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菜市场里人挤人,吆喝声、剁肉声、电子秤“滴滴”的报价声搅成一锅粥。我裹着那件穿了七年的藏青色棉袄,跟在老周身后,手里拎着两斤排骨、一只老母鸡,还有给婆婆买的一盒桃酥。

走到水果摊前,我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那筐车厘子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红得发亮,颗颗饱满,像一颗颗玛瑙。摊主是个三十出头的小媳妇,正用塑料盒子分装,嘴里念叨着:“今年智利的,甜得很,过年招待客人有面子!”

我咽了口唾沫。

说起来不怕人笑话,我活了四十八岁,还没正经吃过车厘子。前些年这玩意儿叫“樱桃”的时候,我倒是吃过山东产的那种,酸不溜秋,一斤也就十来块。可这洋车厘子不一样,听说一斤要七八十,贵的时候上百。

“老周,”我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咱买点车厘子吧?过年了,闺女回来也能尝尝。”

老周回过头,眼睛先瞟了一眼标价牌——“68元/斤”,眉头当时就拧成了疙瘩。

“买那玩意儿干啥?”他嗓门不大,可周围几个挑水果的女人都扭头看了过来,“六十八一斤!你当是买萝卜白菜呢?咱家苹果还有半箱没吃完,橘子也囤了二十斤,过年够吃了。”

我脸上一阵发烫。

那卖水果的小媳妇眼神在我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转头去招呼别的客人了。我攥着棉袄口袋里那张攥得发软的一百块,手指头都在发抖。

“我就想买一斤……”我的声音越说越小,“就一斤,尝尝鲜。”

“一斤就六十八,够买多少肉了?你这人怎么越老越不会过日子?”老周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走走走,回家!”

他大步往前走,我站在原地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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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从市场的过道里灌进来,吹得我鼻子发酸。我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开了胶的棉鞋,忽然就觉得特别委屈——这二十多年,我省吃俭用,给儿子娶媳妇凑了首付,给闺女陪嫁了八万块,给婆婆看病掏了五万。我自己呢?一件像样的羽绒服都舍不得买,想吃一斤车厘子,还要被当街数落。

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我硬生生憋了回去。

回家的路上,老周走在前头,一句话也不跟我说。我跟在后面,听着自行车筐里那只老母鸡偶尔扑腾两下翅膀,心里头堵得慌。

到了家,我把菜往厨房一放,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眼泪才哗地下来。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门外传来老周的咳嗽声:“晚饭还做不做了?”

我抹了把脸,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一条缝。老周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进来,搁在床头柜上:“……我去煮的。你先吃点。”

我别过脸去。

老周在床边坐下,搓了搓那双粗糙的大手,半天才憋出一句:“秀兰,我不是舍不得那六十八块钱。”

我冷笑一声:“那你是舍不得啥?”

“我是……”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发涩,“我是怕。咱妈住院那半年,花了多少钱你心里有数。儿子那边,孙子马上要上幼儿园,亲家母前儿还打电话,说想让咱们贴补点。我这岁数,工地上也没人愿意要了,一个月就那两千块的保安工资。我心里头慌啊。”

我愣住了。

老周低着头,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裤子上的线头:“早上我去买烟,路过水果摊,其实我也看见那车厘子了。我寻思着,等过两天降价了再给你买。谁知道你今天就开了口……我一急,话就说重了。”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我看着他鬓角那些白头发——什么时候冒出来这么多的?记得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还是个一头黑发、嗓门洪亮的小伙子,骑着二八大杠带我去看露天电影,一路上唱《纤夫的爱》跑调跑到姥姥家。

“老周,”我轻声说,“咱这日子,是不是过得太紧了?”

他没回答,过了半晌,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递给我。

里面是六颗车厘子。

“回来路过那摊子,我跟人家说,能不能称六颗。人家小媳妇人不错,没要我钱,说送的。”老周咧嘴笑了笑,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你尝尝,是不是真有那么甜。”

我捏起一颗,放进嘴里。

果肉饱满,汁水在舌尖炸开,确实是甜的,可不知道为啥,我嚼着嚼着,眼泪又下来了。

我把剩下的五颗推到他面前:“一人一半,你也尝尝。”

老周摆手:“我不爱吃这酸甜的。”

“吃,”我把一颗塞进他嘴里,“咱俩都辛苦半辈子了,尝尝甜的。”

窗外,不知谁家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年,就要到了。

我忽然明白,过日子这东西,不是谁对谁错,是两口子在柴米油盐里,一边算计,一边心疼。那六颗车厘子,比一整筐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