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天闷得像个蒸笼,我端着一锅刚炖好的排骨汤从厨房出来,胳膊上的汗珠子顺着手腕往下滴,砸在围裙上洇出一片深色。
客厅里,老周翘着二郎腿窝在沙发上,肚子上摊着一张报纸,电视里咿咿呀呀放着戏曲。茶几上摆着我早上削好的西瓜,已经被他啃得只剩一堆红瓤。
"汤好了?给我盛一碗,多放点肉。"他头也不抬。
我把砂锅墩在餐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老周抬起眼皮瞅了我一下,又低头继续看他的报纸。
我叫秀兰,今年四十八。三年前丈夫得肝病走了,留下我和一个在外地上大学的儿子。守了两年寡,娘家嫂子看我一个人撑着不容易,托人给我介绍了老周。
老周比我大六岁,前妻八年前跟人跑了,他一个人拉扯大了一个闺女,闺女如今嫁到了省城。媒人说他有退休工资,每月四千多,在我们这个小县城算是个体面人。我图他稳当,他图我会过日子、能伺候人,两个人见了三回面,就扯了证。
刚结婚那阵子,老周还算殷勤。可日子一长,他那副大爷做派就露出来了。
结婚头一个月,我等着他主动拿生活费。等到月底,他装聋作哑。我忍不住开口:"老周,这个月的米面油,还有水电费……"
他眼睛一瞪:"你那寡妇抚恤金不是还有点吗?再说你那房子租出去,每月不也有一千五?先紧着用嘛,咱俩谁跟谁。"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可话已经说到这份上,我也拉不下脸再争。想着新婚燕尔,别为几个钱伤了和气。
可这一忍,就忍成了规矩。
三个月过去了,老周的工资卡死死攥在自己手里,连个数都不让我看。买菜做饭、交水电煤气、添置日用品,全是我那点租金顶着。他倒好,每天早上一睁眼就喊:"秀兰,鸡蛋煮老了!""秀兰,我那白衬衫熨了没?""秀兰,下午陪我去趟澡堂,给我搓背。"
我端着汤站在那儿,看着他那副大爷样,心里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老周,"我把汤勺往桌上一放,"咱俩得说道说道了。"
他终于放下报纸,眯着眼看我:"说道啥?"
"这日子,不能这么过了。"
老周把报纸一摔,腾地坐直了:"秀兰你啥意思?嫌我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几个月攒的委屈一股脑倒出来:"我嫁给你,是奔着搭伙过日子来的,不是来给你当老妈子的。你每月四千多的退休金,一分钱不往家拿,我那点租金都填进这个家了。我图啥?"
老周脸涨得通红:"我那钱要留着给闺女!她在省城买房子还差三十万呢!你一个外人,凭啥惦记我的钱?"
"外人?"我气得手发抖,"那领证那天,你怎么不说我是外人?我给你洗衣做饭、端茶倒水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是外人?"
他梗着脖子:"反正我的钱,一分都不能动!你要是觉得亏,你就走!"
那一刻,我心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我没哭,也没闹。第二天一早,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又去了趟律师事务所。
儿子在电话里头沉默了半晌,说:"妈,您要是过得不舒坦,就回来。我快毕业了,养得起您。"
那一句话,比什么山珍海味都熨帖。
律师告诉我,结婚不到一年,财产分割简单,我那套房子还是婚前的,谁也动不了。我心里有了底。
回家那天下着小雨,巷子口卖花的张婶喊住我:"秀兰,瞧你这脸色,又跟老周闹啦?"我笑笑没接话。屋檐底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溅了我一脸的水珠子。
我把离婚协议书摆在老周面前的时候,他傻眼了。
"你……你来真的?"
"我五十不到,还能干十几年活。我儿子争气,我那房子还在。"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老周,我不是非得有个男人才能活。我图的是个伴儿,不是图个祖宗。你要是想找人伺候,你去养老院,那儿专业。"
老周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后来街坊都说我傻,说五十岁的女人离了婚不好找下家。可我觉得,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比守着个铁公鸡强一百倍。
如今我搬回了自己的小屋,养了两盆茉莉,每天清早去公园打太极,傍晚跟老姐妹们跳跳广场舞。儿子毕业后留在了市里,每个月回来看我一趟,带点排骨和水果。
人这一辈子啊,到了我这个岁数才明白:吃亏不是福,忍让也换不来真心。该撑腰的时候得撑腰,该转身的时候,就头也不回地走。
日子是自己的,舒坦不舒坦,只有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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