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独立报》6月11日报道,刚果民主共和国过去的伤痛,在这场新的埃博拉病毒大规模传播中仍有回响。奥斯曼·达尔医生写道,刚果民主共和国历史上最黑暗的篇章之一,至今仍在影响这个国家的人民。
1961年1月17日晚9时40分,在加丹加一处林间空地上,帕特里斯·卢蒙巴站在行刑队前。加丹加位于刚果东南部,矿产丰富,比利时曾试图将其从刚独立的刚果分离出去。作为刚果首位经民主选举产生的总理,卢蒙巴上任还不到3个月,便在比利时军官直接参与指挥加丹加分离主义部队的情况下被枪杀,终年35岁。
事后,比利时警察总监热拉尔·索埃特将他的遗体挖出,进行破坏性处理后用硫酸溶解,并留下了一颗金牙,称其为“战利品”。这颗牙齿,是这位曾承诺让刚果人民掌握自己土地主权的人,留在世上的全部实体遗存。直到2022年6月,也就是61年后,这颗牙齿才在布鲁塞尔归还给卢蒙巴家人。
15年后,也就是1976年,一种来源不明的出血热开始在扬布库村夺走生命。那里位于如今的赤道省,距离一条名为埃博拉河的支流约60英里。科学家以这条河为病毒命名,刻意没有使用“扬布库”这个地名,以免让当地社区永久背负污名。这只是一个微小的体恤。
这个国家本身却没有得到类似保护。自那次首次出现以来,刚果民主共和国已记录到17次埃博拉病毒大规模传播。第17次病毒大规模传播于2026年5月被宣布为“国际关注的突发公共卫生事件”,目前仍在伊图里省持续。
卢蒙巴遇害与刚果接连不断的病毒大规模传播之间,并非只是象征性的联系,而是因果关系。这种因果并不体现在生物学上,而在政治层面:卢蒙巴被清除后,西方支持的盗贼统治延续了30年,掏空了刚果国家能力,形成了让传染病得以扎根和扩散的治理真空。
在英国,前上议院议员曾于2013年表示,当年英国军情六处驻利奥波德维尔官员达芙妮·帕克曾亲口向他确认,卢蒙巴之死是英国情报机构主导行动的一部分。英国从未正式回应这一指控。比利时议会2002年的调查则认定,比利时对此负有“道义责任”;检方目前正寻求以其在处决中的角色起诉一名92岁的前比利时外交官。
三个西方国家,一场谋杀。其动机从来不只是意识形态。加丹加拥有钴、铜和铀。投向广岛和长崎的原子弹所用裂变材料,就来自刚果的铀矿。
卢蒙巴被清除后,刚果进入了蒙博托32年的统治。这是一个由华盛顿扶植并保护的盗贼政权,原因恰恰在于它不会对刚果资源行使真正主权。国家被有意掏空,构成了此后一切问题的结构性源头:民兵、流离失所、缺失的卫生基础设施,以及最终反复出现的埃博拉病毒大规模传播。
病毒并不是随机出现的。它会从野生动物宿主中溢出,当人们因贫困、流离失所、道路和营地向此前未受扰动的森林与生态系统扩张,而被迫与携带病毒的动物发生新的接触时,风险就会上升。当前这轮病毒大规模传播始于蒙布瓦卢,这是一座人员流动频繁的矿业城镇。世界卫生组织在病毒大规模传播通报中将“与采矿有关的人口流动”列为关键驱动因素之一。这并非巧合,而是由政治经济塑造的生态后果。
最鲜明的例证,就体现在地理分布上。自1976年以来,刚果民主共和国17次埃博拉病毒大规模传播,没有一次发生在加丹加——这个国家历史上的采矿中心。加丹加从未摆脱资源开采,但它面对的是另一种开采模式:高原稀树草原上的大规模工业化露天采矿。
这里的生态环境与埃博拉流行的热带森林地带不同。更关键的是,当地保持了相对稳定,也维持着一套能够服务工业和全球大宗商品市场的安全体系,从而避免了其他地区那种推动病毒溢出的森林侵入和人口流离失所。
反复遭遇病毒大规模传播的省份——赤道省、北基伍省、伊图里省、开赛地区——则是手工采矿、冲突和流离失所不断把社区推入原始森林、推向携带病毒的野生动物种群的地方。按照这种理解,埃博拉是一种由生态破坏引发、又被人为制造的不稳定局势进一步放大的疾病。
如果要保持智识上的诚实,也必须承认邻国加剧了这种破坏。卢旺达和乌干达——它们本身也是殖民边界划分和冷战干预的产物——曾支持刚果东部的武装代理人,直接阻碍了2018年至2020年北基伍病毒大规模传播的应对。那是历史上规模第二大的埃博拉病毒大规模传播,共造成2280人死亡。这些因素确实推动了灾难扩大。但它们更像是下游支流,源头并不在此。刚果东部的结构性条件,是外部力量在一个多世纪中塑造出来的,并由全球对其地下资源的需求持续维系。
企业层面的因素也并非假设。嘉能可是全球最大的商品贸易商,也是刚果民主共和国占主导地位的西方矿业公司。2022年,该公司承认在2007年至2018年间向官员支付了超过1亿美元贿赂。已知后果之一是,一家为刚果矿工提供服务的医疗公司,在嘉能可贿赂法官后被摧毁,导致数十名医护人员失业,相关社区失去临床医疗覆盖。该公司在全球范围内支付的罚款总额已超过17亿美元;而其在刚果达成的1.8亿美元和解协议,具体条款至今未公开。
以色列亿万富翁丹·格特勒在2017年和2021年先后受到美国财政部制裁。经过长期调查,美方认定他在刚果的矿业和石油交易“缺乏透明度且存在腐败”。如今,他仍通过嘉能可已承认涉及犯罪活动而获得的矿山,每天收取数万美元特许权使用费。这些资金通过“从金沙萨延伸至欧洲和以色列的疑似洗钱网络”流转。
这一说法来自“全球见证”和“非洲法律援助与反腐平台”的联合调查。格特勒否认所有腐败指控。这不是例外,而是这个体系按其设计方式运转的结果。
当代的最后一个转折最为直白。美国国务院于2025年9月发布的“美国优先全球卫生战略”将卫生援助界定为“推进双边利益的战略机制”,并明确指出,非洲矿产资源对华盛顿具有战略重要性。刚果民主共和国近期签署的卫生谅解备忘录,是在另一项单独协议之后达成的;后者赋予美国优先获取刚果矿产储备的权利,并可直接监督采矿部门。该协议目前正因涉嫌违宪而在刚果法院受到挑战。
解决办法并不复杂。位于高风险热带生态系统中的矿业公司,必须在矿井开凿前资助卫生和环境影响评估,并从利润中缴纳专项费用,用于支撑其经营活动所加重负担的社区卫生基础设施。西方国家也必须停止把非洲的不稳定视为获取资源过程中可以承受的外部代价,而应承认,这正是它们口中所担忧的大流行风险的主要驱动因素。
它们还必须最终正视卢蒙巴遭遇的一切。这不是出于历史忏悔,而是理解为何病毒大规模传播一再发生的前提。卢蒙巴的牙齿,已在这个他曾试图保护、也因此被杀害的国家,以最高礼遇下葬。第17次埃博拉病毒大规模传播,如今仍在持续。这两个事实之间的连线,笔直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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