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坐在李建国那辆半新不旧的面包车里,沿着弯弯绕绕的山路往他老家赶。车窗外飘着细雪,远处的山头白茫茫一片,路边的枯树枝上挂着冰凌子,风一吹,叮叮当当响。

我叫赵小敏,今年三十二岁,在县城一家服装店当店长。跟李建国谈了一年半的恋爱,这是头一回跟他回老家见父母。

说实话,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李建国一边开车一边安慰我:"放心吧,我妈人特别好,就是说话直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笑,没接话。手里攥着给未来婆婆买的羊绒围巾,掌心全是汗。

车子拐过一个山坳,一个小村庄出现在眼前。青瓦白墙的房子错落着,炊烟袅袅升起来,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味和炖肉的香气。几只土狗在村口撒欢,看见生人来了,汪汪叫了几声。

"到了。"李建国把车停在一栋二层小楼前,按了两下喇叭。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碎花棉袄的中年妇女走出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眼睛却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说不上来,像集市上挑白菜似的。

"妈,这就是小敏。"李建国拉着我的手往前走。

"婶儿好,第一次来,也不知道您喜欢啥,买了条围巾。"我赶紧把礼物递上去,嘴角扯出最得体的笑。

婆婆接过围巾看了看,随手搭在椅背上,淡淡说了句:"进来吧,外头冷。"

我心里"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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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烧着炭火盆,桌上摆了瓜子花生和几盘凉菜。李建国的父亲坐在太师椅上抽旱烟,冲我点了点头,不怎么说话,倒是比婆婆多了几分和气。

寒暄了几句,婆婆端了碗红糖姜水给我:"山里冷,暖暖身子。"

我双手接过来,心想也许是自己多心了,婆婆可能就是不善言辞。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彻底慌了神。

吃晚饭的时候,婆婆突然放下筷子,正正经经地看着我说:"小敏啊,有个事儿我得跟你说清楚。"

筷子悬在半空,李建国也愣住了。

婆婆清了清嗓子:"你们要是结婚,彩礼我们家出八万八,但有个条件——你得把你妈接过来,以后跟我们一块住。"

我一听就懵了。

不是因为让我妈跟我们住——我妈今年五十八,身体不好,我巴不得天天守着她。让我懵的是婆婆后面那句话。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你妈不是腿脚不方便嘛,正好来了帮我干干家务、做做饭。建国他爸血压高,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多个人搭把手。你妈反正也是一个人,来了有吃有住,不亏她。"

堂屋里安静得只剩炭火噼啪的声响。

我手指攥紧了筷子,指节发白。我妈三年前摔了一跤,左腿落下了毛病,走路一瘸一拐的。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心里清清楚楚。

而现在,我未来的婆婆,张口就要让我妈来当免费保姆?

李建国脸色也不好看,小声说:"妈,你这说的什么话……"

婆婆瞪了他一眼:"我说错了?她妈一个人住多可怜,来了咱们管吃管住,还不好?再说了,一家人就该互相帮衬,我伺候了你爷你奶十几年,你媳妇她妈帮衬帮衬怎么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我听出了骨子里的意思——她不是心疼我妈孤单,是想找个不花钱的帮工。

"婶儿,"我放下筷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妈腿脚不利索,自己走路都费劲,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婆婆摆摆手:"哎呀,做饭洗衣裳又不用跑,坐着也能干。她要是连这点活都干不了,那以后你们结了婚,我还得倒过来伺候她?建国一个月才挣五千块,养得起几张嘴?"

这话像一盆冷水,从我头顶浇到脚底。

我看了一眼李建国。他低着头,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炭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那一刻,我心里比外面的雪天还冷。

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婆婆收拾的客房里,被子是新的,还带着樟脑丸的味道,硬邦邦的,怎么都暖不热。隔壁房间传来婆婆和李建国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太真切,但有一句我听得清清楚楚——

"她妈要是不来,这婚就再商量商量。"

我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无息地滑下来。

我想起我妈。想起小时候她在纺织厂上夜班,天没亮就把熬好的粥放在锅里温着,旁边压张纸条:敏敏,记得吃早饭。想起她腿摔伤那年,硬撑着拄拐去菜场卖菜,被人撞倒在地,膝盖磕得鲜血直流,回家却笑着跟我说"没事没事,破点皮"。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

而现在有人告诉我,要把她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给人洗衣做饭,像个佣人一样过日子。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我就把行李收拾好了。

李建国堵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小敏,我妈她就是那种性子,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我去跟她说……"

"建国,"我看着他,声音很轻,"昨晚你妈说那些话的时候,你一句都没帮我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那栋二层小楼。晨光照在雪地上,刺得我眼睛生疼。村口那几只土狗又叫了起来,炊烟还是照样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碎了。

我不是不爱李建国。一年半的感情,他对我的好我都记得——加班给我送夜宵,下雨天开车来接我,生病时守在床边一整夜。但感情这东西,光有爱是不够的。

一个男人,如果在母亲和未来妻子之间,连最基本的公道话都不敢说,那往后几十年的日子,我妈和我,要咽下多少委屈?

我给自己叫了辆车,回县城的路上,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妈,我回来了,晚上给你做红烧肉。"

电话那头,我妈乐呵呵地说:"哎呀,不是说住两天嘛,咋这么早回来?"

"想你了呗。"

我挂了电话,车窗外的雪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把那些山啊树啊照得亮堂堂的。

我想,嫁人这事,不能将就。我可以吃苦,可以受委屈,但我妈不行。

她辛苦了一辈子,我不能让她到老了,还要看人脸色。

这婚,不结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