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刚把车停进小区,就听见楼上传来摔东西的动静。抬头一看,正是我家阳台。我心里"咯噔"一下,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跑。
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我老婆秀芹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银行卡。
"建国,你过来,你给我说清楚!"她声音发颤,把卡甩在我胸口上。
我一头雾水,弯腰捡起卡一看——这不是我每月给她打钱的那张工资卡吗?
"咋了这是?大呼小叫的,让邻居听见多不好。"我压低声音,顺手把门关上。屋里飘着一股糊味儿,灶上的红烧肉显然是忘了关火。
秀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妈住院了,我去取钱,柜员机吐出来一张小票,余额八百九十六块六毛。建国,你每月给我打一万,打了整整三年,三十六万呢!钱呢?你说,钱去哪儿了?!"
我脑袋"嗡"地一下。
我今年五十二,在县里一家建材公司当采购,一个月到手一万二三。三年前秀芹辞了超市的活儿,专心在家照顾我爹。我爹瘫在床上,吃喝拉撒全靠她。我心疼她,每月一发工资就转一万到她卡上,剩下的留着自己抽烟应酬。
可现在她说卡里只有八百多?
"秀芹,你别哭,咱好好说。"我蹲下来,"是不是卡丢过?还是被人盗刷了?"
"盗刷个屁!"她把手机摔我面前,"你自己看流水!"
我手抖着翻开微信银行——一笔笔转账,收款方有的写着"李建华",有的写着"周晓梅",还有几个我压根不认识的名字。每月小则两三千,多则七八千,三年下来,真就剩了个零头。
我血一下子涌到脑门。李建华是谁?周晓梅又是谁?我老婆背着我,把我辛辛苦苦挣的钱,转给外头的男人女人?
"秀芹!"我一把拽住她胳膊,"这些人是谁?你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肩膀一抖一抖的,跟筛糠似的。
"周建国,你个榆木疙瘩……"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皮盒子,"啪"地拍在茶几上,"你自己看。"
我打开盒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沓票据和小本子。
最上头一张,是市里肿瘤医院的缴费单,名字写着——我爹,周德山。日期是两年前的春天。
我手开始抖。
秀芹抹了把脸,声音哑了:"咱爹查出胃癌晚期那回,你出差在新疆,半个月联系不上。我没敢告诉你,怕你工地上分心出事。李建华是主治医生,周晓梅是护士长,托人找的关系,做手术、化疗,前前后后花了二十多万……"
我"扑通"坐在地上。
我爹去年走的,走的时候很安详。我一直以为他是老毛病拖没的,秀芹从来没提过癌症两个字。我还埋怨她照顾不周,让爹瘦得脱了相。
"还有你妹妹建芳,"秀芹翻出另一张纸,"她男人赌博跑了,留下俩娃没学费,我每学期给她转三千。她求我千万别告诉你,怕你瞧不起她……"
铁皮盒最底下,是一个红本本,存折,户名是我,余额一万二。
"我每月省下一两千,攒着给你五十五岁过生日,想给你买块手表。你那块表戴了快二十年了……"秀芹声音越来越小,"妈这回脑梗住院,我把存折取了,还差五千。我才急着去你那张卡上看……结果发现连八百都不到,我以为你……你在外头……"
屋里静得能听见钟摆"嗒嗒"地走。
窗外不知谁家在炒辣椒,呛得人直咳嗽。我盯着那个铁皮盒子,盯着秀芹手背上那道做饭烫的疤,盯着她头顶冒出来的白头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五十二岁的老爷们儿,哭得跟个孩子。
"秀芹,对不起,对不起……"我就只会说这一句。
她伸手帮我擦眼泪,手粗糙得像砂纸:"傻样儿,哭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那天晚上,红烧肉糊了,我俩泡了碗面,一人一半。
我这才明白,这世上最贵的,不是我每月那一万块钱。是有个女人,把你的爹当亲爹伺候,把你的妹当亲妹疼,把你的难处全扛在自己肩上,还一声不吭。
钱去哪儿了?钱去了它最该去的地方。
而我这个当家的,差点儿就因为一张银行卡,错怪了陪我走半辈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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