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岁这年冬天,我蹲在自家屋檐下,望着院里那棵老槐树掉光了叶子,心里头跟那树一样,空落落的。

手里攥着一张存折,上头的数字从六位数变成了三位数——三百二十六块七毛。这是我和老伴儿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如今全没了。

老伴儿走得早,五十八岁那年得了肺癌,咳着咳着血就走了。撇下我一个人,拉扯三个儿子。那时候老大刚成家,老二在厂里上班,老三还在读高中。我一个寡妇,白天去镇上糊纸盒,晚上接零活儿缝衣裳,手指头被针扎得跟筛子似的,眼也熬瞎了一只。

村里人都说我命苦,我却笑:苦啥?我有三个儿子呢,将来三个儿子养我一个老娘,那是享福的命。

可谁能想到,这福,享成了催命符。

那天下午,我去镇上信用社取钱,柜台后头那个戴眼镜的小姑娘抬头看了我半天,小声说:“大娘,您卡里就剩三百多了。”

我当时脑袋“嗡”一下,跟被人用棒槌敲了一闷棍。我手抖着把存折翻过来翻过去,明明前年老伴儿的赔偿款加上我攒的,统共有八万六千块。

八万六,怎么就剩三百了?

我扶着柜台站不稳,那小姑娘赶紧出来扶我:“大娘您慢点儿,您这钱啊,前后取了七八回了,都是您本人来取的,签字按手印的……”

我这才想起来——是我自己取的,一笔一笔,都是我亲手交到三个儿子手里的。

老大叫建国,今年五十一了,在县城开了个小饭馆。三年前他媳妇生病住院,半夜打电话哭着求我:“妈,您救救我吧,再凑不齐这十万块,您儿媳就没命了……”

我听着那头哭得撕心裂肺,连夜让村口小卖部的老李头开车送我去信用社。第二天天没亮,我把三万块塞他手里。建国跪下给我磕了个头,说:“妈,等饭馆翻身了,我连本带利还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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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了,饭馆开了第二家分店,听说去年还买了辆十几万的车。可那三万块,提都没人提。

老二叫建军,在市里头跑出租。前年冬天他闺女考上了大学,学费要两万八。他来家里坐了一下午,没张嘴要钱,光叹气。叹一声我心就揪一下,最后我自己说:“妈这儿还有点儿,给囡囡上学使。”

我取了三万塞他兜里。他嘴上说着“妈我以后双倍还您”,眼睛却盯着我那只攒钱的铁皮盒子。

老三建民最让我寒心。他三十八了还没成家,前年说要在县城付首付,把媳妇娶回来。我把剩下的两万块全给了他。结果钱拿走半年,他跟我说楼盘黄了,钱被开发商卷跑了。

我去县城找他,发现他在网吧打游戏,桌上摆着烟和啤酒。我问他钱呢,他梗着脖子吼:“没了!您还能把我卖了不成?”

那一刻我站在网吧门口,腊月的风往骨头缝里钻,我七十多岁的老太婆,被亲儿子吼得抬不起头。

存折见了底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炕沿上,没开灯。屋里头黑黢黢的,灶台上的铁锅还残着早上的小米粥味儿,馊了。

我想起老伴儿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秀兰,三个儿子你拉扯大,往后是享福的。”

享福。我嘴里发苦。

第二天,我做了个决定。我让村主任帮我写了张字据,把老宅子过户的事儿摆到台面上——三个儿子,谁愿意接我回去养老,这宅子归谁。

通知发下去三天,没人回信儿。

第四天,老大媳妇打来电话,阴阳怪气地说:“妈,您这宅子也值不了几个钱,我们饭馆忙,实在抽不开身……”

老二直接没接电话。

老三发了条短信:“妈您自己看着办,我这儿顾不上。”

我把手机往炕上一扔,眼泪没掉下来。哭啥呢,哭给谁看?

后来还是隔壁的春花婶子,端了碗热饺子过来,韭菜猪肉馅儿的,冒着白气。她坐我跟前儿,握着我冰凉的手说:“他婶子,咱村敬老院开春就盖好了,你跟我一块儿去。咱有手有脚,缝缝补补还能挣点儿,不指望那几个白眼狼。”

我捧着那碗饺子,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如今我住进了镇上的敬老院,每月领着一百零八块的养老金,加上手里头还能做点儿针线活,日子紧巴,倒也清净。

有回老大的儿子,我那大孙子,偷偷来看我,塞给我五百块钱,红着眼圈说:“奶,我爸不是人。”

我摸摸他的头,笑了:“傻孩子,钱你拿回去,奶不缺。”

我是真不缺了。心死了的人,啥都不缺。

村里人来看我,问我后悔不后悔生那三个儿子。我望着窗外,槐树发了新芽,嫩黄嫩黄的。

我说:“儿女是债,讨债的还债的,都是命。我这辈子,认了。”

只是夜里躺下,我还是会想起他们小时候——老大背着老二,老二牵着老三,三个小崽子从田埂上跑过来,齐声喊“娘”的那个黄昏。

那时候的太阳,多暖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