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底下有一本日记。我不该看的。
搬进这间房第三天,拖地的时候拖把杵进床底,带出来一个本子。硬皮,巴掌大,封面上印着"供销社"三个字——这年头早见不着了。本子卷了边,纸发黄,像在床底下躺了不少年。
我翻了第一页。字不大,写得急,笔画歪歪扭扭的。
“3月12日 搬进来了。房东说上一户是突然搬走的,没说原因。房子便宜,六百一年。床底有风,凉嗖嗖的,我拿纸板堵了。”
3月13日:床底的风没堵住。纸板掉了。我又堵了一回,拿砖压上。
3月15日:砖也倒了。不是风吹的——砖是被人推倒的。纸板从床底往外推的。
3月17日:我趴下去看了。床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但我爬起来的时候,枕头凹下去一块。像有人躺过。我刚铺好的。
我读到这里笑了一下。谁写的?上个住户?胆子也太小了,床底穿风就吓成这样。
我接着翻。
3月20日:不是风。我确定了。风不会呼吸。夜里我贴着床板听——底下有呼吸声。很轻,像猫打呼噜。但不是猫。猫打呼噜是喉咙里出的声,这个是从鼻腔出来的。像人。
3月22日:呼吸声越来越近了。从床底中间移到了靠我这边的位置。我侧着睡,耳朵贴着床板,能感觉到底下那个呼吸的节奏。比我的慢。我吸一口气,它吸半口。像是在学我。
3月25日:床垫凹下去了。就挨着我后背那个位置。我躺着没动。感觉到床垫慢慢沉下去——不是一下子,是一点一点地。像有人从床底伸手托着,轻轻按。我后背凉了。不是风吹的凉。是从床板往上渗的凉。带着土腥味。
3月27日:她躺上来了。
我手停了。
3月27日(续):我不是看见的。我是感觉到的。半夜,床的另一边慢慢沉下去。床垫很旧,一有人躺就会咯吱响。响了三声。然后没有声音了。我能感觉到旁边有东西。不是我一个人。我的后背上能感到呼吸——温的,潮的,带着土和河泥的味道。我闻到了。就是那种打开棺材盖时候的味道——我小时候帮我爹给太爷迁过坟,那个味,一辈子忘不了。
我没动。我连气都不敢喘。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半小时,可能更久——床另一边慢慢轻了。她回去了。从床边下去的,我听见脚落地的声音。赤脚。没有走动的声音。直接没了。
我翻到下一页。
3月29日:她每晚都来。躺在我旁边。我装睡。她的呼吸和我的节奏一样了——我快她也快,我慢她也慢。像在同步。我觉得她不是在学我了。她是在认我。今晚她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背。凉的。指甲长。
3月31日:我今晚偷偷看了一眼。
翻过去了。下一页空白。再翻——空白。最后一页,最底下,有一行字。不是日记的笔迹。歪歪扭扭,像用左手写的,墨迹很重,每个笔画都像按着写的:
你也看了。
我把日记合上了。手心全是汗。这时候我才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的床另一边是凹的。
我没看。我把日记扔回床底下,把灯开着,靠着床头坐了一夜。什么也没发生。床垫没有凹,没有呼吸声,没有土腥味。
第二天我告诉自己,上个住户精神有问题。日记是瞎写的。我把床底下又检查了一遍,除了那本日记什么都没有。地板干干净净,墙根没缝。
晚上我关了灯。躺下。没睡着。
大概过了半小时,我听见了一声咯吱。从床垫另一边传来的。很轻。如果我不竖着耳朵听,根本听不见。
然后床垫慢慢沉了下去。一点一点。像有人轻轻躺了上来。
我浑身僵了。我没动。我连眼皮都没动。
呼吸声来了。从右边。温的,潮的。土腥味。河泥味。和日记里写的一模一样。
我拼命告诉自己别动。别转头。别看。
但我的眼睛不听话——我的余光看见了。
床垫右边,被子鼓起来一块。人形的。不大。像女人蜷着侧躺的样子。被子盖着看不见脸,只看见头顶的头发——散的,长的,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缠在一起的那种。
她呼吸着。和我一个节奏。我快她也快,我慢她也慢。
我不知道怎么熬过那一夜的。天亮的时候被子平了。那块鼓起来的地方没了。床单上有水渍,巴掌大一块,干了以后是黄的,像井底泥浆晒干的颜色。
我当天就去查这间房以前的事。问了隔壁张婶。张婶说上一户住了四个月搬走了,再上一户住了半年。我问再往前呢?
张婶说再往前是个女的,姓孙,在这间房里住了三年。后来淹死了,在河里捞上来的。泡了七天,脸都认不出来了。
我问:她住的就是这间?
张婶说:就是你这间。她是南方来的,一个人。村里人说她以前结过婚,男人打的她跑出来的。跑出来就在这住着,给人家缝衣裳过日子。人不爱说话,整天关着门。
我问怎么淹的。
张婶说:没人知道。那天早上起来河里漂上来一个人。捞上来的时候她的手是往前伸的,像在够什么东西。指甲里全是床单的线头。
我愣住了。
张婶说:后来住进来的人都说这屋子怪,住不长。你已经是第六户了。
我没跟张婶说日记的事。我回去以后想了一下午。我该搬走。上一户住了四个月搬走了,他肯定也经历了这些,他跑了。但他把日记留在床底下了——不是忘了,是留的。让下一个人看见。
然后我想到一件事,汗毛全竖起来了——
日记3月31号写着"我今晚偷偷看了一眼"。最后一页写着"你也看了"。
不是我看了日记所以她来了。是上一个住户看了她,所以她认了他。他把日记留给我,我看了日记——等于我也看了她。
看日记=看见她=被她认了。
我今晚还得回去睡。
那本日记我已经烧了。但没用——我记住了,每一个字。我记得她怎么上来的,怎么躺下的,怎么呼吸的,指甲怎么碰到手背的。
现在我趴在床上写这些。灯开着。天还没黑。我写下这些不是留给谁看的——
是她在学我写字。我写一行,床底下就有一行。我的笔迹。
我不敢往床底下看。
但她知道我已经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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