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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470年的建康宫城,景福殿的龙椅时常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呀声,坐在上面的,是南朝宋皇帝刘彧。

刘彧身材异常肥硕,行动不便,每次起身都需要宫人左右搀扶。殿下文武百官肃立两侧,高呼万岁,声音整齐而洪亮。

可在那一张张低垂的面孔背后,却隐藏着相同的情绪:鄙夷、无奈与恐惧。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如今的这位皇帝不擅长治国,不擅长用人,不擅长理财,也不擅长练兵。他最擅长的事情,是猜忌、贪图享乐,以及弄鬼拜佛。

当时的人们私下里称他为“猪王”,这个绰号并非空穴来风。

当年,前废帝刘子业为了羞辱这位皇叔,曾将他关在猪圈之中,以猪食相待。为了活命,刘彧只能忍辱负重,装疯卖傻。

那时许多人都以为,一个受尽凌辱的人,一旦掌握权力,或许会更加理解苦难。

后来事实证明,他们想错了。权力没有治愈刘彧的创伤,它只是把一个平庸而偏执的人,推上了至高无上的位置。

从猪圈里爬出来的刘彧,并没有让天下变得更好,他是把整个天下都变成了更大的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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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彧登基之初,人们曾对他抱有希望。

毕竟前任皇帝刘子业残暴疯狂,天下苦其久矣。

可很快,人们发现自己只是从一个灾难走向另一个灾难。

刘彧最大的特点,就是猜忌。越是无能的人,往往越害怕别人比自己聪明,于是他开始大规模清洗宗室。

刘宋皇室本就经历长期内斗,而刘彧为了巩固皇位,更是把猜忌发挥到极致。许多宗室成员即便没有谋反证据,仅仅因为存在潜在威胁,便遭到诛杀。一场又一场血腥清洗下来,刘宋王朝赖以维系的宗室力量几乎被摧毁殆尽。

比残暴更可怕的是愚蠢,残暴至少还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愚蠢则会让整个国家陷入荒诞。

刘彧晚年沉迷鬼神,性情愈发怪异。史书记载,他忌讳极多,对文字到了近乎神经质的程度。奏章里出现不吉利的字眼可能获罪;言谈中触犯忌讳可能获罪;甚至连一些读音相近的字词,也可能引来祸端。

于是,一个荒唐的现象出现了,一个正常国家里,官员讨论的是边防、财政、赋税和民生。而在刘彧时代,许多官员首先考虑的是:奏折里能不能出现“亡”字,“凶”字会不会触怒皇帝,“败”字是否需要换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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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的问题越来越多,朝廷关心的问题却越来越荒唐。整个官僚体系不再围绕国家运转,而开始围绕皇帝的愚蠢运转。

所有人的智慧,都在想办法适应他的愚蠢。所有人的才能,都在想办法满足他的偏执。

这或许是专制时代最讽刺的画面:一个国家最聪明的一群人,被迫围着一个并不聪明的人打转。

与此同时,百姓正在承担这一切的代价。为了修建湘宫寺,刘彧不惜耗费巨额财力;为了满足宫廷开支,各级官府层层盘剥。百姓卖田卖地,有人卖儿卖女。

史书中留下了大量关于民生凋敝的记载,而这一切,当时都被包装成所谓的“功德”。

湘宫寺落成后,满朝文武纷纷称颂皇帝仁德。

就在一片歌功颂德声中,散骑常侍虞愿站了出来。他直言不讳地指出:这些所谓功德,不过是百姓的血泪换来的。虞愿甚至当面指出,佛若有知,见此情景也只会悲悯百姓,而不会赞叹功德。(通直散骑侍郎会稽虞愿侍侧,曰:“此皆百姓卖儿贴妇钱所为,佛若有知,当慈悲嗟愍,罪高浮图,何功德之有!——司马光《资治通鉴·卷一百三十三》)

虞愿的话使得满朝上下汗颜,人人为他捏了一把汗。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也所有人都知道,说这种话的代价。

幸运的是,虞愿最终保住了性命,但他的勇气,并没有改变任何事情。这场直谏,根本撼动不了至高无上的皇权。

满朝文武都知道皇帝有问题,可没有人能够解决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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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朝堂是压抑的沉默,那么民间则是无声的讥讽。

建康城外的码头上,纤夫拖着沉重的船只,在汗水与泥浆中艰难前行。酒肆茶馆里,说书人不敢议论朝政,便讲起寓言。

高压之下,真话消失了,于是政治笑话开始流行,人们不敢公开批评皇帝,却可以用一个绰号表达全部不满。

“猪王”二字,便这样悄悄流传开来,上至士族门阀,下至贩夫走卒。全天下都知道龙椅上坐着一个什么样的人,而全天下也都知道,自己对此无能为力。

在君主专制制度下,最高权力缺乏有效制约,皇帝的能力高低、品德优劣,都会被无限放大。

公元472年,刘彧病死于宫中,年仅三十四岁。许多人终于松了一口气,那头坐在龙椅上的猪,终于离开了。

可问题在于:赶走一头猪之后呢?

龙椅还在那里,那套制度还在那里,那种不受约束的绝对权力还在那里。

中国历史上最令人绝望的就是,昏君出现之后,整个天下竟然拿他毫无办法。

统治阶层、百官知道他愚蠢,将军知道他愚蠢,百姓知道他愚蠢,可所有人都只能跪在地上,高呼万岁。

比一头猪坐上龙椅更可怕的,是一套让所有人都无法把猪赶下龙椅的制度。

这或许才是专制王朝留给后世最沉重的历史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