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今年四十三岁,在镇上的汽修厂干了二十年。他脸上有一道年轻时被铁片划伤的疤,从左眉角一直拉到颧骨,加上常年风吹日晒,皮肤粗糙黝黑,用他自己的话说:"照镜子都嫌自己吓人。"

这天中午,媒人张婶打来电话:"建国啊,给你说个对象,人家姑娘三十二,在县城超市当收银员,离过一次婚,没孩子。人家不嫌你岁数大,你可得好好表现!"

建国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他离婚八年了,前妻嫌他挣得少又不会说话,跟着一个跑运输的走了。这些年,他把所有心思都花在修车上,攒下十来万块钱,可感情这事儿,他压根不敢想。

"行,张婶,我听您安排。"

相亲定在周六,地点是镇上新开的那家"福满楼"。建国头天晚上就把唯一一件白衬衫洗了,熨得板板正正,又去理发店剪了头发。镜子里的自己,怎么看都像个庄稼汉进城,他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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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中午,建国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包间里空调嗡嗡响着,他坐在椅子上,两只粗糙的大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搓搓裤腿,一会儿摸摸茶杯。

门推开的时候,他猛地站起来,差点碰翻了茶杯。

进来的女人穿着一件淡蓝色连衣裙,扎着马尾辫,圆圆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她叫周小慧,皮肤白净,眼睛亮亮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年轻几岁。

建国心里"咯噔"一下——这姑娘长得这么周正,能看上自己?

"你好,我是李建国。"他声音发紧,眼睛不敢直视对方。

"我是周小慧,坐吧。"她大大方方坐下来,拿起菜单翻了翻,"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建国摆手:"你点你点,我吃什么都行。"

小慧点了四菜一汤,有鱼有肉,还有一盘建国叫不上名字的西式沙拉。菜上来后,满桌子热气腾腾,红烧鱼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可建国就是不动筷子。

他夹了一筷子白米饭,低着头小口小口吃着。那盘红烧鱼就摆在他面前,汤汁浓亮,鱼肉鲜嫩,他咽了咽口水,筷子却始终没往菜盘子里伸。

小慧观察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建国哥,你咋不吃菜啊?"

建国脸一红,结巴道:"我...我不太饿,你多吃点。"

"这菜是给你点的,你不吃多浪费。"小慧夹了一块鱼肉放到他碗里,"吃吧,别客气。"

建国低头看着碗里的鱼肉,耳根子烧得通红。他小声说:"我怕...我吃相不好看,让你笑话。"

这话一出,小慧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放下筷子,认真看着面前这个满脸通红的男人:"建国哥,你果然是个老实人。"

建国抬起头,不明白她的意思。

小慧说:"我前夫,第一次相亲就点了一桌子贵菜,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说自己年薪三十万。结果呢?结婚后我才知道他欠了一屁股债,打肿脸充胖子。"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个男人在饭桌上都不敢放开吃,怕给人留下不好印象,这说明他心里在乎你、尊重你。这比什么花言巧语都强。"

建国眼眶一热,手里的筷子微微发颤。活了四十三年,从没有人这样理解过他。

"我确实不会说话,"他低声道,"但我这人实在,挣的钱都存着,没有乱花过。我知道自己长得不好看,你要是觉得——"

"长相有什么要紧的?"小慧打断他,"我爸当年也是十里八村有名的丑,可我妈跟他过了一辈子,从没后悔过。她说,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看出来的。"

建国终于夹起那块鱼肉,送进嘴里。鲜香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他觉得眼前这顿饭,是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

那天下午,两人从饭店出来,沿着镇上那条老街慢慢走。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蝉鸣声一阵一阵的。小慧说起自己那段失败的婚姻,说起在超市站一天腿酸得不行,说起一个人租房时水管爆了手忙脚乱的狼狈。

建国听着,插不上什么漂亮话,只是说:"以后水管坏了,你打我电话,我会修。"

小慧笑了,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三个月后,两人领了证。婚礼办得简单,就在镇上摆了几桌。张婶逢人就说:"我说什么来着?老实人有老实人的福气!"

建国依旧每天在汽修厂忙活,手上的油污洗不干净,脸上的疤也还在。但每天傍晚回到家,灶台上热着饭菜,小慧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哼着歌,那画面比什么都踏实。

有一回,建国的徒弟问他:"师傅,你咋追到嫂子的?教教我呗。"

建国想了半天,憨厚地笑了笑:"我也没追,就是没装。"

这世上,花言巧语能哄人一时,唯有真心实意才经得起岁月。有些人一辈子学不会甜言蜜语,可他们笨拙的善良,恰恰是最珍贵的东西。

日子嘛,不就是找个实在人,踏踏实实过下去吗?