磊石山谣(三)

“哎呦”,手刚伸进溪岸水下的泥洞,就被螃蟹夹了。忍着痛,连泥带沙拽出来,好家伙,一只大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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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下和小伙伴们穿着短球裤,光着膀子在沙湾溪木桥上下游土坎坡下摸鱼抓蟹。“只要不摸到水蛇就不怕。你要手背贴着上洞面,伸进去往下一压,螃蟹就夹不到!”同伴指点道。又惊又怕又想收获,在那水中碰运气……

沙湾溪水自梅田水库流出,河道宽窄相间,蜿蜒穿行在连片田垅之间。溪水清澈透亮,波光荡漾。东岸是数百亩平坦开阔的稻田,一直延伸到古港街边;西岸也有近百亩良田。岸坎最高处有两米多,河底的泥沙与卵石,大多是从上游宝盖山区经流水冲刷、长年堆积而成。梅田水库建成后,上游冲下来的山石砂子便少了许多。溪边泥土松软湿润,栖息着不少小鱼、小虾与螃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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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四五月进入雨季,沙湾溪水位上涨,浏阳河上游水流也愈发湍急,在狮子垴山下形成水势顶托,河水倒灌进溪里,两岸低洼的稻田常被大水淹没,这也成了人们捞鱼的好时节。放学途中,或是周末闲暇,小伙伴们沿着田埂溜到溪边,看大人们搬罾捕鱼。起网时,有时只捞到几条小鱼、泥鳅和田螺;若是捕到三四斤重的大鱼,总能引来一阵欢呼雀跃。从公路桥下到浏阳河不过二三里路,沿途能见到四五处搬罾的点位。在洄水湾里总有人守着渔网耐心等候。我们围在一旁张望,浑浊的水从网眼里汩汩漏下,待到网底显露,看见五六条鲫鱼、草鱼。“这儿鱼多,再看一会儿!”众人兴致勃勃。那罾网宽大,网格密,下水之后,连很小的鱼虾都难以逃脱。待到再次起网,忽然有人惊呼:“网到蛇了!”大家定睛细看,原来是一条一米多长的活物。同伴们纷纷好奇发问:“这是什么?是大黄鳝吗?”捕鱼的人笑答:“这是白鳝,肉质鲜嫩,味道极好。”那是我们头一回见到河里网上来的白鳝。平日里见了这类东西都不敢靠近,后来才知晓,它还有个名字叫河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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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只一堂课,放学很早。我拎着竹编圆篮,穿过高塘大队的茶树林,去金田大队山坡上的马尾松林寻枞树菌,又叫雁鹅菌。时而踏田埂,时而翻荒岭,见着松林就往里钻,绕到了磊石山西边的山岗。山梁上立着二十多米高的三角铁塔,在低矮的茶松坡地里分外惹眼,究竟干什么用的,谁也搞不清楚。村里有人说那是地理测量标桩,谁知道呢?往日,伙伴们碰面一问:“捡菌子去啵?”“去哪?”“三角架那边!”一句话,众人了然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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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丘陵连绵相接,油茶、杂树、马尾松混生,在缓坡、积满松针、青苔厚实处最易寻到菌子。钻进刺蓬草丛,仔细寻找,有时几棵松树下就能捡到十来朵,满心欢喜。遇见点点大的菌子,还用青苔和树叶盖起来,以待下次来捡。寻菌的乐趣,早忘了深山的冷清孤寂。路上偶遇拾柴的老乡,总要问:“这菌子不怕有毒?”我们答:“能吃。”从前本地人从不吃枞树菌,是古港磷肥厂从长沙、湘潭过来的外乡人,慢慢带着大伙尝鲜,进山捡拾。每年四五月份及入秋时节,上山捡菌的人影渐多。以磊石山为中心,方圆十里山林,到处留着同伴们捡菌的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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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也曾终日游荡在故乡的青山上……”每当听到这歌声和乐曲响起,少年往事总能撩动心弦。

夕阳铺满山林,竹篮里约莫有三斤菌子。打道回府,背着书包,提篮赶路,翻过山岭,踏上长坡大队的砂石公路,心里盘算着菌季正好,往后要多进山。远远驶来一辆湘运大卡车,我连忙靠边避让。司机缓缓停车:“菌子卖吗?”突如其来的问话吓我一跳,我一口回绝:“不卖。”司机不肯离开:“菌子新鲜,卖吧。”我从没做过买卖,没秤也不懂价钱。他开价:“五毛全包了!”我有点犹豫不决,他又添价:“再加一毛。”见他一心要买,算哒,卖。司机称心,我也暗自得意。傍晚拎着空篮到家,连忙跟家里说道:“捡的菌子被湘运司机买走了,赚了六角钱。”

日子总在不知不觉中改变周围的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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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工地繁忙,“拉直,固定!”师傅一声吆喝。闲下来的伙伴们,总爱凑去看工匠砌墙盖房。那土砖每块重达一二十斤,横竖对齐全凭功夫。

平房前的简易砂石公路,连着磊石山矿场和石灰厂。偶尔一天有两趟车经过,拉煤拖柴上去,再满载石灰下来。

不久,醴浏铁路延长线进厂专线动工,此地更显喧闹。路基从古港汽车站旁延至沙湾,约三四百米处即一分为二:东路沿水渠通往自备电厂那边,还要修筑月台和敞棚,专供磷肥外运;另一路直抵原料坪,承运磷矿石、焦炭等物料进来。

开山筑路基的日子里,上百民工肩担锄挖,泥土大部分挑往北边低洼地填实路面,填一层便夯一层。二三百斤重的长方夯石,由四人抬着木杆协同作业。其中有一人像喊顺口溜似的指挥,用词随意,五花八门,见啥说啥:

癞子山下修铁路呀,众人和“哟嗬嗨”!

小心脚下看着夯呀,哟嗬嗨!

有些段子逗大伙开心,用幽默缓解疲劳:

“高山有好水呀,嗬哟,嗬哟!”

“平地有好花呀,嗬哟,嗬哟!”

“人家有好女呀,嘿唷,嘿唷!”

“无钱莫想她呀,嘿唷,嘿唷!”

大伙听着都觉得很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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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快放学的时候,听人说醴浏铁路试通车,伙伴们很是兴奋。“去看小火车不?”“要得!”四五个同伴一出校门,就沿着小路跑起来。从古港药店那巷子出来,在街上快步走着,人多,不敢跑。到了三中大操坪那儿,有人提醒着:“快跑,不知火车什么时候过!”大伙都未见过小火车,带着书包一路你追我赶,顺着大礼堂后面的林中小径,来到了铁路旁。

只见笔直的两条窄铁轨伸向远方。等了一会儿,未见火车。有人蹲下来,耳朵贴近轨道。“你这是干什么?”“只要有火车来,很远都能听到!”大伙又眼巴巴地等了一阵。

“呜!”远处树林那边传来声响。稍后,一列火车鸣着笛,轰隆、轰隆地开过来,“呜呜——”叫着。伙伴们站在小路旁,一直盯看着这长长的巨龙,向永和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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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远去了,风声取代了车轮的声响。大家沿着铁路边的小路往磊石山方向走。“小火车到醴陵就可以转乘大火车,去好多地方。”有同伴好像去过似的这么说。那一刻,心生向往,我们都想翻山越岭、涉江过河,去看外面更大的天地……

作者:王 维

编辑:湘源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