧俊力带着我和女儿去机场,说去接个人。
“接谁?”
“我战友,你去就知道了。”
我半信半疑地跟他去了机场。
到了出站口,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走过来,给萧俊力递了一支烟:“老萧,你嫂子让带的特产,放车上了。”
“行。”萧俊力拉着他过来,“周慕青,给你介绍一下,我战友,李强,也是儿科的大夫。”
“你好。”我伸出手。
“嫂子好。”李强跟我握了握手,“老萧这些年老跟我提你,说你是个好医生。”
“他瞎说的。”
“没有,老萧这人老实,不会撒谎。”
我看了萧俊力一眼,他脸红了。
07
从机场回来,萧俊力接了个电话,脸色突然变了。
“怎么了?”
“我妈……刚住院了,查出来是胃癌。”
“胃癌?”
“嗯,晚期。”他把手机收起来,“我得回去一趟。”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好好上班就成。”
“我说了,我跟你一起去。”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们连夜赶回老家。到医院时,他母亲已经做完手术了,躺在病床上,瘦得不成样子。
“俊力,你回来了?”老太太拉着他的手,“那个姑娘呢?”
“在门口。”
“让她进来。”
我走进病房,老太太看着我,眼睛红了:“姑娘,我对不起你。”
“阿姨,别这么说。”
“当年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对你。我要早知道俊力这孩子会惦记你这么多年,我打死也不会拦着。”
“阿姨,都过去了。”
“没过去。”她拉着我的手,“在我这儿,永远过不去。姑娘,你怪我吗?”
“不怪。”
“真的?”
“真的。”
老太太笑了:“你是个好姑娘。俊力,你可得好好待她。”
“妈,你放心。”
老太太闭上眼睛,睡着了。
萧俊力走出病房,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抱着头哭。
“周慕青,谢谢你。”
“谢谢你来看我妈。”
我坐在他身边:“你妈也是我婆婆,我不来谁来看她?”
“周慕青……”
“什么都别说。”
那晚,我陪他在医院楼道里坐了一夜。
说话不多,但心里都想着一个人。
三个月后,他母亲走了。
临走前,老太太把我叫到病床前,说了一番话。
“姑娘,我做了很多错事,毁了你,也毁了我儿子。”
“过不去。”她喘了口气,“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今天得跟你说清楚。”
“什么事?”
“那封信……还有那个推荐表……都是我自己烧的。俊力什么都不知道,他把所有事都埋心里,扛了这么多年。”
“他还让我告诉你一件事。那年你妈住院,那些医药费,是他去工地搬砖赚的钱,一天十五块,搬了整整两年。”
我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姑娘,我说的都是真的。俊力这孩子,心里有你。苦了你了。”
老太太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病房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萧俊力赶过来时,他妈已经没气了。
他跪在病床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蹲下来,抱着他:“俊力,别哭了,妈走了。”
“周慕青,我这辈子欠你太多了。”
“不欠。”我抱着他,“我认了。”
08
处理完老太太的后事,我跟萧俊力领了结婚证。
没有婚礼,没有婚宴。
我跟他回了县城,住进了他买的房子。不大,但干净,阳台上养着几盆绿萝,是他给我买的。
“你不生气?”他问。
“气什么?”
“气我以前瞒着你那么多事。”
“气有什么用?人活着,总得往前看。”
他看着我:“周慕青,你变了好多。”
“人都会变。”
“我还是喜欢现在的你。”
“少来这套。”
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继续在医院上班,他开他的健身房。女儿大了,在外面读大学,偶尔回来看看我们。
有一天,女儿打电话来:“妈,我爸来了。”
“哪个爸?”
“萧俊力啊。”
“他去你那儿干吗?”
“不告诉我。”女儿神秘兮兮的,“他说要给你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
“保密。”
我挂掉电话,心里犯嘀咕。
过了几天,萧俊力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孩。
“周慕青,给你介绍一下,这个是大女儿,我找到了。”
我看着那个女孩,愣住了。
那是我丢失了二十多年的大女儿。
她当年被董思淼带到外地,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妈妈。”她喊我,声音发颤。
我冲过去抱着她:“闺女,妈找了你二十年,你上哪儿去了?”
“是爸找到我的。”她擦了把眼泪,“他在网上发了寻人启事,又找了很多朋友帮忙,才找到我。”
“谢谢你,俊力。”
“谢什么,她也是我女儿。”
我抱着他,掉了眼泪。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大女儿讲她这些年的经历,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又酸又甜。
“妈,你别难过了。”大女儿握着我的手,“我过得好好的,也没缺吃少穿。现在找到你们了,就是最好的。”
我点点头:“妈不哭了。”
萧俊力坐在旁边,看着我们俩,笑得像个傻子。
“你笑什么?”
“我笑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你们娘俩团圆。”
“你就会贫嘴。”
“我说的是真的。”
那顿饭,吃得格外漫长。
09
日子过得平淡,也踏实。
萧俊力把健身房的股权分出一半给了大女儿,说让她也当当老板。大女儿不要,他死活不干:“你是萧家姑娘,我能亏待你?”
我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想笑。
“萧俊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
“跟你学的。”
“跟我?”
“对啊,你不也是一直大方吗?当年一个人养两个孩子,还读完大学,当了医生。我要有你一半厉害,我都知足了。”
“少给我戴高帽。”
“实话实说。”
日子长了,他的老战友们偶尔也来家里吃饭。李强带着老婆孩子来过一次,几个人喝了不少酒。
老战友说:“周大夫,老萧可真是个人物。”
“当年他为了攒学费,去工地干了两年活。那次他看到你寄给我的那张照片,上面是你和一个男的在一起……”
“我知道。”
“你知道?”
“他跟我说了。”
老战友笑:“我还以为他要瞒你一辈子。”
我看了眼萧俊力,他正在跟李强喝酒,笑得没心没肺的。
“他不说,我也知道。”
“那你……”
“都过去了。日子还得往前过。”
老战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送走客人,我跟萧俊力坐在阳台上看星星。
“这些年,苦了你了。”
“你也苦。”
“咱俩谁也不欠谁了。”
我笑了:“嗯,谁也不欠谁。”
他握着我的手,手心滚烫。
“周慕青,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当年没放弃你。”
“我也是。”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还很年轻,萧俊力还是那个拽我辫子的坏小子。他站在河边,冲我喊着什么。可我听不见他的声音。
我走过去,他拉着我的手,说:“周慕青,咱俩私奔吧。”
我点了点头。
10
婚宴那天,来了很多人。
萧俊力穿着西装,站在台上,紧张得手心冒汗。我站在他身边,握着他说:“别紧张,怕什么?”
“我怕你跑了。”
“我不会跑。”
台下闹开了,同学起哄让他当众秀腹肌。他掀开西装,八块腹肌露出来,眼神里藏着得意。
全场响起一阵笑声和口哨声。
我看着他的样子,觉得这个人真的老了,却还是那个跟我斗嘴的毛头小子。
我从包里摸出那张准生证,举过头顶:“巧了,咱有3个娃,全随我姓!”
萧俊力笑着的脸突然僵住了,酒杯从他手里滑落,打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扶着桌子,身体往下滑。嘴角渗出血来。
“俊力!”
全场乱了起来,有人打了120。
我蹲下去,去扶他的肩膀,血染红了他的白衬衫。他的眼睛瞪着我,好像想说什么。
“俊力,你别吓我!”
“周慕青……”他喘着气,“预产期……1993年6月……对不对?”
那张准生证上的日期,的确写着“1993.06.12”。
那是我怀了孩子却不知情的日子。
他笑得酸酸的:“这些年……我一直记得这个日子。”
我握着他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
“周慕青,你别哭……我没事……”
“你别说话了!马上到医院了!”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
这些年,他做了那么多,就是为了等我一句“我愿意”。
可是,他一直没说出口的事,我也一直没敢问。
问了又能怎么样呢?
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不容易。
我已经遇到了。
“俊力,我不准你死!”
他微微睁开眼:“不死……我还没……看到孩子们结婚呢。”
我抱着他,哭得像个傻子。
救护车到了医院,他被推进了手术室。
我在外面等着,时间仿佛变得很慢。
过了很久,医生出来:“手术很成功。”
我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后来,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躺在床上,心里像有一块石头落了地。
“别说话,好好养着。”
“我想看看孩子们。”
“等你好起来,我带她们来看你。”
他点了点头,眼里有泪光。
“周慕青,这辈子,我值了。”
我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
窗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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