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老公表弟结婚,酒店定在县城最气派的"金麒麟大酒店"。
我特意穿了件新买的酒红色连衣裙,脚踩小高跟,头发也去理发店吹了个造型。出门前照了照镜子,心里美滋滋的——咱虽说是农村出来的,但嫁到城里七八年了,怎么着也得有个城里人的样儿。
可一上车,我那股子好心情就碎了一半。
婆婆坐在后座,怀里抱着个黑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我从后视镜瞄了一眼:"妈,您拿的啥?"
"装了几个保鲜袋,再带两个塑料盒。"婆婆笑呵呵地拍了拍袋子,"酒席上菜多,吃不完打包回来,明天热热还能吃一顿。"
我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老公在旁边开车,假装没听见。我深吸一口气,压着嗓子说:"妈,这是人家婚宴,亲戚朋友都在,您拎个塑料袋打包,多丢人啊。"
婆婆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车里安静得只剩发动机的嗡嗡声。五岁的儿子小宇坐在婆婆旁边,仰着小脑袋看看我,又看看奶奶,不敢说话。
到了酒店门口,我一下车就闻到大厅里飘出来的香味,喜庆的红地毯铺了一路,迎宾台上堆满了鲜花。签到的时候,我碰见了老公的大嫂刘芳。刘芳烫着大波浪,手腕上一只翡翠镯子晃得人眼花,老远就笑着过来打招呼:"哟,妈也来啦!"
她目光往婆婆手里一扫,看见那个黑塑料袋,嘴角微微一撇,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那个眼神像一根针,扎得我脸上火辣辣的。
我一把拽过老公的袖子,贴着他耳朵说:"你看见没?你大嫂那表情!你妈拎着塑料袋来吃席,全家人的脸都让她丢尽了!"
老公皱了皱眉:"行了,别闹,进去再说。"
我咬着嘴唇没再吱声,但心里那股火,是怎么都压不下去了。
入了席,满满当当一大桌子人。婆婆被安排坐在角落,她把那个黑塑料袋悄悄塞在椅子底下,规规矩矩坐着,也不怎么夹菜,就低头吃自己面前那碗米饭。
菜一道接一道上来,红烧甲鱼、清蒸鲈鱼、蒜蓉大虾,满桌子油光锃亮,香气扑鼻。小宇眼睛都看直了,奶声奶气喊:"奶奶,我要吃虾!"
婆婆赶紧夹了两只大虾放到小宇碗里,自己筷子却往那盘炒青菜里伸。
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在想——瞧瞧,一辈子就是这个穷酸命,大虾摆在面前都舍不得吃。
酒过三巡,桌上的人陆续去敬酒、寒暄,盘子里的菜剩了大半。我正跟旁边的亲戚聊天,余光突然瞥见婆婆弯下腰,从椅子底下摸出那个塑料袋,打开一个保鲜盒,把半盘子红烧肉小心翼翼地拨了进去。
我当时血就涌上了脑门。
"妈!"我声音不大,但语气硬邦邦的,"您能不能别装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婆婆的手一抖,保鲜盒差点掉地上。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慌张,嘴唇哆嗦着说:"我……我看吃不完,倒了怪可惜的……"
"可惜什么呀?咱家又不是吃不起!"我压低声音,字字带刺,"您这样,别人怎么看咱们家?"
旁边几个亲戚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投过来。婆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指攥着保鲜盒的边缘,指节都发了白。她什么都没说,默默把保鲜盒盖上,重新塞回袋子里,低下头,再没动过筷子。
小宇吓得眼圈红了,拉着奶奶的衣角小声说:"奶奶别难过……"
我心里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就被面子上的燥热盖过去了。
散席的时候,婆婆一个人走在最后面,脚步慢吞吞的。那个黑塑料袋还拎在手里,瘪瘪的,什么都没装。
回家的路上,一车人都沉默着。
晚上哄完小宇睡觉,我去厨房倒水喝,路过婆婆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我本来没打算停下,但隐约听见婆婆在打电话,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老姐姐,我今天又让儿媳妇嫌弃了。"婆婆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她说我穷酸,丢人。我知道她是为了面子,可我就是改不了这个毛病……当年老头子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娃,地里刨食,哪顿饭不是数着米粒下锅?剩菜剩饭从来没倒过。后来孩子们出息了,我也知道日子好了,可手一伸出去,就是忍不住,看着白花花的饭菜倒进泔水桶,心里跟割肉似的疼啊……"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婆婆吸了吸鼻子:"我不怪她。她说得对,是我没出息,上不了台面。明天我把那些保鲜盒都扔了,以后再不带了……"
我站在门外,端着水杯的手在发抖。
那一瞬间,我想起婆婆搬过来那天,把自己种的一袋红薯扛上六楼,累得直喘粗气,却笑着说"这个甜,给小宇烤着吃"。我想起她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给我们熬粥,买菜永远挑快收摊时打折的。我想起她悄悄把自己的养老金塞给老公,说"你们房贷压力大,妈帮不了大忙,这点钱你拿着"。
她不是穷酸。
她是穷怕了,苦怕了,一辈子的苦刻在骨头里,擦不掉。
我红着眼睛推开了门。婆婆赶紧挂了电话,手忙脚乱地擦眼泪:"你……你怎么还没睡?"
我走过去,把水杯放在她床头柜上,蹲下来,握住她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
"妈,对不起。"我的声音在发抖,"以后您想打包就打包,我给您准备最好看的保鲜盒,谁敢笑话您,我第一个怼回去。"
婆婆愣了好半天,然后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掉在我手背上,热得发烫。
她哽咽着说:"闺女啊,妈不是舍不得花钱,妈就是……见不得糟蹋东西啊……"
那一晚,我在婆婆房间坐了很久。窗外的月光白白净净地铺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我突然明白,真正穷酸的不是打包剩菜的婆婆,而是我——穷的是心胸,酸的是那点虚荣。
后来有一次单位聚餐,剩了大半桌子菜,同事们都起身要走。我叫住服务员:"麻烦拿几个打包盒。"
同事愣了一下,笑着说:"哟,你还打包呢?"
我笑了笑,坦坦荡荡地说:"我婆婆教我的——糟蹋粮食,老天爷会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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