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月的一个早上,我刚把小米粥盛进碗里,门就被"咚咚咚"砸得震天响。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地上。
打开门,是我那个嘴最碎的小姑子王翠芬,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后头还跟着我大伯哥两口子。三个人也不打招呼,挤进屋就往沙发上一坐。
"嫂子,我今儿就把话撂这儿了。"王翠芬眼睛一瞪,下巴朝厨房方向一甩,"你请的那个男的,今儿必须给我滚蛋!"
厨房里头,正在切萝卜的小赵手一顿,刀和案板"哒"的一声,停住了。我能感觉到他在听。
我叫李秀兰,今年五十八,老伴儿走了三年了。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回不来一趟。去年秋天我在菜市场摔了一跤,胯骨裂了道缝,住了二十多天院。出院以后大夫说,得有人照顾,至少半年。
儿子急得火上房,在网上找家政公司。挑来挑去,挑了个叫小赵的,三十二岁,河南人,原先在医院当过护工,证件齐全,干活也细心。一个月四千五,管吃管住。
我一开始也犹豫。一个寡妇家,请个大小伙子住进来,村里那些长舌头的还不戳断我的脊梁骨?可儿子在电话里头哭:" 妈,找女的便宜倒是便宜,可你那腿没人能背能抱啊,万一再摔一回咋整?"
我咬咬牙,应了。
小赵来了头一个月,伺候得我连亲闺女都比不上。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熬粥,给我擦身、按摩、扶我上厕所,一点儿都不嫌弃。我夜里疼得睡不着,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床边,给我讲他老家的事,讲他闺女才六岁,在老家跟着爷爷奶奶。
我心里头那点疙瘩,一点点化了。
可村里人不这么看。
王翠芬这回上门,是因为前两天她在小卖部听见有人嚼舌根,说我"老不正经","养小白脸"。她回去越想越气,今儿是带着兵来逼宫的。
"嫂子,我哥才走三年,你就……你就干这种事,你让我哥在底下咋瞑目?"她眼泪都出来了,那架势,恨不得把我吞了。
我手里端着粥碗,站在门口,半天没说出话。
大伯哥在旁边抽烟,烟雾腾腾的,半晌才闷闷地说了一句:"秀兰,不是我们多事。村里头说啥的都有,你儿子不在身边,我们当哥哥姐姐的,得替他把这个家看住。"
我把粥碗"咣"地放桌上,粥洒出来一片。
"看住?我摔在床上动不了的时候,你们谁来看过我?小芬,你住镇上,开车二十分钟,你来过几回?大哥,我住院二十多天,你送了一回水果,蹲了十分钟就走了。"
我嗓子发紧:"我儿子在两千公里外,我一个人在屋里头,连下床尿尿都得爬。小赵来了以后,我能吃上热饭,能洗上澡,能晚上睡个安稳觉。你们现在跟我说伤风败俗?"
王翠芬还要张嘴,我抬手拦了。
"小赵!"我冲厨房喊。
小赵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规规矩矩站着。他个子高,瘦,脸上一直挂着那种老实人的笑。
"大姐,大哥,"他声音不高,"我知道你们担心啥。这样,我把我家里的情况跟你们说说。我媳妇前年得乳腺癌走了,留了个闺女。我出来打工,就为给闺女攒学费。我跟李阿姨,就是雇主跟保姆,啥别的心思都没有。"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他闺女的照片,递到王翠芬跟前:"这是我闺女,叫朵朵。"
王翠芬看了一眼,脸上那股子气,散了一半。
我接着说:"小芬,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这把年纪了,啥男女不男女的,我就想活得像个人。小赵伺候我,是拿工钱的,明明白白。你们要是觉得不合适,行,你们谁愿意搬过来住,天天给我端屎端尿,我立马让小赵走。"
屋里头静得很。窗外头有只麻雀在叫,"叽叽叽"的,听得人心里发慌。
大伯哥把烟头摁灭了,叹了口气:"秀兰,你别多心。我们……我们就是听了闲话,心里头不舒服。"
王翠芬别过脸,眼圈红了:"嫂子,是我嘴快。你……你保重身体。"
那天他们走的时候,王翠芬还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晚上小赵给我熬了排骨汤,撒了把枸杞,红红的,看着喜庆。他把碗放我跟前,轻轻说:"阿姨,要不我还是走吧,别让您为难。"
我摇头:"你走了,谁给我熬汤?"
我喝了一口,热乎乎的,从嗓子眼一直暖到心窝子里。
我活了大半辈子,伺候过公婆,伺候过老伴,拉扯大了儿子。这是我这辈子头一回,有人这么实实在在地伺候我,把我当个人疼。
外头人说啥,我管不着。我这心里头,踏实,安生,像晒过太阳的棉被——用我们老家话说,叫"花生",就是欢喜、舒坦的意思。
人这一辈子,活到最后,图的不就是这两个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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