锄头碰到硬物的闷响,在雨后的泥地里格外清晰。

周掌柜蹲下身,用手扒开墙角的烂泥,一个青灰色的瓦罐露了出来。

罐口用黄泥封得严严实实,边缘还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月牙痕。

看着这道熟悉的痕迹,周掌柜的手猛地一顿,十年前的那些事,一下子涌上了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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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至正十二年的春天,江淮一带刚熬过一场小水患。

周掌柜在圩镇上做了十几年粮食生意,攒下了些积蓄,决定把自家那间漏雨的老瓦房拆了,盖一座结实的新宅院。

圩镇上的瓦匠不少,可周掌柜偏偏挑了那个不爱说话的陈阿福。

旁人都说陈阿福性子太倔,干活又慢,要价还比别人高。

可周掌柜见过他盖的房子,去年那场大水冲垮了半条街的房子,唯独陈阿福盖的那几间,连条裂缝都没有。

陈阿福接了活,什么话也没说,第二天一早就背着工具来了。

他干活确实慢,特别是打地基的时候,别人一天能砌完的墙角,他要磨磨蹭蹭干上三天。

每天天不亮他就到了,天黑透了才走,中午就啃两个自己带的窝头,连周掌柜家准备的午饭都不肯吃。

周掌柜心里有些嘀咕,觉得这瓦匠未免太不合群了。

更让他心里不舒服的是,陈阿福总是一个人待在西南角的墙角那里,背对着人忙活,不让任何人靠近。

有一次,周掌柜的儿子小宝好奇,偷偷跑过去想看个究竟,被陈阿福厉声喝止了。

那是周掌柜第一次见陈阿福发脾气,他平时总是闷头干活,连大声说话都很少。

从那以后,周掌柜心里就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他总觉得陈阿福在墙角藏了什么东西,说不定是偷了他家的木料砖瓦,或者是在搞什么不吉利的名堂。

可他每次走过去查看,陈阿福都已经把活干完了,墙角整整齐齐的,看不出任何异样。

新房落成那天,周掌柜按照规矩给陈阿福结了工钱,还多给了两吊钱作为赏钱。

陈阿福接过工钱,数都没数就揣进了怀里。

他围着新房子转了三圈,最后停在西南角的墙角,看了很久。

临走的时候,他终于开口说了一句很长的话。

他说:“周掌柜,这房子我给你盖得结实,十年之内,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拆这个墙角。”

周掌柜当时心里正憋着气,没好气地应了一声,看着陈阿福背着工具走了。

没过多久,就传来了陈阿福老母亲病重的消息。

陈阿福连夜赶回了乡下老家,从此再也没有在圩镇上出现过。

有人说他带着老母亲去了外地求医,也有人说他母亲去世后,他就留在了老家种地。

周掌柜心里的疙瘩,却一直没有解开。

他总觉得陈阿福那句话说得蹊跷,那个西南角的墙角,也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

这十年里,他无数次想过把墙角挖开看看,可每次拿起锄头,又都放下了。

一来是怕真的挖出什么不吉利的东西,二来也是觉得,房子住了这么多年都好好的,没必要自寻烦恼。

直到三天前,百年不遇的大水冲进了圩镇。

圩堤决口的那一刻,整个镇子都乱了。

洪水像猛兽一样咆哮着,冲垮了房屋,卷走了牲畜。

周掌柜带着家人躲到了二楼,眼睁睁看着周围的房子一间间倒塌。

邻居家的房子,还是去年刚盖的,用的都是最好的木料,可在洪水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转眼就没了踪影。

周掌柜心里一片冰凉,以为自己家的房子也撑不了多久。

可奇怪的是,洪水涨了三天三夜,他家的房子却纹丝不动。

洪水退去后,整个圩镇一片狼藉,几乎成了一片废墟。

唯独周掌柜家的新宅院,完好无损地立在那里,连一块瓦片都没掉。

乡亲们都啧啧称奇,说周掌柜家的房子是有神灵保佑。

只有周掌柜自己知道,这肯定和陈阿福有关。

他第一时间就跑到了西南角的墙角,拿起锄头挖了起来。

果然,挖了不到三尺深,就挖到了这个瓦罐

周掌柜小心翼翼地撬开瓦罐上的黄泥封盖。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什么不吉利的东西。

只有一张用油纸包着的字条,和十几块打磨得光滑平整的青瓦片

字条是用木炭写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清楚。

上面写着:“周掌柜,见字如面。我知圩区水患频繁,十年之内必有大灾。

西南角是地基最薄弱之处,我在此处埋下三层青瓦,每层之间用糯米石灰浆浇灌,可保地基百年不塌。

瓦罐旁另有三袋石灰,若日后墙角出现裂缝,将石灰混着糯米浆填入即可。

当年不让你家小宝靠近,是怕他乱动了瓦片,坏了地基。

我母病重,不得不归,此生恐难再回圩镇。

望你一家平安。陈阿福字。”

周掌柜拿着字条,手不停地颤抖。

他这才明白,当年陈阿福为什么每天早来晚走,为什么不让任何人靠近那个墙角。

原来他不是在搞什么名堂,而是在偷偷地加固地基。

别人盖房子,地基只打三尺深,陈阿福却打了六尺。

别人砌墙角,只用砖和石灰,陈阿福却在里面埋了三层青瓦。

他多花了半个月的功夫,多费了无数的心血,却什么都没说。

甚至连多给的两吊赏钱,他都没有要。

周掌柜想起自己当年对陈阿福的怀疑和不满,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沿着墙角继续挖,果然在瓦罐旁边,找到了三个用油布包着的石灰袋。

十年过去了,石灰还是干干净净的,一点都没有受潮。

周掌柜按照字条上写的方法,带着儿子小宝,把石灰混着糯米浆,仔细地填进了洪水冲出来的几条小裂缝里。

后来,每当有人在圩镇上盖新房,周掌柜都会把这个故事讲给他们听。

他会带着他们去看自家西南角的那个墙角,告诉他们什么是真正的匠人之心。

他说,真正的好匠人,盖的不是房子,是良心。

他们不会只做表面功夫,不会偷工减料,更不会趁主人家不注意的时候搞小动作。

他们会把自己的心血和汗水,都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周掌柜一直没有放弃寻找陈阿福。

他托人去了陈阿福的老家,也去了周边的各个城镇打听。

可陈阿福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有人说他早就不在人世了,也有人说他去了南方,在那里继续给人盖房子。

周掌柜没有再找下去。

他知道,像陈阿福这样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凭着自己的手艺和良心,好好地活下去。

每年的春天,周掌柜都会在西南角的墙角那里,放一坛上好的米酒。

酒坛上,也会刻上一道歪歪扭扭的月牙痕。

风吹过的时候,酒香会飘得很远很远。

就像那个沉默寡言的瓦匠,虽然早已不在,但他的心意,却永远留在了这座房子里,留在了每一个听过这个故事的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