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晓明
最近,一部拥有“神级口碑”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让无数人落泪。故事并不复杂:上世纪四十年代,潮汕青年郑木生下南洋,留下妻子叶淑柔和三个孩子在老家。维系两人的唯一纽带,是一种叫“侨批”的东西,早年海外华侨寄回国内的汇款凭证,往往连带一封家书,批一封,银几许,既是钱,也是信。阿嬷守着老屋和一沓侨批,等了一辈子。多年后,孙子欠债,偷看侨批后怀疑阿公在泰国成了富豪,便偷渡去寻亲。可他找到的,却是一位叫谢南枝的老妇人。真相揭开:阿公早在1960年客死异乡。南枝受过阿公帮助,不忍阿嬷崩溃,藏起讣告,冒充阿公继续写侨批、寄钱,一骗十八年。后来南枝寄长信坦白,却因台风只寄到一张合影,阿嬷误以为丈夫再婚,心碎断联。直到孙子带回真相,八十八岁的阿嬷远赴泰国,与已患阿尔茨海默病的南枝相见。没有抱头痛哭,只有平淡的问候与赠礼。两位女性用一生诠释:做人,得有情有义。
看罢电影,不免追问:一封信,究竟能承载多重的分量?从古至今,中国人为何把家书看得比命还重?不妨借这封“骗了十八年”的侨批,翻开千年尺素,一探书信里的中国。
父亲的苦心:司马光的“硬核”与朱熹的“唠叨”
哪个父亲不操心?司马光操心起来,非同一般。他的儿子司马康中了进士,眼看就要踏入官场。换作一般家长,早就大宴宾客了。可司马光忧心忡忡——他看见整个大宋朝都在“以阔为美”,请客要摆满一屋子山珍海味,连农夫都穿上了丝鞋。他怕儿子被奢靡之风裹挟,于是提笔写下了一封著名的家训,也就是后来收录在《资治通鉴》之外的《训俭示康》。
一开头,他就亮明自己的立场:“吾本寒家,世以清白相承。吾性不喜华靡,自为乳儿,长者加以金银华美之服,辄羞赧弃去之。”他说自己出身清寒人家,从小就不喜欢奢华,长辈给他穿镶金戴银的华服,他觉得丢人,偷偷脱掉。这位当朝大官不说教,先拿自己“开刀”——你爹我从小就这样,不是装,是真觉得穿金戴银丢人。
接着他又搬出孔子的原话:“与其不逊也,宁固。”与其骄奢无礼,倒不如固执简陋。他又说“以约失之者鲜矣”,因为俭约而犯错误的人很少。他还举了当朝几位贤臣的例子:李沆做宰相,家里厅堂窄得只能转开一匹马。鲁宗道做谏官,家里穷得请不起客,只能在酒馆招待朋友。张文节做宰相,生活水平还跟当小官时一样。有人劝他稍微随大流,免得被人说虚伪。张文节叹口气说了一番大道理:“顾人之常情,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吾今日之俸岂能常有,身岂能常存?”按照人之常情,从俭朴变成奢侈很容易,从奢侈再回到俭朴就难了。我今天的俸禄难道能一直这么高吗?我的身体难道能永远活着吗?一旦哪天不一样了,家里人已经习惯了奢靡,没法立刻节省,那可就无家可归了。司马光把这话写在信里,就是想让儿子明白:俭朴不是抠门,是给自己留后路。
最后他甩出了那句掷地有声的话:“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俭朴是所有美德的共同特征,奢侈是所有恶行中最大的。怕儿子不懂,他还解释:俭则寡欲,寡欲就不被外物奴役,做官就能走正道;侈则多欲,多欲就会贪慕富贵,最终招来灾祸。他甚至拿寇准的后代举例:寇准当年奢靡得出了名,虽然因为功劳大没人敢说什么,但他的子孙沾染了这种风气,如今大多穷困潦倒。这哪是家训,分明是一剂清醒药。后来司马康果然不负父望,一生廉洁,“口不言财”。父亲的唠叨,有时真能救人一命。
另一位父亲朱熹,就“唠叨”得更接地气了。他的长子朱塾,二十岁了还学无所成,懒惰成性。朱熹恨铁不成钢,干脆把儿子送到好友吕祖谦那里去读书。临行前他写下一封《与长子受之》,事无巨细到令人发笑:不许随便外出,不许饮酒荒废学业,不许议论别人的过错和家长里短。连怎么交朋友都要手把手教:“大凡敦厚忠信,能攻吾过者,益友也;其谄谀轻薄,傲慢亵狎,导人为恶者,损友也。”——敦厚忠诚、能指出我过错的,是益友;谄媚轻浮、引诱人做坏事的,是损友。最后那句最戳心:你要是到了那边能发奋改掉老毛病,我还有指望;否则,你拿什么脸回来见父母?一个父亲的无奈、期望、不舍、焦虑,全在这几句话里。古今父亲的心,原来是一样的。
帝王的“肉麻”:李世民对儿子说“想你想得要死”
谁说帝王家无情?唐太宗李世民第一个不答应。公元645年,他亲征高句丽,太子李治留守定州监国。父子分离,这位杀伐决断的皇帝想儿子想得不行。偏偏有几次宫中的信都到了,却独独没有李治的亲笔。这下李世民急坏了,提笔就写了一封短得不能再短的信,后世称之为《两度帖》。信里他写道:“两度得大内书,不见奴表,耶耶忌欲恒死!少时间忽得奴手书……欲似死而更生!”——宫里来了两封信,都没见你的表章,阿耶我想你想得要死!刚才忽然收到你的亲笔信……简直像死而复生!
值得注意的是,他自称“耶耶”,那是唐代父亲对儿子的昵称,相当于今天北方方言里的“老爹”。而“忌欲恒死”,就是“想死我了”。一个皇帝,用这么直白、甚至有点“没出息”的话跟儿子撒娇,恐怕世间罕见。他还特别交代:“今日以后,但头风发,信便即报。耶耶若少有疾患,即一具报。”——从今以后,你头风病一犯就立刻报信。老爹我要是有点小病,也会全部告诉你。这才是真父子。没有圣旨的威严,没有君臣的距离,只有两个相互牵挂的人。
宋代大文人苏轼后来读到这封信,忍不住感叹:李世民这么暴躁的人,居然对儿子说出“想你想得要死”这种话,除了爱,还能是什么?帝王也是人,下了朝堂,他只是个想儿子的老爹。
游子的碎碎念:一个宋代小女儿与流放海南的老翁
如果说帝王的信是“肉麻”,那普通人的家书,就是“戳心”。1900年,敦煌藏经洞被打开,学者许承尧在一卷佛经的背面发现了一封千年之前的家书。写信人自称“二娘子”,是一位不知名的宋代女子,随丈夫从西北一路到了东京,也就是今天的开封。她思念远在西北的母亲,提笔写道:“一离日久,思恋尤深。奈烟水以阻隔……伏惟尊体起居万福。”离开太久了,太想您了。奈何山高水远……只愿您身体安康。她给母亲寄了白绫半匹,给姐姐寄了红锦和裹肚,还惦记着小外甥:“末厮、寰珠这两个小外甥,最近开心吗?给他们寄了两角红锦和一个小镜子。”她怕母亲嫌东西少,还撒娇说:“本想多寄点,又怕送不到,您可别怪我寄得少。”千年之后读这封信,依然能看见一个娇憨的小女儿,笑着、嗔着、思念着。家书是什么?就是“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就是想你”,就是明明寄了东西还要说“别嫌少”。
另一位被流放海南的老翁,就更让人心酸了。他是苏轼,六十二岁被贬到儋州——今天的海南岛,在当时是九死一生的“鬼门关”。他在那里吃芋头、住槟榔树下搭的小屋,还自嘲“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州”。但他最放心不下的,还是远方的亲人。在给侄孙苏元老的信中,他写道:“老人住海南如昨,但近来多病瘦瘁,不复如往日,不知余年复得相见否?”我这个老人住在海南还是老样子,只是近来多病瘦弱,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你?读到这里,谁不心酸?但他随即又安慰侄孙:“然胸中亦超然自得,不改其度。”我心中依然超脱自得,没变。他还记得答应过给侄孙的父亲写墓志铭:“只要数年不死便作,不食言也。”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还在惦记着对侄孙的承诺。最后他不忘嘱咐:“因为你是我的亲人,一定会被人们关注。你在京城居住,凡事一定要多加小心。”这是怕自己的政治罪名连累侄孙。这样的家书,岂止是信?是一颗滚烫的心。
家人的牵挂:管道昇的蜜果鱼干与梁启超的惊魂一日
管道昇,元代才女,大书法家赵孟頫的妻子。她写给婶婶的一封家书叫《秋深帖》,据说可能是赵孟頫代笔,因为末尾有涂改痕迹,疑似把“子昂”改成了“道昇”。但不论谁写的,那份温情是真实的。她在信里写道:“秋深渐寒,计惟淑履请安……兹有蜜果四盈,糖霜饼四包,郎君鲞廿尾,柏烛百条拜纳,聊见微意。”深秋渐冷,给您请安。现送上蜜果四盒、糖霜饼四包、上品鱼干二十条、蜡烛一百根,聊表心意。礼物不贵重,都是家常土产,却透着亲人间那种“有什么好东西都想分你一份”的朴素情感。家书里的中国,从来不缺温度。
近代的梁启超,给女儿梁思顺的信,则写出了另一种惊心动魄的父爱。1923年5月7日,梁思成和梁思永出了车祸。梁启超在信的开头就说:“我现在极高兴地告诉你……你所最爱的两位弟弟,昨日从阎王手里把性命争回。”他详细描述了车祸经过:思成左腿断了,思永嘴唇磕破。最让人心碎的是思成醒过来后说的话:“爹爹啊,你的不孝顺儿子,爹爹妈妈还没有完全把这身体交给我,我便把他毁坏了……姐姐在那里,我怎样能见他?”梁启超写道:“我那时候心真碎了。”但他马上又安慰女儿:“今朝我同你二叔、三姑、七叔去看他们,他们哥儿俩已经说说笑笑,又淘气到了不得了。”更有意思的是,梁启超的妻子要去告肇事司机,甚至要找大总统“闹事”。梁启超说:“汝母必欲见黎元洪,我亦不阻止。”一个父亲的真实:孩子没事了,我可以笑着写信;但伤害孩子的人,绝不放过。
书信里的中国,从未远去
从19世纪中叶到20世纪70年代,历时100多年的侨批,与司马光的家训、李世民的肉麻家书、二娘子的碎碎念、苏轼的绝笔牵挂、管道昇的蜜果鱼干、梁启超的惊魂家书,本质上并无不同——它们都是一个人坐在灯下,铺开纸,提起笔,一字一句写下“我在这里,你在那里,但我心里有你”时的庄重与深情。
今天,提笔写信的人越来越少了。微信秒回,视频通话,一切都快了。但有些东西,快不来。那是等待一封信时的期盼,拆开信封时的仪式感,触摸纸上字迹时的温度。书信里的中国,从未远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活在每一句“我想你”里,活在每一个愿意为他人扛起责任的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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