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全长6300多公里,仅次于尼罗河和亚马逊河,排世界第三。它的流域面积180万平方公里,占了中国国土的近五分之一,流经11个省份,从青藏高原一路奔到东海。

这条大江养活了全国三分之一的人口,贡献了四成以上的GDP。但它最重要的身份,是中国淡水鱼类的“诺亚方舟”。

上世纪80年代,长江里住着443种鱼,占全国淡水鱼种类的一大半,其中183种是别处找不到的。

那时候的长江,被人叫做“天然鱼库”,一点也不夸张。每年能从江里捞出45万吨鱼,平均每天1200多吨,装满卡车能排好几公里。

沿岸的渔民,世世代代靠水吃水。傍晚撒网,清晨收网,船舱里银光闪闪,江面上渔歌互答。那种日子,现在说起来像老电影一样。

可进入八九十年代,捕鱼的工具越来越狠。以前的渔网有眼,小鱼能跑掉;后来的“绝户网”,眼比筷子还细,虾米都漏不出去。

结果可想而知。长江的渔业产量从45万吨一路跌到不足10万吨,到了2019年,长江捕捞的鱼占全国淡水鱼总量连0.5%都不到了。这就好比家里有十亩良田,硬生生种成了不毛之地。

具体的鱼种,惨得更厉害。刀鱼,清明节前能卖几千块一斤的“奢侈品”,七十年代一年能捞4000吨。到了2000年,不到100吨;2015年以后,找一吨都难。

鲥鱼,跟刀鱼、河豚并称“长江三鲜”,肉质嫩得像豆腐。九十年代之后,长江里再也看不到活的鲥鱼了。2015年科学家宣布它“功能性灭绝”——意思是即便还剩一两条,也生不出孩子了。

最让人心里发堵的是白鲟。这家伙能长到7米长,一千多斤重,是长江里最大的淡水鱼。它在地球上活了一亿五千万年,看着恐龙来、看着恐龙走。

可是2020年,国际学术期刊《整体环境科学》发了一篇论文,确认白鲟在2005年到2010年间已经彻底灭绝。一个比恐龙还老的物种,栽在了人类手里。

白鱀豚更早。2006年,中外科学家在长江中下游找了3000多公里,声呐扫、望远镜看,一头都没找到。2007年,宣布功能性灭绝。那是一种长着长嘴巴的淡水鲸类,全世界只有长江里有。

中华鲟也好不到哪去。它从大海游到长江上游产卵,来回三千多公里。葛洲坝和三峡大坝一修,路断了。产卵场从上千公里压缩到坝下只有4公里,跟把人关进厕所里生孩子一样。2017年到2022年,连续六年没监测到自然繁殖。

江豚,就是那个嘴角上翘、永远像在笑的小胖子,日子也不好过。1990年还有2700头,2017年数下来只剩1012头。螺旋桨打着它们,化工厂毒着它们,连渔网都能缠死它们。

看着长江一天天死掉,不出手不行了。2021年1月1日零点,十年禁渔正式启动。这不是闹着玩的,是整个长江干流、两条主要支流、两大湖(鄱阳湖和洞庭湖)全封。禁渔的水域面积超过12万平方公里,比福建全省还大。

沿江10个省市,11.4万条渔船,23.1万个渔民,必须全部上岸。这些人祖祖辈辈打鱼,你突然说“不行了”,他一家老小吃什么?

国家掏了270多亿。每户渔民平均拿到近12万的补贴,包括船网回收的钱、过渡期的生活费、社保的补助。各地还给他们培训技能、帮他们找工作。

有人开了小餐馆,有人当了保安,还有不少人换了个身份——从“捕鱼人”变成“护渔员”。以前驾船撒网,现在驾船巡逻,抓那些还敢偷捕的人。

执法也硬起来了。各地组建了2.5万人的护渔队伍,无人机、夜视仪都用上了。三年抓了1.8万多起非法捕捞案件,扣了1400多艘船,清理了4万多艘“三无”船只。那些电鱼的,以前晚上偷偷干,现在一开灯就被盯上了。

你猜怎么着?鱼真的回来了。

2022年的监测数据显示,长江里的鱼类种类从2020年的168种增加到了193种。两年多出25种,而且全是野生的,不是人工放流的。什么叫“生态修复”?这就叫生态修复。

四大家鱼——青鱼、草鱼、鲢鱼、鳙鱼,个体平均体重比禁渔前涨了15%到30%。以前巴掌大的,现在有胳膊长了。在湖北石首那个江段,一网下去捞到的鱼,重量是禁渔前的三倍多。

最让人心头一热的,是江豚。2017年全流域只有1012头,2022年变成了1249头。多了237头,增长了23%多。这是有监测记录以来,江豚数量第一次不降反升。

现在你去南京下关的江边,去洞庭湖君山,去鄱阳湖都昌,经常能看到江豚跳出水面。圆滚滚的身子,银灰色,阳光下一闪一闪。当地老渔民管这叫“江豚拜风”,说它们是在跟老天爷打招呼。

但禁渔三年最大的“明星”,还得说鳤鱼。

鳤鱼,很多人没听过。我跟你介绍一下:这种鱼体型细长,跟麦秆似的,所以有的地方叫它“麦秆刁”。成鱼能长到一米长,二十多斤重。它性情温和,不吃别的鱼,就吃水里的浮游生物和小虾米。

鳤鱼曾经是长江中下游很常见的经济鱼种,尤其在洞庭湖、鄱阳湖一带。每年春夏之交,它们会逆着水流往上游洄游产卵,跟刀鱼、鲥鱼一个路子。

就因为要洄游,所以大坝一修、水闸一关,它们的产卵路就断了。再加上过度捕捞,鳤鱼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在长江主干道上几乎绝迹。很多年轻人根本不知道长江里还有过这种鱼。

2022年,湖南沅江的护渔员在例行巡逻时,突然发现一条接近五斤重的大鳤鱼。这人当场愣住,手都在抖——二十年没见过这东西了。

紧接着洞庭湖也发现了,湖北府河也发现了。更让人惊喜的是江西湖口——在长江和鄱阳湖交汇的地方,一次性监测到22尾鳤鱼!有个体超过70厘米长,活蹦乱跳的。一次性看到22条鳤鱼,这在过去二十年里想都不敢想。

鳤鱼为什么这么重要?因为它是“洄游指示物种”。洄游鱼类对水质、水流、食物链的要求都很高。河道堵了不行,水脏了不行,吃的少了也不行。它肯回来,说明长江的水确实好了。

打个比方:你家里办酒席,来了一个特别挑食的客人。他肯坐下来吃,说明你的菜没问题。鳤鱼就是那个挑食的客人,它回来了,等于给长江的生态打了个高分。

除了鳤鱼,其他珍稀鱼也纷纷露面。湖北宜昌的江段,科研人员连续两年发现中华鲟的幼鱼。

虽然数量不多,但说明它们还在试着生娃,没有彻底放弃。

安徽铜陵江段,刀鱼的资源密度比禁渔前翻了四倍。四川宜宾,一度被认为绝迹的胭脂鱼重新出现。

这种鱼身上有红黑相间的条纹,游动起来像一团流动的火焰,人称“亚洲美人鱼”。

整个长江的生态完整性等级,也比禁渔前提升了两个档次。从“较差”变成了“中等”甚至“良好”。

水里的水草长回来了,螺蛳河蚌也多起来了。食物链从最底下开始修复,一层一层往上补。

武汉长江大桥下,傍晚的时候经常能看到鱼跃出水面,“哗啦”一声,水花四溅。重庆朝天门码头,两江交汇处的水比以前清了不少,站在岸边能看见水底的石头。

上海长江口,春天的时候密密麻麻的小鱼苗顺着潮水往海里涌,多得数不清。

当然,三年只是十年禁渔的“上半场”。鱼的生长周期不一样,四大家鱼要三五年才成年,中华鲟要十多年才能生娃。现在的成绩,只能算是个开头。

好比一块撂荒的土地,你第一年围起来不让踩,它只是冒点绿芽。三年过去,草能长到膝盖。十年之后,那就是一片小树林。长江也是这个道理,给它时间,它能还你一个奇迹。

想想白鲟,想想白鱀豚,想想鲥鱼。它们没等到这一天。但鳤鱼等到了,江豚等到了,中华鲟还在苦苦支撑。我们这一代人,至少做对了一件事。

到2030年禁渔期满的时候,长江会是什么样子?

江豚可能突破两千头,四大家鱼可能回到八十年代的水平,鳤鱼也许不再是新闻里的稀客,重新变成江边人家偶尔能吃到的家常菜。

当然,到时候肯定要科学管理,该歇的歇,该限的限。但至少,母亲河总算缓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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