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别人家灶台上炖着肉,飘着年味儿,我却蹲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张两万三千块的住院缴费单,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隔壁病房熬中药的苦涩气,刺得我鼻子发酸。护士站的电话响个不停,有人推着输液架慢慢走过,轮子碾在地砖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我叫林巧云,今年四十三岁,在镇上开了个裁缝铺,一针一线挣的都是辛苦钱。嫁给张建国十八年了,他常年在外头跑运输,一个月回来不了几天。家里上有婆婆王秀兰,下有正读高二的儿子,里里外外全靠我一个人撑着。
三天前,婆婆突然晕倒在灶台边,是我听见碗碟摔碎的声响,从隔壁屋子冲过去的。老太太脸色蜡黄,嘴唇发紫,我吓得腿都软了,连棉袄都没顾上穿,抱着她就往卫生所跑。卫生所的赵大夫一量血压,脸色就变了:"赶紧送县医院,怕是脑梗!"
我哆嗦着手打电话给建国。电话那头嘈杂得很,他说在山东送货,最快也得两天才能赶回来。我又拨给小叔子张建军,嫂子刘芳接的,说建军去广州进货了,她一个人也走不开。
"巧云啊,你先垫着,回头算账。"刘芳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不到实处。
我咬咬牙,把裁缝铺攒了大半年准备进缝纫机的钱全取了出来。
在急诊室外面等了四个小时,医生说婆婆是急性脑梗,幸亏送得及时,命保住了,但后续治疗费用不会少。我签字、缴费、跑前跑后办手续,鞋底的泥水在医院光滑的地板上印出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那晚我守在病床边,婆婆插着氧气管,监护仪一下一下地响,像某种倒计时。我握着她枯瘦的手,心里想:没事的,妈,有我在呢。
二
接下来的日子,简直像打仗。
每天早上五点,我爬起来给儿子做好早饭,骑二十分钟电瓶车到医院,给婆婆擦身子、喂饭、倒便盆。婆婆嘴歪着,吞咽困难,一碗小米粥我得一勺一勺地喂,半碗下去要四十分钟。粥凉了就端去护士站借微波炉热,来来回回,一上午光喂饭就喂三趟。
婆婆大小便失禁那几天,整个病房的味道熏得同房的病友直皱眉。我二话不说,打热水,拧毛巾,把婆婆翻过来、擦干净、换上新尿垫。护工一天两百块,我舍不得请。我的手本来就因为常年做针线活长满了茧子,那些天又被消毒液泡得裂开了口,碰到热水就钻心地疼。
建国第四天才赶回来,进病房看了一眼他妈,坐了不到两小时,说车上还有批货要交,又走了。临走塞给我三千块钱,说:"辛苦你了,巧云。"
我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胸口堵得慌,但没吭声。
倒是隔壁床的陈阿姨看不下去了,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你这样的儿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我笑笑,没接话。
半个月后,婆婆终于能下床慢慢挪步了。我搀着她在走廊里一步一步地练走路,她的手紧紧攥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的肉里,我疼得直吸气,但不敢松手。前前后后花了将近四万块,其中三万五是我出的,建国给了三千,建军两千块转账过来,连个电话都没打。
出院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细碎的雪花。我把婆婆扶上车,又把她的棉鞋、暖水袋、药都收拾好,心想着:总算熬过来了。
三
婆婆回家休养了半个多月,精神头渐渐好了起来。正月十五那天,建军两口子终于回来了,刘芳烫了个新发型,穿着件亮闪闪的羽绒服,进门就拉着婆婆的手喊"妈",那个亲热劲儿,好像在医院守了半个月的人是她似的。
刘芳带了两盒保健品,包装精美,一看就不便宜。婆婆接过来,眼睛都亮了,嘴里不停地说:"还是老二媳妇有心,知道给妈买好东西。"
我在厨房炸元宵,滚烫的油星子溅到手背上,我嘶了一声,没顾上管,继续翻锅。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算是过年后头一回团圆。婆婆坐在上首,气色比前阵子好多了,说话也利索了些。她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说要讲两句。
我放下筷子,以为她要说几句感谢的话。
婆婆看了看建军两口子,又看了看我和建国,慢悠悠地开口了:"我这次住院,心里想了很多。我这把老骨头,以后还不知道要怎么样。我想好了,我那间街面上的老房子,就过户给建军吧。"
我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那间老房子在镇中心,少说也值三四十万。当初婆婆就说过,两个儿子一人一半。我和建国结婚时分到的是村头那间漏雨的老屋,我们自己贴钱翻修的。
"妈……"我刚想开口,婆婆摆摆手。
"巧云啊,我知道你这次伺候我辛苦了,可你想想,建军两口子在外面打拼也不容易。再说了,你是大儿媳妇,伺候婆婆本来就是应该的。"
她说得云淡风轻,好像我这一个月没日没夜的伺候,花掉的三万五千块血汗钱,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刘芳低着头喝汤,嘴角藏着一丝笑意。建军假模假样地推辞了两句,被婆婆一瞪眼就收下了。
建国坐在一旁,自始至终一句话没说。
我看着他,等他替我说句公道话。他却只是夹了口菜,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妈的房子,妈做主。"
那一刻,我听见自己心里有根弦,"嘣"的一声断了。
四
当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裁缝铺里,没开灯。街上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着桌上那台用了十二年的老缝纫机。
我想起这十八年。想起婆婆嫌我娘家穷,婚礼上连句好话都没给过;想起我坐月子时她只熬了三天稀饭就回了老家;想起每年过年她把好菜好肉都留给建军一家,给我们的永远是剩饭剩菜。
我以为,只要我够孝顺、够拼命,总能捂热这颗心。可我错了。在这个家里,我出钱又出力,换来的不过是一句"应该的"。
第二天一早,我给儿子做了最后一顿早饭,把攒的一万块钱压在他枕头底下,骑着电瓶车去了县城的律师事务所。
离婚协议书摆在建国面前时,他愣住了。"巧云,你疯了?"
我没疯。我只是终于清醒了。
我这辈子,缝补了无数件衣裳,却唯独补不上自己心里这道口子。有些付出,不是不值得,而是给错了人。
签字那天,天晴了,阳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我走出民政局,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早春泥土的气息。
我没有回头。
四十三岁,一切还来得及。这一次,我想为自己活一回。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